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0、重诞篇 独自 关迹带 ...
-
关迹带着几人踏上金恩场顶层的运输器里,几只小机器人追在运输器后面嗡嗡地飞,还举着干净的替换绷带和消毒棉片。
但运输器的加速太快,它们追出不到几米就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运输器在低空中急速穿行,在金恩场外围街道下飞速掠过。从高空中能清楚地看到黑泥退去后留下的痕迹,墙壁上残留着一道道黑色的污渍,几处被黑泥泡过的墙角还在冒着极淡的青烟。
几只先行的机器鸟已经在街道上开始清理残留的硬壳,它们排成一排,用机械臂把硬壳敲碎铲进回收筐里。
关迹站在运输器最前方,单手握着扶手,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清理街道的机器鸟,直直地看向传送阵的方向。
从运输器的高度已经能看到传送阵那边的灵力光芒,传送阵平台上早已挤满了人,拼命地在往下界挤。
“那些人都疯了吗?”司谱趴在运输器的扶手边上往下看,眼睛瞪得溜圆,“明明都说了传送阵不能用,怎么还在往里挤……”
“你第一天认识他们啊?”华天的声音从他背上,不耐烦地扯了下司谱的头发。
“为了活命,他们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别说是传送阵,就是金恩场的焚化炉口子,只要有人说下面通下界,他们都能排队往里跳。”
司谱侧过头想反驳,但看到华天趴在自己背上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两条腿已经完全变成了金属,原本膝盖以上还在缓慢蔓延的金属现在已经爬过了肚脐,正在往肋骨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推进。
她那条被她自己用血肉填充过的左臂,此刻垂在司谱肩膀外面,他甚至还能看见下面露出的暗红色的血肉。
运输器在传送阵外围的一小片空地上降落,关迹第一个跳了下去,他大步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穿过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挤进去的人群边缘,目光从代理人的身上扫过。
代理人站在人群外围不愿进入其中,只是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这些人找死。
关迹没有去责备她,他走到她身边站定,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过身面对那群还在往传送阵里涌的人:“都停下来!”
可根本就没有人理会他,不少人踩在已经启动的传送阵上,拼命往里跳。
还有人在通道入口处趴着探头往下看,一边看一边回头朝人群喊:“下面有光!你们看!”
司谱背着华天也赶到了现场,他气喘吁吁地停在代理人身旁,华天从他背上探出头来看了一圈周围的景象,然后发出了一声嗤笑。
“我说什么来着。”她把下巴搁在司谱的肩膀上,“这些人不会听的,虚露镜你白费力气,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下界的山和水,你就是把天书拍在他们脸上他们也不会看。”
关迹没有回应华天的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传送阵入口的正前方,拦住了下一个正准备往里冲的男人。
那男人手里抱着一个从家里匆忙收拾出来的包裹,还拿着压缩飞行器在手里,正准备往下跳。
“等等!黑泥已经处理完了,不用往下逃了。”关迹看着眼前这人,往里拉了一下,“金恩场的泄漏已经控制住了,管道里残留的黑泥已经全部清除。你们没有必要再往下界跑,传送阵的灵力结构已经松动,下去的人……”
“你让开!我们才不要你们管!”那男人根本不听他说完,伸手就去推关迹的肩膀,“你看这个!”
他另一只手从包裹里掏出一个仪器,那是灵界常见的灵力探测仪,但被改造过了,屏幕上显示的不是灵力数值,而是一张模糊的画面。
画面上有绿色的山,有波光粼粼的水面,有几只飞翔的鸟。画面很不清晰,能看到拍摄者的手在抖,但确实是下界的景色,真实不虚。
“这是先下去的人拍到的!”男人激动地拿着这东西在关迹面前舞,拼命想让他看到里面的景象。
“他们已经到了!他们没事!你看!你看这座山,你看这片水!这里比灵界好一万倍!他们能下去,我们也能下去!你们不让我们走,就是想控制我们!几百年前神就跑了,现在你们又想接着把我们关在这里,凭什么!”
旁边几个人围过来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地炸开。
“对啊!凭什么!他们肯定没事!”
“照片都有了还能有假?”
