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迟[破镜重圆]》溪翘

1、重逢 氛围感，男

　　春节刚过，东霖天气算不上好，一连几天阴沉沉的。市中心高耸入云的三件套在雾气中隐去大半，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能见度不高，几多压抑。

　　田妧照例来上西点课。到的时候她的西点师林悦尔已经在做蛋糕坯了。

　　把外套脱了放一边，她分神看了一眼时钟，还没到六点。
　　“我没迟到吧？”

　　“没有，我临时接了个急单，订的蛋糕，”林悦尔瞥她一眼，笑，“特意备注，代脂奶油过敏，必须用天然乳脂。”
　　“挺少见。”末了，她补上一句。

　　略微耳熟，隔着一层薄膜传进耳里，晦涩久远。
　　闻言，田妧系围裙的手在背后顿了顿。

　　很快忽略掉那点不适，她漫不经心点评：“还是个讲究人。”
　　“怎么样，比比？”看着剩下的用料，林悦尔提议。
　　“谁怕谁。”

　　玩笑间，田妧又没忍住解锁手机，依旧没有消息提示。上一条回复还停留在早上十点。
　　男友在金融公司做投资顾问助理，上个月刚刚被提拔为投资顾问。
　　此刻他的头像像快沉默的墓碑。

　　她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莫名的心慌突袭，胸口闷得像是压了块巨石。

　　“想男朋友了？”林悦尔瞄到，忍不住调侃，又凑过来清撞了下她，语气暧昧：“刚好今天情人节，做个蛋糕给他个惊喜。”
　　······

　　-
　　薄云自天际散去，铅灰色的幕布罩下来。
　　路灯依次亮起，暮色漫过街头，将喧嚣卷入巷尾。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拐入主路，溜背式线条优雅流畅，直瀑式的格栅镀上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缓缓在路边停下，犀利精致的大灯瞬灭。

　　苏特助熄了火，透过后视镜往后看。
　　月亮挂在天上，月光在男人的眉眼上淌开，温润清隽。

　　“老板，您在车上等一下，我上去拿蛋糕。”

　　“嗯。”后排的男人仰靠座枕，低懒地应了一声。
　　俊逸的脸上，前额碎发微微掩盖住英俊的眉宇，他复又阖上了眼。
　　街灯适时次第亮起，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一片阴影，山根上点缀的那颗小痣在浮光中跃动。

　　苏骁张了张嘴，见状还是没再多说，轻手轻脚下了车。

　　-
　　“叮。”烤箱的暖灯灭了。

　　将蛋糕坯取出来放在晾网上晾凉，她开始制作淋面。抹刀把酱均匀往蛋糕上涂，凑近精心修饰地平整而光滑。

　　一袭树莓紫的长发松散地绑起来束在脑后，任由几缕俏皮地顺着泛着浅浅桃花粉的侧脸垂下来，专注动人。
　　有笑意的时候眉眼弯弯，带动苹果肌自然隆起，是任谁看了都得惊叹甜软的长相。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猝然打破了寂静。
　　林悦尔神色焦急地接了个电话，打手势让田妧帮忙把做好的蛋糕拿出去。

　　田妧连忙点头应下。
　　一时分散了注意力，胸口粘上了盆沿上还没来得及刮落的酱液。

　　原本事情并没有那么遭。
　　如果围裙的领子再高一点的话，如果穿的是一件浅色衣服的话。

　　可惜没有如果。一块象牙色的污渍聚在前襟，格外显眼。
　　制作区三面玻璃，来来往往的人但凡往这边投一眼都能直直注意到她并不得体的衣着。思及此，她赶紧脱了围裙疾步去洗手间清理，全然忘记要把做好的蛋糕交给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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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雨滴零星交错地敲在车窗上，剔透晶莹。须臾后更多的水滴自云层中蜂拥而至，密密麻麻下落，层层叠叠地交织。
　　闷响渐大，从浅眠中唤醒温净恒。

　　倦意未散，抬手捏捏眉骨，他半眯起眼往窗外看，以适应光线。
　　水渍模糊了视线，霓虹灯晕染成混沌的光圈投在玻璃上，影影绰绰。
　　车内一片寂静，苏骁还没回来。

　　温净恒抄起手边的伞，打开车门下了车。

　　推开玻璃门，一道风铃声划拉过静谧的气氛。
　　走廊尽头的倩影在他的视野里一晃而过，消失在转角。

　　有隐遁的探究感蓦然升起。

　　掐着表来回踱步的苏骁停下脚步看过来：“老板，你怎么上来了？”

