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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泊沉篇 天书     拾 ...

  •   拾眠与隔着老远就扬起了扇子,朝关迹挥了挥。那动作随意得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他加快脚步走到关迹面前,低头看着他,眼角还挂着没散尽的笑意。
      “你该不会一直在这等我们吧?”他把扇子合上,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歪着头打量关迹的表情。

      关迹微微仰头,双手仍垂在身侧:“没有。我办完事,刚好在附近。”

      拾眠与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刚好在附近,这人说谎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可偏偏说谎的水平几百年如一日地差。
      他低头看了看关迹,本来还想着说点什么,可话刚到嘴边就咽了回去,最后只能无奈地笑了一声。

      “我们刚刚去找了华天,把事情和她说清楚了。”司谱从拾眠与身后探出头来,抢过话头。
      “不过她好像在修自己的左臂,我们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让我们走了,说等一会儿她还有事,让我们安分点。对了,她还说要是我们再惹麻烦,明天头版就又写我们。”

      “对,她就是这样说的。”司谱在旁边连连点头。

      关迹沉默了片刻,以华天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放走两个现成的新闻素材,尤其是在明天就要去看天书的前夕。
      “知道了。”他说完转过身,正准备迈步,又停下来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片镜片。

      他将镜片托在掌心里,举到拾眠与面前:“这个东西,我能收下吗?”

      拾眠与低头看着那片镜片,然后抬起眼看向关迹。
      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知道关迹不会无缘无故把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

      “作为代价,我可以随时随地把你送回去。”关迹把镜片往前递了一寸,“但这里面的灵力已经有了残缺,可能不能成功地将你送到正确的时间线。虚露镜将你送到这里已经耗费了不少灵力,再进行一次转移可能会产生偏差。”

      拾眠与接过镜片,将它举到眼前。他注入一丝极细的灵力,感受着镜片内部的波动,确实比之前弱了。
      但那股来自关迹的灵力还存在于这里,只不过频率比之前慢了不少,他把镜片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重新抬起头,嘴角挂着那种让关迹既熟悉又头疼的笑容。

      “这怎么可以。”他语气轻快拒绝道,随后他把手重新伸过去,将镜片递还给关迹,“我还要找方法啊,怎么可以现在就走。不过这东西可以让小迹暂时帮我保管着,这样可以吗?”

      关迹看着这人沉默了几秒,在这几秒里他把能想到的劝退理由全部过了一遍,然后发现没有一个能派上用场。
      这人还真是不好糊弄,要是有方法他现在就想要把这人给打晕来结束聊天。

      “那就跟上吧。”关迹收回镜片,转过身往前走去,“我敢给你们打包票,这不是个好主意。”

      拾眠与展开扇子扇了两下,迈开步子跟了上去:“是不是好方法,试试不就知道了?”
      “对呀!总要试试看!再说嘛!”司谱也在旁边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关迹低下头不再说话,几百年了他见过无数灵界的人,不也解决了吗?但这两个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只能带着他们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侧过头,压低声音交代道:“到时候到了门口,你们就用那斗篷隐藏身形,跟上我。”

      两人几乎同时应了一声“好”,关迹头也没回,再次加快了脚步。
      万朝殿已经近在眼前,而在门口的石柱旁,已经有三个人影在此等候。

      破符双臂抱在胸前,手指不耐烦地在自己的金属臂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万画里站在稍远的地方绣着花。
      华天靠在石柱上,她的手里没有拿本子,也没有拿笔,只是抱着双臂,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虚露镜大人终于来了。”破符远远看见关迹的身影就放下了手臂,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焦躁,“我们等了好一会了,刚才签契约的时候说得那么急,现在自己倒是迟到。”

      “少说两句。”万画里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没有抬头看破符。

      关迹没有理会破符的抱怨,目光从华天脸上扫过。她安静地站在石柱旁,既没有趁机挖苦破符,也没有拿出相机拍照,只是朝关迹微微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万朝殿的大门自动打开。代理人站在殿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和平时一样笔挺。