“你们就是想让我们留在这里继续被你们管着!”
司谱在旁边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就想开口反驳,但被华天用枪托敲了一下脑袋。
他捂着后脑勺回头看她,华天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现在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省点力气吧。”
关迹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顺势看着这些人。
“那些先下去的人,有给你们回应吗。”
男人的嘴张了张顿时停住,周围几个还在附和的人也都停了一下。
“你们手里有探测仪,有灵力通讯器,有所有能在灵界正常使用的联络工具。”关迹往前又迈了一步,他比那个男人低不少,此刻只能仰视着对方。
“你们明明知道下去了那么多人,不可能所有人都是白眼狼,不可能所有人都会抛弃你们独自离开。一定还会有人回应的才对,你们有收到任何一道信息吗?”
这番话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顿时让他们哑口无言。
“你们只看见了这些照片,就认为这是在邀请你们下去。但结果会是什么,你们有想过吗。”
关迹的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开,扫过周围每一张躲闪的脸:“有没有人想过,为什么只有照片,没有任何别的?为什么所有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发出过灵力讯息?”
人群沉默了,不少人低下了头,把手里的包裹往怀里又紧了紧,偷偷摸摸地去看旁边人的反应。
可那个男人还在嘴硬,他转身朝人群里喊了一声:“你们谁收到了讯息?有谁收到了?报个名字出来,让他们听听!”
他喊得很大声,明显就是在赌气,想要挑衅关迹,显然他以为会有人站出来替他撑腰。
但很遗憾,没有人回应。他又喊了一次,声音更大了,但落在人群里的回音却更空了。
站在前排的人互相看了看,后排的人把目光移向了别处,有人把自己手里的灵力通讯器翻出来看了看屏幕。
屏幕上空荡荡,只有默认的待机界面,没有任何未读消息,没有任何信号记录,一条也没有。
关迹看着安静下来的人群,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目光收回来,正打算开口说下一句,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立刻转过头,华天趴在司谱背上,下巴搁在司谱的肩头,她的机械化已经爬到了胸口,关迹看着这样的华天意识到她快不行了。
“把我放下来。”华天拍了拍司谱的肩膀。
“可是你还……”司谱没有动。
“我说,放我下来。”华天用枪托又敲了他一下,这一次力道比之前轻了很多。
司谱咬着牙把她从背上放下,让她靠在传送阵旁边一根残破的石柱上。华天的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两条金属腿直直地杵在地上,关节处的齿轮已经完全停止了转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金属已经蔓延到了锁骨的正下方,正在往喉咙的方向推进。
她看着那片正在蔓延的金属,抬起头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拔出了司谱腰间的剑。
“华天你!”司谱伸手去夺,但华天把剑刃一转,剑柄朝他递了过去。
“拿着。”她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用眼神示意了下他,“用这把剑杀了我,就现在。”
司谱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剑柄,又看着华天的脸,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含混不清:“现在?我、我……”
“你之前说你要保护所有人。”华天歪着头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睛半眯着,挑衅起司谱,“保护不了,那就至少帮我一把。这不算你杀人,算你给我行个大礼。”
“可是我——”司谱的声音哽住了,他垂下来的手被华天抓起来,把剑柄硬塞进他掌心里,她迅速松开手,剑柄在司谱的掌心里晃了两下,差点掉在地上。
司谱低着头握着剑,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就是举不起剑对着她。华天看着他的样子,目光里的锋利慢慢收了回去。
她没有再催他,只是疲惫地笑了一下,随后转过头看向关迹。
“虚露镜。”她朝着关迹大喊了一声,“那就交给你了,他胆儿太小,还是算了吧,这就是个才十几岁的小屁孩。”
关迹转过身看着华天,她靠在石柱上,两条腿已经完全没有生命迹象,机械化已经爬到锁骨上方,正在一寸一寸地逼近喉咙。
关迹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狂热和疯狂还没有完全熄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朝司谱走过去,伸出手。
司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求助,他还没想好这该怎么办,关迹就已经从司谱那发抖的手里接过了剑。
那是他送给司谱的剑,剑身上还有青色的灵光,这把剑真的很适合他,既纯粹又悲哀。
他握着剑走到华天面前,华天抬头悲怜地看着眼前的人。
“说实话,你这个人其实比代理人那个死人脸更不像人。代理人身上我还能看到那么一点人性,但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总是跟明镜似的,什么都逃不过。”
