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另一条河流 其实是艾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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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六岁一个寻常的夜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乃亚特拉的末代帝王，第十九世虫皇，艾尔兰德·列恩海姆。也是在这个夜晚，我知晓了我的未来，一个有违世界已有的过去，不会发生的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我坐在名为轮椅的王座上，直到死亡之神从白光中走来，收割去那个自私，残暴而傲慢的魂灵。我们来到一条漆黑的河流，在河流的上方，悬浮着一轮硕大的圆月。月亮的颜色如同熔化的黄金，照亮了岸边一具苍白而扭曲的尸骸。
死者全身不着一缕，侧身蜷缩在地。一半的脸庞隐于黑暗，另一半的脸庞则曝露于黄色的月光下。他的左眼紧闭，唯有不瞑的右眼同我对视。那颗半腐的眼球仿佛碎裂的天青石，其中茫然之意，使人深觉悲哀。
尸骸的主人正是列恩海姆皇帝。
在与厄尔萨斯虫群的战斗中，他将千百万雄虫送上太空，引去我们的天敌，趁其歆享祭品之时，施以打击，解除首都星的围困，后又以其精神海为诱饵，令虫群永远地离开亚特拉。战后，也是他下令，对疫区所有亚特拉虫族进行无差别清理，好解除封锁，恢复生产。
拥戴他的人视他为圣王，不吝言辞歌颂其功绩。
憎恨他的人称他为暴君，同样不吝言辞指责其过失。
指责他的人中，最负盛名的是克莱尔·霍恩伯格。在那条河流里，他是远征军的将领，也是皇帝曾经的婚约者。在那条河流里，他带领军队开进了首都星，推翻了列恩海姆王朝，成为了执政官。在那条河流里，人们取其姓名之意，称他为光明者霍恩伯格。
光明驱散了黑暗，处于黑暗中的死者则被河流带到彼岸，赤身裸体，无遮无盖地任凭蝇虫啃食骨肉。
喉咙的干渴迫使我从梦中醒来，得以挣脱开梦境的束缚。窗外是永恒的黑夜，看不见遥远光年以外的月光。在梦中的世界，我将于三年后被召回首都星，奉我雄父皇帝安帕斯之命，与年轻的克莱尔·霍恩伯格完婚。
但在这个世界，此事已不可能发生。数月之前，克莱尔·霍恩伯格的雌父，亚克力·霍恩伯格已率部攻取了首都星，将虫皇安帕斯及一众雌侍斩首示众。皇太子菲尼克斯被老霍恩伯格推举登基，并在两个月后逊位，和其余皇子一样，被软禁在郊外。
显而易见，无论是旧皇室还是新政权，都已经遗忘了我，一个被流放到偏远星的残废皇子。
唯一令人高兴的是，我的仇人得到了应有的结局。他们高贵的头颅已脱离了躯体，与他们的肉和骨一起泯于尘埃。他们的血已被冲刷殆尽，与污水秽物同流于沟渠。
我屈起膝盖，将病弱而丑陋的双腿拢于胸前。它们的形象时常让我想起换枯萎病的植物，而对植物而言，治疗的方法则容易得多。若是枝条，那么就剪去。若是主干，只需要取其枝叶扦插，待生出嫩白的新根后，重新栽种即可。
我想，倘若我是一个植物，那么我双腿的残疾便不足以称为残疾，只称得上是暂时的疾患。我在星网阅读过这样一则新闻。一个腿被炸烂的伤兵，在接续了机械腿后，奇迹般地站立了起来。这件事让我下定了决心，有朝一日非得将有病的地方切除不可。哪怕是套上两条木头假腿，也比现在的样子来得体面。
或许会有人认为我的想法偏激。我得承认，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虚荣，但另有一部分则出于实用。
这里要介绍我的另一个仇人，雄保院的院长克塞特。几年前，他的雄虫幼崽意图对我的侍从不轨，我们给了那雄虫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也因此得罪了这位地头蛇。克塞特诬陷了我视为兄长的奥斯特拉，以思想罪为名，将他送去了雌戒所。而后不久，他将我安排到这处老旧楼房的顶楼居住。这个工业时代的产物没有电梯，上下只能通过那些陡峭的水泥楼梯。
我不良于行，若要下楼，只能像蛆虫一般蠕蠕而动。
因此，对我而言，仅拖着上半身爬行，要远比带着完整的下肢高效许多。
而在另一条河流里，我至死保留了双腿。理由也同样是务实的，毕竟我不希望哪个政敌派来杀手，趁我昏迷时，往我的脖子里打一管空气。
这个荒诞的场景愉悦了我，我想象着那个杀手要如何潜入医院，或许不需要杀手，只需要卖通麻醉师，一切政治的，战争的，经济的矛盾就迎刃而解了。
我咽了咽口水，暂时地润泽喉咙，怀着这份愉悦的心情进入梦乡，等待着那个粗鲁的看护雌重重敲响房门，将我唤醒。我们相处日久，他已懒得刁难我，毕竟这样只会延长无谓的工作。以前他会把洗脸盆放在高处，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现在他倒是变得好心了，至少把水盆放在地上。