      她的目光在几人身上依次扫过,然后转过身朝殿内走去。两只机器鸟从廊柱上飞起,在她身后排成队形。
      “都到了。”她抬起右手,无数机器鸟从穹顶的缝隙中飞出。

      那些鸟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在代理人头顶盘旋,然后同时亮起了翅膀上的指示灯。
      这时突然一股灵力从代理人的指尖涌出,精准地注入大厅中央的地板。整个万朝殿开始震颤,脚下的金属地板裂开无数条缝隙,然后沿着看不见的轨道滑动,每一块都精准地嵌入了新的位置。
      高台的座椅被收入地板之下,回廊的柱子旋转半圈露出藏在背面的浮雕。整个大厅像一块被拆解又重组的积木,在代理人灵力的控制下发生着巨变。

      当最后一块地板落定,万朝殿已不再是那个举行益朝会的圆形殿堂,面前只剩下一道盘旋向上的楼梯。
      楼梯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幅幅如同壁画般的存在,从地面无限延伸至视线尽头。

      代理人走到楼梯前,伸手抚了一下第一幅壁画的边框,然后回头看向他们:“跟上来吧。”

      她率先踏上台阶,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破符第一个跟上,万画里紧随其后,关迹走在第三,华天走在最后。拾眠与和司谱裹着灰布,隔着一段距离悄悄跟了上来。

      楼梯越往上越亮,壁画一幅接一幅地展开。

      第一幅画里,一群人分隔两地,一边站在云上那片有山有水的土地上,脸上挂着笑容,手里拿着各种精密的仪器。
      一边站在贫瘠的土地上,枯瘦如柴的人们背对着那些离开家园的人,不敢回望。

      第二幅画里,云上的人们开始建造房屋,用他们带上来的技术搭建起第一栋建筑,那座建筑的模样细看起来还和万朝殿有七八分相似。

      第三幅画里,不少人倒在云层之上,无数人跪倒在神面前,祈求他们能解救他们。可画面里神只能互相低着头面对这些人。

      代理人走在队伍最前面,她没有回头,而是直截了当地讲述起了这一切:“这些都是神让当时的工匠制作的,记录了所有人来时的路。”

      她走到一幅画前停了下来,画面里一群人围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前,正在调试着什么。
      那是金恩场的雏形,外壳是透明的,他们还能看见里面尚未被污染的一切。

      “神将你们带离故土,来到此地。为你们建造家园,治理一切,让你们能在此地平安顺遂。”

      她继续往上走,这次的壁画里出现了更多倒下的身影,那些倒下的人被抬走,而旁边的人还在继续工作,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充满希望,变成了疲惫和沉默。

      “但灵界的灵力过于薄弱,并不能适应太多人生活,不少人因此死去。”代理人走过那些画面,声音没有起伏,“面对无数的问题,神再次开启了研究。他们将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却还是无功而返。那些早就因为逝去的人,也再也不会回来。”

      下一幅画面里出现了一双机器手,正在给一个倒下的人安装机械义肢。

      “为此,神决定启动备用计划——为所有人更换能反复使用的机器义肢,来平衡灵力的不协调。”

      壁画上的人开始变多了,他们的身体上出现了各种金属部件,劫后余生地在云上欢呼着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可好景不长,灵界的灵力还是不够满足人们的生活。神为此制造了金恩场,又为了进一步解决一切问题,寻找了不少方法。在寻找的过程中神失去了不少有相同意志的同伴,可能源危机至始至终都没能完全解决。”

      画面切到最后一幅壁画,画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站在金恩场前,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表情。
      在他们的前方,一面镜子正在缓缓成形,那正是虚露镜。镜子旁边一个人偶正在被组装,她的面容和站在壁画前讲述这一切的代理人一模一样。
      而他们周身却被一圈奇怪的黑色物体包围,将神困于中心。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时,神制造了虚露镜,再开启了备用的替代人偶。同时离开了灵界,去寻找能源。”

      楼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门,代理人伸手推开了门,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面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就在几人走进去后,才注意到正中央立着一个石制的展示台,台面上放着一本书。

      它安静地躺在展示台上,周围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可它周身的灵力波动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就是神留下的天书,灵界所有人追寻了几百年的天书,他们唯一的希望!