关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平静地看着她。
“但怎么说呢,我还是更喜欢代理人那种人。至少还能糊弄一下,跟你打交道太难了。”
华天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机械化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喉咙下方,她每说一句话都要比之前多用一点力气。
“你的那双眼睛总是能看穿我的想法,要是你不学着隐藏,以后在人际关系上会吃亏的。我不是在说教,我是做情报工作的,看人比较准。”
“谢谢你的担心,我的交流能力确实不太好,不止你一个人说过。”关迹看着这样的华天,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还有什么想要说的?你可以随便向我提问,现在我都能回答。”
华天没有问话,她转过头看向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的司谱。司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握过剑柄的手背上。
华天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被这人的样子给搞得想要笑,这哭的也太丑了吧。
“傻子。”她声音里的戏谑收了很多,“害怕的话就把头转过去,不要看。”
“华天……”司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好了,别哭了,哭的太丑了,看得都辣眼睛。”华天皱起眉头,嫌弃地翻了个白眼,然后重新转过头来看着关迹。
她的喉咙已经开始被金属覆盖,说话的音色都逐渐变形,“虽然接下来的话可能不像我平时的语气,但你们还是收下吧。”
她最后还是当着几人的面,露出了温和的微笑,缓缓开口道:“谢谢你们,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关迹闭上了眼睛,他用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握住了剑柄,绷带下的伤口在用力时又裂开了,血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把剑染红。
他睁开眼睛和华天对视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不后悔?”
“我都把金恩场炸了,你觉得我还会怕这个?”华天嘲笑了关迹一番。
“动手吧,虚露镜。这不就是你身为守护者的职责吗?听取居民的最后请求,并且完成。代理人做不到这个,但你能。”
关迹最后还是举起了剑,剑刃上的青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他握着剑看着华天那张已经大半被金属覆盖的脸,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这不是他作为守护者第一次听取居民的请求,但这是他第一次在落剑之前,额外做了一件事。
他把虚露镜的灵力从右手掌心里逼出,极轻极柔的一缕沿着剑身传到剑尖,无声地注入华天的意识深处。
为她展开了一片幻境,那是一间明亮的屋子,一张堆满了报纸和照片的桌子,一扇可以看到绿色田野的窗户和窗外正在升起的太阳。
这是关迹所知华天在几百年里提到过的唯一一次愿望。
在很久以前的一次益朝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万朝殿的台阶上,对着正在回收座椅的机器人自言自语。
“要是有来世,我想有一间能晒到太阳的屋子,一张够大的桌子,和一份不用再赌命的新闻。”
那时关迹刚好经过,听到了这一切,默默记了下来。
幻象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剑落了下来。
剑刃划过华天的脖颈,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在剑锋触碰皮肤的那一刻,华天的嘴唇动了动。
她最后在想什么,也许是那间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屋子,也许是下界那些她只在天书的图画里见过的绿色田野,也许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念头。
下一辈子,她只是想要有一身不会随便生病的人类身体和一张能吃饱喝足的嘴。
她的头垂了下来,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从石柱上滑落,再也没有动过。
她的身体倒在这片云层上,血从颈部的伤口里涌出,在云层上蔓延开来,浸湿了她压得很低的帽檐。
她的下半身那些已经完全金属化的部分,在血泊中保持着原本的形状。但那些还没有被金属完全覆盖的部分,开始在空气中缓缓地消散。
血肉化作点点星光,从那张直到最后一刻还挂着笑意的嘴角飘散出来。星光散成一片光雾,最后被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吹散在了空中。
衣袍的碎片从半空中飘落,安静地落在云层上,上面还残留着她刚才在控制室帮忙时弄上的机油。
关迹握着剑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华天残留在地上的那摊血,沉默了好几秒。随后他把剑放在一边,半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
他没有去擦剑上的血,而是用那块布小心翼翼地盖住了华天脖颈上的切口,把她的身体轻轻放平,让她平躺在石柱旁边休息。
做完这一切,关迹出现站起。旁边司谱已经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尽量让自己不要难看。
