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苍生》沧江揽月

142、问志鹧鸪城 “我有三问

　　天高云远，木叶萧萧。

　　整齐的兵马正停在鹧鸪城外不远处休整，四下旌旗林立，步伍严整，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一名大将骑着高头大马，引部众缓缓靠近，马蹄声在城外缓缓驻下。城门洞开，低调的马车安静候在城门之前，细看周围部守严森，赫然是东泰王亲自出城相迎。

　　“许久不见，将军风采依旧啊！”

　　东泰王隔着老远朝来人打招呼，他安然坐在轮椅上，即便秋日天气燥热，身上仍然盖着一层厚重的毛毯。毯子一角微微沉落，将残肢遮掩，却挡不住外人窥视的眼神。可他目光沉稳，精神抖擞，全然无视一切打量，丝毫不见颓废落魄之色，好似这身残缺并未对他产生半点儿影响。

　　王唤翻身下马，拱手客气道：“不及大王神采斐然。”

　　“哪里哪里。”傅重光爽朗一笑，看着他的身姿，满心感慨：“昔日卫州一战，我军深陷险境，各方人马作壁上观、隔岸观火，孤立无援之下，我屡次派遣使者求救皆石沉大海，唯有将军不顾利害，慨然率军前来。彼时，我身受重伤，不省人事，未能当面拜谢，这份恩情铭记于心，始终无以为报。今日有幸再与将军相见，还请受我一拜。”

　　说着，傅重光扶住扶手颤颤巍巍地起身，对着王唤深深一拜，他大抵还没有适应只有一条腿的身体，刚一俯身，身体便剧烈摇晃起来，吓得身后的李濯，面前的王唤各自一惊，快步上前扶住他。

　　王唤稳稳当当地扶着他的双臂，暗自松了一口气，接着说：“当初决意冒险驰援卫州，是感念大王不顾自身安危，誓死保卫家国河山，我王东流此生最生敬佩的就是这样的英雄。正因如此，听说大王身体有所好转，就急忙前来探望。见大王神采奕奕，这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下。”

　　“府上大夫医术高明，虽然丢了一条腿，但性命尚在，已是万幸。”傅重光语气中不乏庆幸，他重新站稳身体，顺着李濯的搀扶坐了回去，双手却依然紧紧握着王唤的袖子，抬头仰望着他，说：“自卫州一别，不过短短数月，朝堂风云骤变，大梁江山易主。父兄、叔伯皆已故去，昔日熟识离散，为前程各自奔走，就连自幼庇护我的皇祖母，如今也被困昭京，音信全无。唯有年幼的妹妹在我身旁南北闯荡，风里来，雨里去，跟着吃了不少苦。细看这世事，早已物是人非……当初，我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妹妹无奈主持大局，总揽军中大小事务，若无将军在旁辅佐，只怕早已六神无主。”

　　“将军之于我们兄妹二人，既是恩人，亦是兄长……”傅重光不舍地问：“……此番，兄长既已至湘州，往后可还是要往别处奔走？”

　　傅重光满打满算也才十九岁，他还这样年少，就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家中能够庇护他的长辈都已不在，只能和妹妹相依为命……

　　王唤听得于心不忍，差点儿当场松口。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宋袭野微微一皱眉，暗自将手伸进袖子里，从香囊上扣下一枚玉珠，悄悄朝着王唤后腰弹过去，随后又和没事人一般垂着眼睑，像个木偶一般一动不动。

　　“世事变幻无穷，谁能预知后事如何？”王唤缓缓回神，顶着傅重光期待的目光抽回手臂，站直身体，退后一步，接着道：“大王遭此磨难依然意志坚定，在下心中深感钦佩，然而朝廷军队已然收整完毕，随时会向群雄发难，天下动乱在即，绝非凭一腔意气行事之时。”

　　“我有三问，欲向大王请教，还请大王如实作答。”

　　听到他的问话，傅重光收起失望的神色，正色道：“请。”

　　“第一问，大王如今志在何方？是苟安一隅以求自保，亦或是放眼寰宇，图谋天下？”

　　傅重光毫不犹豫地说：“自然是志在天下。苟安一隅，绝非寡人所愿。乱世汹汹，若只求自保，终会被群雄所吞噬。寡人意欲扫平祸乱，光复大梁。”

　　王唤了然，接着问道：“第二问，大王志在天下，莫非只为光复前朝？”

　　傅重光知道王唤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但他还是坚定地说：“不错。寡人毕生所愿，便是重续宗庙，还社稷于故主。”

　　这天下究竟是谁家江山，王唤并不在乎，就算最后是袁同辉扫灭群雄，重定山河，于王唤而言也无非是换个人号令天下。只是对于寻常百姓而言，绝非如此。袁同辉此人并非明君，尚未篡位时就为一己私欲，屡次挑起战祸。待他登基践祚之后，假意贤明几日，便原形毕露，变本加厉。一味地宠溺后妃，全然不顾天下百姓疾苦，勒令宫中官吏大肆搜罗奇珍异宝，以供后宫取用，百姓水深火热，叫苦不迭。