　　见温净恒的视线并未落在自己身上，他顺着轨迹望过去。
　　店里设计简约不杂乱，食客们都在凭窗一侧落座，一条悠长的走廊上一览无余，没有什么人。

　　锃亮的皮鞋旁抖落一地水珠。
　　“外面下雨了。”收回目光，温净恒垂眸将伞插进一边的伞桶里，淡声说。

　　这边前台终于端出了成品，很有眼色地朝他笑盈盈问：“请问打包带走还是堂食？”

　　男人骨相和皮相俱佳，五官俊朗，身高腿长，比例极优。
　　直挺宽阔的肩膀撑起了及膝的黑色大衣，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修长的脖颈，看上去斯文又矜贵。

　　“麻烦，堂食。”

　　仅一眼，蛋糕中央那颗倒立着、圆润饱满的草莓便夺走了他微乎其微的注意力。
　　草莓尖尖附着一指乳白色的奶油。

　　苏骁愣了下，默默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打包”重新咽了回去，心里对他没有兆头突然改变主意不解之余又多了诡异的惊奇。

　　就近在窗边的位置上坐下，黑色的大衣被随手置于沙发扶手上，前台把蛋糕送到他面前。
　　草莓被对半切开，沿着蛋糕边缘摆放一圈，微微向外倾斜却又排列整齐的外观，看上去像一朵娇艳盛开的花。

　　“冒昧请问，你们这有西点师姓田吗？”男人忽然缓声问。
　　镜面霓虹灯的倒影映在他精致的面容上，渡了一层柔和的光。

　　礼貌又文雅地请教，嗓音低醇清润，无端地像是会勾人。
　　那双视物多情的桃花眼盛着一汪清冽的泉，更是差点溺毙在里头。
　　虽对这个问题有些摸不着头脑，此刻肾上腺素飙升，她还是红着脸磕磕巴巴回：“没，没有。”

　　似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那双黑瞳里亮起的星子暗淡下去。眼睫浅浅耷拉着。
　　温和地道了句谢，也没看人，只盯着蛋糕出神。

　　良久，拿起手边的叉子，他先挑起插在中央的草莓块送入口中。
　　水果的清甜夹着奶油的丝滑醇厚，刚好中和，甜而不腻。

　　接着挖下第二口。
　　第三口。
　　没再停歇。

　　巨大的一面透明落地窗上布满水珠，砸落、下滑、交融，直直坠下，唯余细长水痕，向下汇聚。
　　不过片刻，就被水帘覆盖，披上一层朦胧的纱。

　　一年一度的情人节，店里座无虚席。
　　有位男士精心准备了求婚仪式，手捧着一大束红色玫瑰花单膝下跪。

　　田妧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正逢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在耳边炸开。
　　“嫁给他，嫁给他！”

　　为了配合气氛，店员识趣地关了灯，一时间长廊落入昏暗中，世界在玻璃窗上扭曲变形。
　　仅剩脚边的一串暖黄的地灯发着亮，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笼罩着一道背影。

　　目光穿过不约而同站起来观望的人群，她一眼望到走廊尽头凭窗而坐的男人。
　　剪裁得体的白衬衫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了挺拔的身姿，黯淡昏沉的光线下，他握着叉子的指节修长。
　　视线尚不清明，可她就是觉得那人散发着一种闲适又自在的气场。

　　氛围感，男人最好的医美。

　　她微微歪头，错开人头，还想看的再仔细些。
　　他似乎终于注意到这头的动静，侧眸要往后看过来。

　　“我愿意。”娇憨羞涩的声音传过来。
　　女生把花接过来，扶男生站起来，扑进了他怀里，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将身后的侧脸遮的严严实实。
　　拍掌声、尖叫声、祝福声同时爆发出来，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等田妧再朝他望去，男人已经转了回去，徒留轮廓线条优美流畅的后脑勺。
　　难免失望。

　　甩了甩手上的水，粗跟的短靴一路往前敲，手上忽然递过来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田妧一愣，停住脚步，疑惑抬眼。