关迹走到他面前,把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别哭了。”关迹低下头,看着那华天剩下的躯体,“化天解的灵魂已经走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也别太伤心,她成功了。”
司谱没抬头,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你怎么知道……”
关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收回手,弯腰把地上的剑捡起,用那块布的另一端把剑身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插回司谱腰间的剑鞘里。
而这个声响惊动了传送阵那边的人群,刚才关迹挥剑的时候人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传送阵入口上,真正看到全过程的人只有司谱和站在不远处的代理人。
但此刻有人回过头来,看到了关迹手中那把擦了一半血的剑,也看到了地上那摊正在被星光缓缓消散的血,而那残破的身体正是华天的下半身。
那个拿着剑、手上缠着的绷带往外渗血的关迹,正站在他们背后。
“他杀了人!”人群里有人尖叫出声,“虚露镜杀人了!他杀了化天解!”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炸开,那些人本来就被关迹刚才的质问压得不敢出声,现在看到这一幕,所有的恐惧和怀疑在一瞬间被点燃成了更猛烈的反弹。
他们开始更加疯狂地往传送阵里挤,关迹看着那群失控的人,无奈地回看着他们。
他完全可以释放虚露镜的灵力把这些人全部压制住,也可以用光网把他们裹起来强制撤离,可以用任何他想得到的方式强行恢复秩序。
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反而是直接从镜里抽出了那本天书。
他走到司谱面前,把天书放在司谱的手里,司谱瞬间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低头疑惑地看着手里的这本书。
“拿着吧,这东西现在是你的了。”关迹说。
“可、可这是天书,这是灵界最重要的东西,这是你……”司谱语无伦次地说。
关迹打断了他,把书往他手里强行推了推:“接下来我会把你们送往下界,至于剩下的路该怎么走,你自己要想好,不要忘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他顿了顿,指了指司谱手里的天书:“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看这本书,它会给你答案。”
司谱张着嘴看着关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天书,再抬头看看关迹,眼圈又红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天书紧紧地抱在怀里,拼命忍住自己抽涕的声音。
关迹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朝传送阵入口走去,人群中那些还在尖叫和推搡的人看到他走过来,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开。
他一直走到传送阵平台的边缘,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几十个还在往里挤的人。
“你们确定要下去。”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可那些人的回答没有任何意外,都在大喊着他们要下去,这里就是地狱!他们还想要活命!
关迹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回头看向代理人,代理人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华天留下的那滩血上。
血已经被星光带走了一部分,残留的部分正在被云层慢慢稀释,不用过太久,那里就会恢复如初。
“代理人。”关迹喊了她一声。
代理人这才从愣神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茫然。
“喊几只机械鸟来,送司谱下去。”关迹说。
代理人沉默地点了点头,她抬起右手召唤机械鸟。几只机器鸟从盘飞来,穿过人群上方,降落在传送阵旁边。
传送阵上的人群看到机械鸟降落下来,立刻更加激烈地骚动起来。各种不满地声音搅在一起,有几个胆子大的人直接朝机械鸟的方向冲过来,想要抢在司谱和代理人之前先坐上鸟背。
关迹抬起左手,虚露镜的灵力从掌心里涌出形成一道光幕,把那几个冲过来的人拦住。
“我说过让你们先走吗。”关迹冷眼撇了他们一下,“你们说先下去的人已经成功了,还说那张照片就是证据。想要证明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其实很简单。”
“找一个人下去,在那人身上装备好发信器,便可知晓下面发生的一切,而不是继续在这里自欺欺人。”
人群的骚动顿时变得安分起来,谁都不想当那个被推下去的人,万一是真的不就成小白鼠了吗?
就算他们认为下面没事,但在关迹刚才那样的质问下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
“你们要是选不出来,还有别的办法。”关迹走到代理人和司谱身边,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分别按在两人的肩膀上。
“我可以把发信器放在他们身上,让他们下去探查。代理人是人偶,不受灵压影响。司谱本来就是下界人,也不会受影响。不用怕出问题。”
人群里立刻有人反应过来:“那你们三个一起下去,我们跟在后面!”
