《填补》故得

2、晋江文学城 她湿漉的眼

　　要不，他打开看一眼呢？
　　打开看看，外人眼里，向来理性克制、沉着冷静的两个人，究竟能闯多大的祸！

　　过去七年，他们的安全措施一直做得很足。

　　段佑凯就一工作狂，这么多年压根没想过结婚生子的事。
　　尽管多的是人拉拢他，攀附他，或者试图搞垮他。
　　他们要么给他做媒，介绍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要么直击人性弱点，在酒局上见缝插针地给他塞女人。
　　结果统统被他打发回去。

　　他自认不是什么好人。
　　他野心勃勃，他利益熏心，他喜欢在资本博弈里，杀得对手溃不成军，然后高高在上地看他们跪地求饶……
　　他金光闪闪的人生，乐趣太多太多，连那些人阿谀奉承的谄媚嘴脸，都还没看够，实在没堕.落到需要靠放纵酒色获得快.感的程度，也没乏味到甘心忍受婚姻生活中的柴米油盐。

　　就因为清楚他是这样的人，清楚他们之间没有好结果，所以她心甘情愿，止步于那点床上关系。

　　人前，他们公事公办，保持分寸。
　　人后，则各取所需，两不亏欠。

　　这种日子，或许还将再持续个两三年。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

　　可现在，意外发生了——倪弥怀孕了，孕6周。

　　应该是为期数日的欧洲金融峰会结束，段佑凯回国的那晚。

　　她睡得迷迷糊糊，他乘着夜色爬上她的床，温热躯体还散发着沐浴后好闻的木质香，一双臂轻轻圈在她腰肢，将她往他怀里带。

　　她睡前喝了酒，晕乎乎地蹭着他胸口，惹得他轻笑一声，声线又低又磁：
　　“这么会撒娇，嗯？”

　　谁让她喜欢他呢？
　　所以，忍不住向他撒娇，同他发嗲，妄图讨得他的偏爱和宠爱，所以……情不自禁地亲吻他性.感又脆弱的喉结，亲吻他的脸庞，又从他口中尝到牙膏淡淡的、清爽的薄荷味。

　　那晚，段佑凯心情很好，很有情调，双手捧着她的脸吻得很煽.情。
　　她的心在融化，灵魂在融化，人也在融化，湿湿软软地瘫在他身上。
　　他指尖在她肌肤游走的每一寸，如电流般激起她一阵阵麻痒。

　　她无可救药地沦陷了。

　　“急什么？”
　　他腾出手伸向床头柜。

　　她湿漉的眼朝他看，心火难熄地等着。

　　……

　　他们本可以一直维系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的。
　　如果她没在半梦半醒间，心急那一下下，如果她没有仗着安全期，心存侥幸的话。

　　人一旦到了某个年纪，做决定就变成了一件需要瞻前顾后的事。

　　倪弥很纠结。

　　她不是怀了孕，天就塌了的十七八岁；也不是有高龄生产风险的三十七八岁。
　　她二十七岁。

　　她偏偏是二十七岁！
　　一个无论做什么都很好的年纪！

　　有活力，有积蓄，有未来。
　　在这个年纪怀上头胎，连国家都会因她为提高出生率做出的贡献而高兴。

　　要是她能有一个令人满意的配偶就更好了。
　　恐怕全天下的父母，都会叫自家儿女向她看齐。
　　年纪轻轻，不仅家庭事业双丰收，还拥有爱情的结晶，顺利完成传宗接代的历史性任务。

　　可惜，现实总是残忍。
　　留下这个孩子，就意味着她和段佑凯彻底结束了，也意味着她将永远失去这份薪资不菲的工作。
　　而且，自由随性如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有一个孩子捆绑住他的。
　　她必须得把孩子拿掉。

　　但是，怎么办呢？
　　她有颜有钱，身体条件还不错，一切都看似刚刚好。
　　她舍不得打掉它。

　　段佑凯还在等她回答，耐心不多，作势就要展开那张B超单。

　　“工作压力大，月经不调。”她说。

　　一句话，成功拦住那双大手继续下一步动作。
　　段佑凯撩起眼帘瞧她，眸色幽深，不动声色地判断她话中真伪。

　　但她自认为，这个借口很充分。

　　凯斯洛集团发展至今，不过短短七年时间，业务范围便覆盖全球。自去年吞并段氏百年基业后，更是势如破竹，高歌猛进。

　　在这个人吃人的高压环境中，要取得如此傲.人的成绩，可想而知，每个员工付出了多少心血。

　　而她身居要职，任务多，责任重，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出现点小毛病，简直再正常不过。

　　段佑凯的指腹从纸张的棱角处划过。

　　光线穿透纸张，依稀能看到B超图的大片阴影。

　　她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七上八下。

　　说谎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一旦开始，就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圆，从而错过坦白的最佳时机。
　　于是，她多余地补了一句：
　　“你不在公司的这半个月，有几个高层小动作不断。”