      破符几乎是冲上去的,眼睛里闪着光。他激动地伸出手,直接朝那本书抓去。
      可代理人却突然出现侧身挡在了破符和展示台之间,破符的机械手差点抓在她肩膀上,他被这人吓了一跳猛地停住了脚步。

      “代理人!”破符不加掩饰地不满道,“我们等了这么多年,爬了这么高的楼梯,看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壁画,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这是什么意思?让开!”

      “还剩最后一道封印未解。”代理人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因为破符的逼近而退后半分。

      破符咬着牙退回原来的位置,代理人走到展示台前,将双手悬空放在天书上方。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出一串古老而晦涩的咒语。灵力从她掌心里涌出,光丝一层一层地覆盖在书封上,然后又一层一层地被吸收进去。
      天书封面上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的封印图案,那图案在她灵力的冲刷下缓缓旋转,然后从中碎裂,裂痕像蛛网一样扩散到边缘。

      封印碎裂的瞬间,一股极强的灵压从天书里猛地爆发而出,以展示台为中心开始向四周横扫。
      空气中出现了灵力余波,那些灵力擦着破符的耳朵掠过,撞在墙壁上留下几道焦痕后又迅速被墙面吸收修复。

      当最后一丝灵压消散在空气中,代理人放下双手,退开一步,让出展示台前的位置。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表情比刚才更严肃,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就算解除了封印,这里面的灵压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至于里面记载的东西……”她顿了顿,目光从破符身上扫到万画里,再扫到华天,“如果没有心理准备,就不要去碰那东西,你们会后悔的。”

      但这番警告完全没有用,破符第一个冲了上去。就在他的机械手指即将碰到天书封面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破空声。
      一根绣花针刺破空气,精准地扎在他伸出的那只机械手腕上。针尖撞上金属关节的缝隙,在齿轮之间卡了一下。

      破符吃痛缩手,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绣花针,然后猛地转过头。那只红色机械眼的光芒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猩红瞪着那个人。
      “万画里!”他怒吼着,把绣花针从手腕上拔下来,一把摔在地上,“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平时装得跟个菩萨似的,关键时刻就来捅刀子!”

      “不安好心的是谁还不一定呢。”万画里脸上的温和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右手从袖子里抽出好几根绣花针,“你刚才不是想直接上手抢?我这是阻止你做蠢事。”

      “我先到的!当然是我先看!你排在后面老老实实等着!”

      “顺序是虚露镜大人定的?要看也是大家一起看,你想独占天书,也得先问过我的针。”话音刚落,她手腕一翻,三根绣花针同时飞出,分别刺向破符的咽喉、胸口和腹部。
      破符冷哼一声,左臂抬起,机械手臂上猛地弹出一面金属盾牌,三根针全部钉在盾牌上。

      “就这点本事?”他右臂一甩,手臂上的金属外壳裂开,从里面弹出一柄光刃。
      他一脚蹬地,整个人朝万画里猛冲过去,光刃直劈她的面门。

      万画里侧身避开,光刃擦着她的肩膀挥过去,削断了几根飘散的发丝。她顺势往后一跃拉开距离,手里又多了好几根针,这次针尖上还缠绕着淡绿色的灵力丝线,在空中织成一张网,封住了破符正面的进攻路线。
      破符没有减速,直接撞进网里。灵力丝线割在他的金属外壳上迸出无数细小的火花,但他硬是靠机械身躯的冲击力把整张网撞散了。

      光刃从下往上一撩,万画里堪堪后退一步。
      光刃的尖端从她的衣摆上划过,把素色长袍的下摆削掉了一块,布料还没落地就被灵力余波烧成了灰。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缠斗,打得周围摇摇欲坠,破符的拳头砸在墙上砸出一个凹坑,碎石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万画里的针钉在了墙面上。
      万画里脚下的石板被光刃劈碎了一大片,她踩着碎石往后滑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华天站在原地,既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后退躲避。她甚至连架都没劝一声,就靠在墙边,看着两个活了几百岁的老家伙为了谁先看书这种事打得不可开交。
      她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嘴角那条似笑非笑的弧线还露在外面。

      “你不去吗?”关迹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边还在打斗的两人身上。

      华天把换了个姿势,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我是做情报工作的,又不是莽夫,谁去打架啊。”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展示台上那本安安静静的天书,“再说,那里面写着什么,我现在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至于结果我可不敢去证实。”