“我会留在这里一直陪着你们,等他们的消息。”
人群彻底安静了,他们想活下去,但他们也不想被当成胆小怕事的那个人。
现在关迹把自己押在了这里,他们再说任何话都没有立场了。
司谱把天书紧紧地抱在怀里,转头看着关迹,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出来:“那、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下去?黑泥都没了,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关迹没有回答司谱,代理人却先开口了:“你有事瞒着我们。”
关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虚露镜,他把虚露镜举到面前,用右手握住镜框,左手握住镜面,然后用力一掰。
虚露镜从诞生以来就从来没有被拆开过,镜框和镜面是一体的,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强行分离等于是把自己的灵魂切成两半。
剧痛让关迹瞬间单膝跪在了地上,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双手本就伤痕累累,此刻又添上了新的割痕,血流得更多了,滴在云上。
镜框被他从虚露镜上扯了下来,他握着那副还带着自己体温的镜框,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来,把它递到代理人面前。
“拿着。”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沙哑,“这镜框里保留着我的灵力,到下界之后如果遇到什么事,它能撑一撑。”
代理人伸出双手接过了镜框,她把镜框握在手里,看着关迹强撑着咽下了喉咙里的血的样子愣住了。
关迹把发信器从袖子里取出,为他们别在衣襟上。他推了推二人的肩膀,把他们往传送阵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传送阵上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去吧。”
两人站在传送阵的平台上,望着面前的传送通道,几只机械鸟已经在通道下方盘旋等待。代理人转过头拉着关迹的手不放,她从来不会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不合规矩的动作。
拉手太亲密,太人性化,不符合替代人偶的身份,但此刻她拉着关迹的手却用力到可怕:“你为什么不下来。”
关迹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的那只手,但面对这样的问题,关迹也只是学着拾眠与的样子苦笑了下。
“没有为什么。”他平静地看着他们,“有的东西看似能改变,其实还是变不了多少。”
他把代理人拉着自己的手轻轻拿下,把她的手放在司谱的手腕上,让司谱牵着她的手腕,不要放开。
“下去吧,别留下遗憾。就当这是你们和神的赌局,现在你们赢了,所以该给你们放假了。”
代理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了,她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再次抓住了关迹的袖口,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颤:“你是想,你该不会是要……”
“抱歉,我以为事情会得到改变,但现在看来,接下来还得麻烦你们。”
“我们还会见面的,只是不是现在,而是几百年后的未来……”
关迹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挣开了她的手,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机械鸟的翅膀完全展开,载着代理人和司谱往通道下方飞去。
两个人站在鸟背上,司谱还抱着天书,回过头看着关迹那张疲惫而苍白的脸,嘴张着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代理人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前伸的姿势,镜框被她死死握在掌心里,她的嘴唇在动,说的是什么关迹已经听不见了。
关迹只是站在传送阵的平台上,看着机械鸟的身影越来越小,穿过第一道灵压屏障,穿过那些卡在管道中的灵器残骸,然后消失在通道尽头的光雾中。
他把目光收回从袖子里取出了一面投影仪,他把投影仪启动,画面浮现在半空中,那是代理人和司谱身上的发信器传回来的实时画面。
画面中,管道正在被飞行器的光芒照亮,然后他们看到了管道壁面上那些景象,那简直就是真正的地狱。
里面各种各样的灵器,密密麻麻地嵌在管道的缝隙里,有些还在微微发光,有些已经完全暗淡了。
罗盘、剑、香炉、折扇、灯盏……每一件灵器都是一个跳下了传送阵的人。
司谱在画面中捂住了嘴,代理人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但他们都沉默着没有开口。
传送阵平台上,关迹把投影仪转向了还留在灵界的人群。那些人看着画面中那些灵器,那些刚才还在跟他们一起排队的人现在变成了管道中的残骸,一个接一个地跌倒在地。
有人崩溃地大哭,有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机械手臂像是想用疼痛来确定自己还活着。
“这就是真相。”关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他已经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周围的人,“传送阵里的灵压会在进入通道二十秒内触发机械化,所有下去的人,没有一个例外。”
“现在,你们愿意相信我的话了吗?”