　　面前的女孩笑容灿烂，脸色红润，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我男朋友向我求婚啦，这花送给你沾沾喜气，祝您收获幸福。”
　　花瓣层层舒展，还沾染着欲滴未滴的雨珠，玫瑰凑近放至鼻尖，轻轻嗅了嗅，携来馥郁的花香。
　　她不禁也被这份喜悦感染，由衷地祝福了两句。

　　那捧玫瑰没有浪费，分到各处。
　　在场的人手一朵，花香和奶香互相交织，将浪漫的气氛烘托得愈发浓郁。

　　不过六寸的蛋糕很快就被消灭了一大半，他不是贪多的性子，当即搁下了叉子，抬手让店员把剩下的打包。

　　“这位先生请等一下。”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主从两人已经走到门边，温净恒回过身，一朵玫瑰出现在视野里。

　　男生满脸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和女朋友交往八年，终于求婚成功了，给，你也沾沾喜气。”

　　“八年。”他低喃，字节在唇齿间辗转碾磨。
　　想到什么，渐渐地，沉静的瞳色深邃下去，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朵鲜艳夺目的玫瑰。

　　男生突然有些打鼓，正准备为自己鲁莽的行为道歉。
　　下一秒，这个温柔贵气的男人终于勾起浅笑，伸手绅士地把花接过去，声音极淡却不乏诚心地说了一句：“恭喜。”

　　不亦乐乎地把玩着手里的花枝，田妧有一只脚已经迈进制作区。
　　闻及这个温淡又透着磁性，极具辨识度的嗓音，身体已经快大脑一步，敏锐地抬起头朝声源投去目光。

　　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紧致的下颌线仅在视角里停留一秒钟。
　　可她还是轻易辨认出来。
　　是温净恒。

　　先前不经意的一瞥，被她轻易忽略掉、刻意否定去的，无名的熟稔感和潜藏的猎奇心，在这一刻串联成链，正中眉心。

　　这次没有再被环境左右。
　　她确定以及肯定，那就是他。

　　她早该意识到的。

　　许是八年太久，模糊了记忆中刻骨铭心的背影。
　　回忆在脑海里不由分说开始倒带，她的双脚被钉在原地，挪不了半步。

　　打完电话，林悦尔托着蛋糕出来，看她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不明所以。
　　“蛋糕你忘了拿出来吗？”

　　这话是对着田妧说的，可是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搭理她。

　　“刚刚我已经把蛋糕给顾客了，他都快吃完了。”前台纳闷。

　　“你拿错了，那不是做给客人的。”她愕然。
　　“吃了就吃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幸好我们俩用的是一样的奶油。”她松气。

　　接受这个阴差阳错只花了两三秒钟。
　　没料到接受不了的另有其人。

　　捕捉到对话里的关键信息，发木的田妧骤然回神，卡顿的脑袋重新开始运作。
　　她几乎维持不住表情。
　　“我的蛋糕被他吃了？”

　　大愕的样子惊到了林悦尔，以为她是一时消化不了把做给男友的爱心蛋糕送给了素不相识的顾客这个失误，小心翼翼提议：
　　“那不然你再做一个？”

　　“他凭什么吃我做的蛋糕！”

　　有一股火气聚集在胸口，横冲直撞，直涌上脑门。
　　她丢掉了理智，一手提起包装盒，抓住外套就往外追。

　　见她姣好的脸蛋迅速涨红，连耳根都泛着恼意，恶狠狠的语气更是不留余地。脑子里倏地弹出那个男人没头没脑的那个问题，几块零碎的拼图被嵌入正确的位置。
　　前台小姑娘看着田妧的背影讷讷：
　　“那位小姐是姓田吗？”

　　“虽然人家确实是名副其实的美女吧。上岗第一天没把工作流程记清楚，倒是先把我的学生名字记这么牢，小心被炒鱿鱼。”
　　“等等，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那位男客人知道的可比我清楚多了。”
　　······

　　后面这些话田妧没机会听，早已跑进楼梯间。在半层的位置她停留一瞬往楼下看，喘口气。
　　飘忽的雨丝斜斜拂上脸颊，在这个深冬的夜晚里夹着些凉意，她打了个寒战。

　　不想，还没找到温净恒，先看到了男友的身影。
　　以及，他怀里那位朝他扬着笑颜的年轻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