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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真语篇 绣球   三人快 ...

  •   三人快步而行,绕过几处屋舍,穿过一片竹林,便来到了前山主峰脚下的迎客堂。
      这是一座颇为气派的殿宇,守门弟子见拾眠与到来,忙躬身行礼,一名较为年长的弟子上前一步,低声道:“门主,来客已在堂内等候。”

      拾眠与颔首,示意他引路。那弟子推开沉重的木门,侧身让开,三人迈步而入。
      迎客堂内陈设简朴大气,下方设主客席位,此刻,客席上已坐着一人,那人闻声起身,转身面向门口。

      看上去确实是精灵,金发如瀑,发梢微卷,用一根银色丝带松松束在脑后。
      他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墨绿色长袍,腰间系着同色腰带,缀着一枚剔透的翡翠。

      他见拾眠与进门,随即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优雅的礼节。
      “这位便是沃云山拾门主了吧?”精灵开口看向拾眠与一行人,“在下尼亚,奉佺凪赌坊坊主之命前来,贸然打扰,还望门主海涵。”

      拾眠与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方,永吟岚与关迹则分立他身后两侧。
      永吟岚神色如常,关迹却只是淡淡瞥了那精灵一眼,便移开视线。

      “尼亚先生不必多礼。”拾眠与抬手示意,“请坐。不知赌坊坊主派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尼亚依言落座,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双手奉上:“具体事宜,坊主已写在此信中,还请门主过目。”

      一名侍立弟子上前接过信函,转呈给拾眠与。拾眠与拆开火漆,抽出信笺,展开细读。
      起初,他面上还带着惯常的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问候与客套之词。然而,随着阅读深入,反而给他看笑了。
      信笺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内容却让拾眠与心中冷笑。

      这信上假模假样地问候之后,笔锋一转,便切入正题:赌坊近日收得一批特殊货物,其中有一柄长剑,颇为蹊跷。
      此剑锋锐无匹,却凶煞异常,不仅自行散发不祥血光,更屡屡试图挣脱封禁,甚至伤及看守之人。赌坊请了数位鉴宝师,皆束手无策,反而折损了几人。
      信中委婉提及,坊主听闻此剑与沃云山颇有渊源,似是昔年名剑断潮,故特来相求,望拾门主能施以援手,前往赌坊协助压制此凶物,以免其祸害四方。

      断潮剑啊……

      拾眠与看着这信,心中思绪翻腾。这把剑……还真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阴魂不散,每个人都知道这东西本该是他的,或者说,本该是沃云山的。
      可这么多年了,它兜兜转转,历经武林大会夺魁、莫名失窃、几度易手,如今竟沦落到边陲赌坊,成了待价而沽的货物,甚至还是个会伤人的凶货。

      他记得清楚,当年关迹那小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在武林大会上将这剑弄到手,后来又不知所踪。
      再后来……诸多变故,剑又失落。没想到,今日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听到它的消息。

      拾眠与看完,面上不露声色,将信纸缓缓折起,收入袖中。
      他抬眸看向尼亚:“尼亚先生,若我没记错,这柄断潮剑,多年前曾是武林大会的魁首奖品。怎会辗转流落至贵赌坊?莫非贵坊也做这等兵器买卖?”

      听闻这话,尼亚脸上立马露出歉意:“门主恕罪,此事细节,在下实在不知。赌坊生意繁杂,货物来源千头万绪,唯有坊主方能知晓全部关窍。在下此行,只是奉命传信与邀请。”
      拾眠与闻言,只是简单地“哦”了一声。

      这时,一直沉默立于他侧后方的关迹,在听到断潮剑三字时,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从尼亚身上移开,怎么感觉听下来这貌似还有他的事啊,他抿了抿唇,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
      那把剑后来怎么处理的来着,好像是交给霜月红来着,不知道她是不是觉得没用就给丢了?

      拾眠与并未留意到关迹这细微的异常,他的注意力仍在尼亚身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审视起他:“那么,贵坊主希望我做些什么?千里迢迢,去往南维边境,替你们镇压一柄连你们自己都搞不定的凶剑?”