　　故而，王唤更愿意辅佐一位仁厚之主。

　　宋袭野清楚王唤的考量，但他心中另有考虑。

　　对于如今的百姓来说，君王是否仁厚，早已无关紧要。天下急需枭雄出世，快刀斩乱麻，勘定战乱。乱世平息得越快，百姓便可少受战乱之苦。

　　更何况，他从未听说傅重光喜好骄奢淫逸，想必本身不是耽于物欲的君主，大抵不会为一己之欲而剥削百姓。

　　既然如此，那一点缺点倒也无可非议。

　　于是，宋袭野又摘下一颗玉珠弹向王唤，催促他继续问。

　　王唤大约也是想明白了，不再纠结，随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第三问，随我前来的一众部将，有功则当赏，有过则当罚，只是性情桀骜，未必事事恭顺。若沙场之上，军令有失、于战事不利，麾下将领因此抗命，大王将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是宋袭野让他问的，王唤本身就是个不服管的，但他并不是拎不清是非，意气用事，而是太有主见，性子倨傲。若是军令不妥，他是真敢抗旨不遵。提前问上一问算是请个保命符，至于以后如何，那就要看造化了。

　　很显然，傅重光对他的性格也是略知一二，一听便知道这一问的由来，当即宽容地说：“军令如山，本不可违抗。但沙场瞬息万变，若寡人的号令确实延误战机，将领临机决断，事后能陈述实情，战果可正，寡人自会辨明是非。”

　　随即，他语气一变：“可抗命绝非肆意妄为之由。若是恃才傲物，借‘战局不利’之名而行跋扈之事，寡人断不能容。”

　　语毕，他敛去面上严肃之色，神色稍稍和缓：“不知将军对寡人这三问的回答可还满意？”

　　“听大王一席话，末将心中再无疑虑。”王唤垂下眼帘，姿态恭敬地作揖，“大王如今虽然困居鹧鸪城，胸中志向却如鸿鹄，心怀四海，令末将心悦诚服，愿竭尽所能，追随大王左右。”

　　“如此甚好。”傅重光满意地抚掌大笑，“早先听说兄长将至，我便在府上备下酒食相待。可是方才一见兄长，我心中欢喜难抑，你我竟然只顾着在城外叙话了。”

　　李濯识趣地将轮椅错开，傅重光张开手臂，让出身后的通道：“眼下时辰已到，将军入城吧。”

　　马蹄裹挟着滚滚黄沙奔向内城，将两侧青葱甩在身后。

　　街衢之上，百姓们早已闻风拥至道旁，两侧乌泱泱挤满了人。商贩收起挑担，妇人牵住孩子，老叟扶着拐杖立在阶前，个个抻着脖颈儿探望，沿街商铺的窗棂也尽数开着，里头三三两两的女眷正好奇打量。

　　满城人都挤在这里，被这燥热的天烤得汗水直淌，人都要化了，空气仿佛也变得更加燥热，可王唤心中却有一片清凉。

　　他想：“逐流在干什么呢？”

　　他就这么魂不守舍地进了城，混在笙歌鼎沸的人群里，没滋没味地嚼着宴会上的山珍海味，熬得抓心挠肝才见傅重光出门解手，跟着借口推开围上来的同僚，溜出去放风。

　　王府的后院有一片静谧的梨园，果子结得正好，个头大，汁水饱满。方才宴席上和同僚们喝酒时，王唤就看见傅重光弄个梨子在手里摆弄。他一下又想到了李予，他平日里便喜爱吃些鲜果，今年梨子新下，不知道他吃着了没有。

　　王唤在梨园外边转了两圈，回头唤来一名丫鬟，朝她要了个篓子，进园摘梨子去了。

　　外围的梨子都被侍女们摘走，送往宴会上给客人们尝鲜，想摘还得再往里头走走。王唤走一路，偶尔停下摘两个，走着走着眼前突然开阔。

　　放眼望去，正见前头那片空地上，临时摆有一张圆桌，周遭摆了三把椅子，其中两把，有东泰王与李濯相对而坐，正对着王唤的方向还有一处空位，不知是留给谁的。

　　二人相处得极为融洽，前者正拿着把小刀削皮，后者则在烧水煮茶，事事亲力亲为，身旁竟也没带个下人伺候，旁人一眼看去不似君臣，更似多年老友。

　　王唤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就见傅重光抬头，笑着朝他招招手：“东流，等你好久，怎么才来？快坐吧。”

　　“见大王园里梨子长得好，就想摘两个尝尝，方才酒席上就被大王馋坏了，无奈宴上酒多肉也香，嘴巴实在忙，都没得出空来。”王唤将篮子搁在桌边，大大方方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