      关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的华天从进门开始就安静得反常,平时遇到这种大新闻她早就举着相机上蹿下跳了,现在却像个局外人一样靠在墙边。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边又传来一声巨响。破符的光刃和万画里的攻击撞在一起,把两人同时震退了好几步,碎石和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代理人抬起手那些被砸碎的墙壁在光芒下迅速愈合,石板上的裂缝也自动合拢,连被削掉的壁画碎片都重新飞回了原位。

      “我们一直以来守护的就是这种人。”代理人自言自语地看着这两只撕扯的野兽。
      随后她转过头看着关迹,那双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茫然,“虚露镜,你说神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样做?”

      关迹看着那边还在打斗的两人,几百年这些神的子民早就经历过了无数次的厮杀,不管对方是同类还是异族,他们总是这样。
      只为自己考虑,只为自己想要的未来努力。那神留下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能延续这早已灭亡的一切再次苟延残喘下去罢了。

      “神当时走时,嘱托我们要保护好这里的一切,不要让他们知道真相,不能让他们受到过多惊吓。”
      他双手垂在身侧,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可就如你所见,这些人早就疯了。”

      此时此刻破符终于抓住了一个破绽,万画里的针网在连续攻击后出现了一道缝隙,他猛地冲进去,光刃横着一劈,把万画里手里最后几根绣花针全部打飞。
      针钉在天花板上,万画里踉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壁,喘着粗气看着破符。破符收起光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赢了,早就说过像你们这种只会逃避的人怎么可能比得过我,懦夫……”他声音沙哑地宣示着他的胜利。
      然后他转过身朝华天扬了扬下巴,沾满灰尘的脸上挂着挑衅的笑容:“下一个是谁?你呢,叛徒?”

      华天缓缓站直身体,歪着头看着破符,双手抬起在胸前轻轻拍了两下,戏谑地笑了笑。
      “我又不急,你先看。”她说,“毕竟你是等了那么久才等到的,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懂得谦让。”

      破符皱着眉头打量她,不确定她是在耍什么花招,但他确实等太久了,不想再为任何事耽搁哪怕一息。
      他迅速转过身大步走向展示台,伸出那只还沾着针孔疤痕的机械手,抓住天书的封面,轻轻地一把翻开。

      他有点担忧地闭上眼,将灵力护在自身的手臂上,可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灵压竟然没有到来?

      破符站在天书前成功地翻开了第一页,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什么灵压、什么封印、什么承受不住,都是骗人的!之前那些人都是些什么废物,连这个都承受不住!虚露镜和代理人也只会危言耸听。
      他自己就完全没事!不,不但没事,他感觉现在他好极了,浑身都是劲,刚才和万画里打的那一架消耗的体力好像都恢复了一般。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站在他身后的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们以为那是兴奋,是终于如愿以偿的激动,可此刻破符的脸色却突然急转直下,变得越来越差。

      他翻书的速度从快到慢,从慢到停。手指艰难地停在某一页上,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到地。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那张刚才挑衅的笑容,现在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发出几声不成句的气音。

      然后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在天书的纸页上攥出了几道褶皱。一把抓起天书举过头顶,做势要把整本书摔在地上。
      可书举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的手臂僵住了。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膝盖开始发软。天书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展示台上。

      “这不是真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这疯狂的模样完全不像刚才那个趾高气扬的破符。
      “不是!绝对不是!这不可能!假的!一定是假的!是你们伪造的!”

      他一边喊一边往后退,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抠进头发里,抠得头皮发红。他的机械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边缘的金属开始往外扩散,一寸一寸地吞没他脸上剩下的血肉。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在不停地摇头,不停地喊,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失控。

      万画里第一个察觉到异常,她忍着肩膀上伤口的痛,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想要按住破符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
      “破符,你冷静点。”她的手还没有碰到破符的肩膀,破符的身体就开始变了。

      那些机械部分像是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它们开始延伸,外壳上的金属板一块一块地掀起,露出里面正在疯狂旋转的齿轮。
      那些齿轮越转越快,然后从他身上脱落,在空中悬浮了片刻,又重新组装在一起,变成另一种形状。