在第二场梦里，我又回到那条黑色的河流旁边。岸边已不再是粗砺的红沙黑石，反而覆盖着如茵的绿草，如锦的鲜花。
我举目四望，却看不见死者的躯体。
就在这时候，一只黄色的蝴蝶蓦然从眼前掠过。
它围绕着一簇粉蓝黄紫的野花盘旋一阵，停留在一朵浅蓝的雏菊之上。我走过去，发现那花朵是从死者的眼眶中生发的。那颗暗淡发黄的颅骨几乎镶嵌在草地里，而在死者蜷卧的地方，花草格外的繁茂，也格外的鲜活。
我再次于黑暗中醒来，这时候，我觉察出自己的右手仿佛被某种力量束缚着。我转过头，在一片漆黑里，发现一抹淡淡的，星光般的银色。
我记忆所及之处，这银色只属于我童年时见过的一个虫族。我见到他，是在那个夏日的午后，在那个丽日当空的时刻，花朵都绽放，那个男孩看着我，向我露出微笑。
“你来了。” 我说。
握着我手的雌虫抬起头，静静看着我，那神情好像找到了一件曾经失去，但忘怀多年的旧物。
“艾尔。”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不减手上的力道。
“好吧，朋友。” 我说，“我是否可以假设，我们拥有某些共同的回忆。”
“是的——” 他默了默，然后说出了那个称呼，“陛下。”
我笑了：“霍恩伯格卿，恕我冒昧，你在这个有监控的阁楼里说出这个词，是想把我提前送上斩首台吗？”
“已经没有监控了。” 他回答道。
“啊，那你就是唯一的证人了。” 我点头，“尽管去向执政官说任何你想说的吧，如果我的脑袋能换取一份嘉赏，那真是我毕生的荣幸了。但看在我们旧有的情分上，请帮我把奥斯特拉保释出来，如果你能顺便给我的朋友赫宾塞找个精神科医生，那我死后也会感激你的。”
“那这样的话，我更倾向您活着感激我。” 他看着我，也笑了。
“看来您已经为我准备好一个无菌室了。” 我说，“如果我所料不错，你应该还在门口加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什么，让我猜猜，是不是狗和来访者不得入内？”
“如果您想要这么一块牌子，我会给您安排的。” 他公事公办地说。
我一下子坐起身，眯起眼，死死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应该问您是什么意思。” 他抓着我的手，将我的掌心贴在腮上，目光深而沉静，“您得知道，您违背了承诺。”
“是的。” 我冷笑道，“我不认为一个雄虫贩子值得我浪费生命。”
“我不会为自己开脱。” 他说，“但我的罪责，不值得您用死亡替我赎罪。”
“您天赋的自信向来令我惊叹。” 我说。
“您亦然。” 他松开了手，却在我想抽手而去的时候，以不容挣脱的力道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猛地往前一带，将我死死扣在怀里。
“您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思念你啊。”
滚烫的雨滴落在我的颈项。他声音哽咽，肩膀也似害冷般，微微颤抖。
我抬起手，抚摸那冰凉如水的长发，闭上眼，想起河畔化为骸骨的死者。
“我知道。” 我说。
“我恨你。” 他一遍遍重复道，“我恨你。”
“我知道。” 我替亡者答道。
这就是我们在那个夜晚全部的坦诚。或许善良的人们会认为这是重修旧好的前兆，但这么想或许简化了我们之间的纠葛。
我拒绝了那栋在首都星郊外的宅邸，知道自己搬进去，所面临的将和其他列恩海姆无有区别。
但我也知道，无论我身在何处，无处不在的监视依旧存在，只不过负责监视我的是克莱尔·霍恩伯格本人。对这一点，他明确表示不会假手于人，并告知我，即使是在这个世界，我们的婚约也依旧有效。
我耸耸肩：“如果你父亲同意，那我没有异议。”
“他对此也没有异议。” 克莱尔说，“唯一的条件是，我能留下后嗣。”
我点点头：“那么你要找情人，不必知会我。”
“若不知会您，那我的情人恐怕不会应允。” 他说。
“诚然我想答应您的邀请。” 我掀开被子，露出下面的东西，“不过你确定？”
他用手掌包住了我的膝盖，带茧的指腹一下下摸索着那一小块皮肤。
“我告诉他，我们不会留下子嗣。” 他说，“要知道，就算是我，也不定会被推举为下届执政官。”
“但如果您想。” 他抬目看我，“那么您有我的支持，陛下。”
“比起这种东西，你还是给我一盒雪茄吧。” 我说。
他笑了笑，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晃了晃，摇出一根黑色的小棍，递到我近前。
我低下头，启齿衔住，顿时一股清甜的薄荷味在舌尖漫开。
“别告诉我，这是青少年特供。” 我叼着那根薄荷糖，含混不清地说。
“其实是艾尔兰德特供。” 他亲吻了我的额头，如是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另一条河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