一个人尖叫着从地上爬起,发了疯一样朝传送阵跑去。他直接跳过平台的边缘,张开双臂纵身跃入了传送通道。
他的身影消失在金光中,没有飞行器,没有防护衣,什么都没有。
“还有谁。”关迹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没有去拦。
他做不到,经历了刚才的事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阻止任何一个已经做出决定的人。
一个接一个,那些彻底崩溃的人选择了跟着跳了下去。
传送阵平台上的人越来越少,从几十人减到十几人,从十几人减到十人不到。最后剩下的人不足十个。
这些人没有跳下去,也没有瘫倒在地。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投影仪上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忽然其中一个人开口了,他疲惫地看着关迹,欲哭无泪:“虚露镜,如果我们还想活下去,是不是以后还是得继续摄入灵力。”
关迹默默点了点头,那人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他睁开眼,嘴唇在发抖,但还是在努力维持着语速的平稳:“那华天解刚才……为什么让你杀了她。”
关迹看着这个人,他看起来年纪不算大,但因为灵界生活的人大多都是已经活了几百年的老人,面貌没有太大用处。
关迹心里念叨果然还剩下的人心理素质都很好,能在这样的场面下保持理智的人,在灵界也是少数。
“她有一个猜想。”关迹说,“在机械化完成之前死亡,灵魂不会被封进灵器里,而是能前往下界转世。这个猜想她曾经发表在几十年前的一期时报上,但因为收视率太差被停掉了。”
那人嘲讽地笑了一下,倒在了地上,看着灵界那黄色的上空:“就这?果然是个疯子。”
他笑了好一段时间才停下,随后他双手摊开,仰面躺在云上,看着这片他们生活了许久的故土。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关迹:“那我可以拜托虚露镜也给我来一剑吗?下手轻点,我怕疼。”
关迹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环顾四周,看着剩下的那几个人。
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脱力般倒在地上。他们没有再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没有哭喊,没有控诉。
他们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看着投影仪上还在播放的下界画面。
那些绿色的山,波光粼粼的水,飞翔的鸟……要是真的有机会,他们还是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那个如同仙境的世界。
他们在灵界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日出,没有见过真正的森林,没有见过真正的银河。
那些画面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和神话没有区别。如果有来世,他们也想去那样的地方生活。
关迹没有再说任何话,他捡起了有人掉在旁边的剑,朝第一个人走了过去。
“如果这就是你们的期望,那我会做到。”
“拜托你了,说实在的我们早就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一复一日,年复一年……”男人释怀地笑着,“这样和故事书里那些插管的重病患者有什么区别?我们真的还活着吗?如果真的有来世……我想健康的活一次,起码得有家人吧。”
“对呀,我爸妈早就死了多少年了。”
“我也是,不过我哥刚才倒是已经被那坨黑东西吞了。”
……
面对这些朴素的愿望,关迹自始至终不敢抬起头去看他们。就算他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一旦开始了机械化就已经没法得救。
而想要继续活着,又必须承受直入灵力与机械的痛苦,他们早就受够了。
“抱歉,我会用虚露镜的力量让你们做个好梦,所以不要担心会痛,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旁死寂,那些人自始至终都用那双释然的眼神注视着他。
关迹还是下了剑,每一次落剑都干净利落,每一次都伴随着灵力的注入。
一间能看到星星的屋子,一条流过石头的溪流,一片能闻到泥土香气的田野,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做了。
他不知道这些幻象能不能帮助灵魂在下界的路上走得顺畅一些,但他还是做了。这是他作为灵界守护者的最后职责,听取居民的最后请求,然后完成。
当最后一个人在他面前化作星光消散的时候,关迹把剑上的血在衣袍下摆上蹭干净,插在了云上。
现在这里什么不剩了,整个灵界只剩下他一个活物,那些他曾经拼命要守护的人也早已消散。
“……抱歉。”
传送阵下方管道:我要炸了啊——

金恩场:哈哈哈!我已经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