      他的手臂被金属吞没,肩膀塌陷下去,胸腔从中裂开,里面的机械心脏在最后一次跳动后还是停止了运转。
      整个胸腔被从内部涌出来的金属填满,变成了一块圆形的底盘。

      他最后消失的部分是脸,那只还在疯狂闪烁的红色机械眼终于熄灭了,和它一起熄灭的还有他那只完好的左眼。
      他的嘴还张着,嘴唇还在动,似乎想继续呼喊别人,可声音已经被金属吞没了。

      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件灵器,一个罗盘状的器物。
      那罗盘悬浮在空中,然后咣当一声掉在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万画里的脚旁。

      “这是怎么回事?”万画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展示台的边缘,手指紧紧抓着石台边沿,止不住地颤抖。
      她抬起头看着代理人,又看着关迹,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与愤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灵压不是只会对身体产生负担吗?不是说最多也就是灵力失调、机械失控吗?你们从来没说过会这样!从来没说过!”

      代理人沉默着,一言不发。华天从墙边走出来,走到那个掉在地上的罗盘前,蹲下身,伸出手碰了一下它的边缘。
      指尖触到的瞬间就缩了回来,她抬头看着关迹和代理人,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这就是传说中的灵压?”她努力地挤出一个还算正常的声音,“这不对吧,据我所知灵压只会对身体产生负担,为什么破符会变成这样?”

      代理人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华天。可她始终没有开口辩解,但那些人的眼神明显还在盯着她。
      关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个掉在地上的罗盘前,弯腰将它捡了起来。他握着那罗盘,能感觉到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灵力波动。

      “这是灵压外加受到过重打击,导致的全身机械化。”他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漠,但握着罗盘的手却微微发紧。
      “你们的身体早就被经过改造,灵压、灵力、灵魂几者缺一不可。一旦精神受到刺激达到临界点,就会造成现在你们看到的一切。”

      他把罗盘放在展示台上,随后平静地低下头看着这些人。
      这时代理人终于开口了,她上前一步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这就是机械化的副作用,也是所有接受过改造的人都会发生的疾病。”

      “我们尝试过告知,可在告知这一消息时,那些人就精神崩溃,当场机械化。不论用什么方式委婉的方式,最后招致的结果都是一样。你们是第一批走到这一步还没全员机械化的人,因为之前的人,连爬楼梯的机会都没有。”

      万画里听完这话,身体晃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只握过破符肩膀的手也开始了巨变,指尖的金属加强环正在往外扩散,细小的金属丝从皮肤下面钻出来,沿着血管的纹路往手腕蔓延。
      她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把手背在身后,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墙壁才停住。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不能激动。”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给自己听,“不能激动……不能激动……我不能激动……”

      她的自我暗示确实起了作用,那只正在被金属侵蚀的手上,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有几根细小的金属丝甚至往回缩了一点点。
      她看着自己那只正在被金属吞噬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向展示台上那本被破符摔下来的天书。

      她的眼神瞬间变了,破符已经死了,华天还没上前,现在没有人跟她抢了。
      她可以亲眼看看那本天书里到底写了什么,才让破符在变成灵器之前发出那样惨烈的尖叫,但一旦看了说不定她也会变成破符那样,她真的有勇气赴死吗?

      不,她当然有!
      她早就活够了,这么多年他们所求的不就是一个真相吗?再说了,她并不认为自己就比破符差,那不过是个激进派的莽夫罢了!

      她猛地放开按住手腕的手,朝展示台冲了过去。代理人伸手想要拦住她,可她侧身一闪躲过了,手指已经抓到了天书的封面。
      她翻开书页,一目十行地往下扫,翻过破符看过的那些页,翻过那些关于神带领众人离开故土的记载,翻过金恩场的建造图纸,翻过虚露镜的设计草稿,翻到最后一章。

      她的手指猛地停住,那双眼睛里的决绝在短短一息之间碎成了无数片,碎片里映着天书上那些古老的字迹,映着她几百年来的等待和期待,映着那个她一直不想面对的答案。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然后把书页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好像第一次没看清。

      可看了又看,那些字始终不会发生变化,上面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她绝望地看着那本摆布着她命运的书,最后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神他们……已经……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1章 泊沉篇 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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