　　她是他的秘书，也是他的眼线。
　　在他顾不到的地方，她的存在非常有必要。

　　段佑凯闭了下眼，繁杂的思绪仿佛在这一刻梳理完毕，将那张纸轻轻一折，原模原样地放回她袋口敞开的晚宴包里。

　　“改天再详细地向我报告。”他说。

　　她憋在胸口的那一口气刚要呼出来，又听到他说：
　　“要好好保重身体啊，倪秘书。”
　　随着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一件披在她肩头的黑色开司米大衣，尚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木质香，温暖又妥帖。

　　倪弥抬眼，冷不丁对上一双沉静的黑眸。

　　他左侧的断眉依旧瞩目，与其说是毁容破相，不如说成了他相当鲜明的个人特征，野性，叛逆，和那张富有攻击性的浓颜脸极度适配。
　　此时，他把黑发梳成利落的小背头，穿一身量体而裁的炭灰色西装，俨然一副雅痞贵公子的模样。

　　惹得附近陆续有人看过来，骚动在一点一点扩大。

　　“我会的。”
　　倪弥把B超单往里塞了塞，按紧金属搭扣的啪嗒声清脆利落。

　　“梁特助那边，说是已经帮你改签了机票，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
　　既然他来了，那她得跟周锦禾说一声，不然宾客的位置不好安排。

　　“他没跟你说，我在亚特兰大转机？”

　　“……”
　　倪弥正准备用手机发消息给周锦禾，瞧着备注为“梁乐琛特助”的未接来电，emm……

　　和梁乐琛共事五年，她不觉得他是那种会搞办公室宫斗的小人。
　　所以，都怪那场特大暴风雪，害他直到方才才恢复正常通信。

　　“抱歉，今后我一定及时确认消息。”
　　自然而然地说完，她才回过味来。
　　腹中胎儿一日不除，他们之间，哪还有“今后”。

　　“嗯哼，方便你时时掌握我动态，下次再擅自离岗，并及时毁灭证据？”他打趣她。

　　倪弥自知理亏：“你的行程我已经重新帮你安排好了，我的其他工作也早已完成。”
　　她没耽误正事，他也没有今天回来的必要。

　　所以，是什么理由，让他就算历经百般波折，甚至冒着生命风险，也要赶回来？
　　她想不通。

　　不等她多想，一个耄耋之年的白发男人快步迎上来，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衣着靓丽的周家人。

　　“听闻段总在美国出差，原本还不敢奢望你能到场，没想到……哎呀！幸会幸会！”
　　周老爷子朝段佑凯伸出手，那张被风霜磋磨出褶子的脸，堆满了惊喜的笑意。

　　该有的礼貌，段佑凯还是有的。
　　他指尖捏住右手的手套缓缓褪下，露出一只漂亮的手——那确实是一只漂亮的手，骨节修长分明，似玉似竹。
　　只是，从袖口延伸出来的荆棘文身，和偾张的青筋纵横交织，霸道地盘踞在手背，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他伸手向前，与周老爷子不轻不重地交握。

　　简单寒暄过后，段佑凯被人众星捧月般，迎请到宴会厅的中心位置。

　　作为他女伴，倪弥时刻跟随左右。
　　一旦涉及他不愿搭理的话题，少不了她在旁边帮忙打圆场。

　　明眼人一下就瞧出她身上披着的那件大衣是男装，按捺不住八卦地提两句：
　　“没记错的话，倪小姐岁数也不小了吧？谈男朋友没有？”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她身上，倪弥笑容还挂在嘴角，高速运转的大脑竟没及时反应过来。

　　见她没第一时间承认，那位太太亲昵地握住她一只手，笑盈盈说：
　　“前些日子，我一个侄儿，到贵公司谈合作，哦，就是刘致颐，他跟你见过一面的，你还记得吗？”

　　倪弥回忆了下。
　　那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年纪貌似还比她小个两三岁。
　　见她端茶进会议室，脸登时通红。在接茶时，本想礼貌地称呼她为“小姐”，又觉得有歧义，于是硬生生改口成了“小姐姐”。

　　当时，段佑凯也在场，实在看不下去，冷声冷调地叫了她一声“倪秘书”。

　　“他好像是对你一见钟情了，总是念叨你。”太太笑说，“可他脸皮薄，又觉得你这么优秀，肯定早谈恋爱了，一直没好意思问你要联系方式。要是你不介意，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这位太太太热情，把她的手抓得好紧，倪弥的笑容逐渐有些僵硬，悄悄觑了身旁的段佑凯一眼。

　　他端着一杯红酒，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听旁人说些投资相关的话题，显然并不在意她的事。
　　至多，在察觉到她的视线后，朝她这儿撂了一眼，不咸不淡，让她自己看着办。

　　是啊，她的终身大事，她得自己看着办，没有人能替她拿主意，因为日子是她自己过的。

　　“可以的。”倪弥眉眼弯弯地笑着。

　　跟在段佑凯身边这么多年，既然明知道没有结果，那她多跟其他人接触接触，也不见得是坏事。
　　说不定好男人见多了，就能忘掉他这个冷情冷性的坏男人了。

　　可……
　　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添加好友时，不知为何，倪弥总感觉脖颈凉飕飕的。
　　像是……被某种阴鸷危险的野兽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