      尼亚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面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更谨慎了几分:“坊主深知此事强人所难。但此剑凶戾日盛,寻常手段已难压制。”
      “坊主听闻拾门主修为精深,更兼沃云山或许与此剑有旧,或能寻得克制之法。故而特命在下前来,诚挚相邀。若门主肯移步相助,赌坊上下感激不尽,定有厚报。”

      “厚报?”拾眠与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是他毫不掩饰的讥讽。
      “有趣。你们便如此信我?不怕我见了旧物,一时兴起,直接监守自盗?毕竟,按某些说法,它本也算我沃云山的东西。”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关迹则抬眸看了拾眠与的背影一眼,这态度倒是和他第一次见面时有点像。
      尼亚显然没料到拾眠与会如此直接,但很快恢复镇定,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门主说笑了,坊主既敢相邀,自是信得过门主的为人。开门做生意,讲究的便是一个信字。至于报酬……”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才继续道:“坊主有言,只要门主肯出手,条件可谈,赌坊尽力满足。”

      拾眠与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他缓缓站起身,没去看这人,直接无视了他。
      “听起来很诱人。”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却已不再看尼亚,而是转向殿门外,“可惜,我对这些兴趣都不大。沃云山清贫惯了,也用不上那许多外物。”
      “至于那旧物……时隔多年,是也不是,又有什么要紧?一把不听话的凶剑,惹上的麻烦还嫌少么?”

      他这话已是婉拒。尼亚脸色微变,急忙起身:“但,门主……”
      拾眠与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抬手对永吟岚和关迹示意了一下,便举步朝殿外走去。

      永吟岚无声地叹了口气,对尼亚略一颔首,转身跟上。
      关迹落在最后,他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的精灵,又看了看拾眠与决绝的背影,沉默地转身,随着拾眠与离开。

      眼看三人就要踏出殿门,尼亚终于急了,提高了声音喊道:“门主留步!凡事……皆可商量!”
      拾眠与脚步未停。

      尼亚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语速飞快地说道:“坊主还交代,若门主应允此事,赌坊愿承担沃云山此后一年……不,一年以上所有日常采购所需费用!”
      “药材、矿石、布匹……只要是沃云山所需,赌坊可全数包揽!”

      此言一出,拾眠与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停在门槛前,背对着殿内。
      片刻静默后,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无可挑剔的笑容。
      他甚至摸出了一把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半掩在面前,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哎呀,”他声音轻快起来,与方才的冷淡判若两人,“尼亚先生怎么不早说?既是赌坊如此有诚意,又是为江湖除一隐患,我沃云山岂有推脱之理?”
      他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容满面:“合作愉快。”

      尼亚:“…………”
      精灵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似乎还没从这急转直下的态度中反应过来。
      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职业化的微笑:“门主深明大义,在下代坊主谢过。具体细节,我们可否……”

      “自然要详谈。”拾眠与笑眯眯地走回殿内,拍了拍尼亚的肩膀,一副熟稔模样,“来来,坐下说……”

      他转向关迹,声音放软了些,带着歉意:“那个……左护法,我还有些琐事要商议,恐怕需些时间,可能不能陪你了。”
      “要不让永吟岚先陪你回医谷那边歇息?或者,你想在附近走走也可,可以吗?”

      关迹看着拾眠与那迅速切换的表情,又瞥了一眼旁边明显开始与拾眠与客套寒暄的精灵,心中了然。
      他点了点头,没什么情绪地道:“拾门主自便。”

      果然,拾门主一直都很忙,这些门派间的利益往来、人情交换,才是他日常的重心,平时看来挺不容易的,自己还是不要打扰了。
      之后他便转身,准备独自离开。

      “左护法。”永吟岚温和的声音响起。
      关迹回头,见永吟岚已走到他身侧,对他微微一笑,“我陪你吧。门主这边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初来乍到,一个人也无趣。”

      关迹本想拒绝,但永吟岚已拉住了他的衣袖。
      “走吧,我带你去个清静地方。”永吟岚说着,已引着他向外走去。

      关迹被拉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他看了看永吟岚温和的侧脸。
      又回头望了一眼殿内已重新落座,正在低声交谈的拾眠与和尼亚,终究没再说什么,任由永吟岚将他带离了迎客堂。

      两人沿着来时路缓步而行,却并未径直返回医谷。
      永吟岚带着关迹拐上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我们这是去哪儿?”关迹问。
      “一个我平日打理的小地方。”永吟岚答道,“就在前面不远,门主他们谈事,少说也要一两个时辰。那里景致尚可,也安静,适合等人。”

      关迹不再多问,走了没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小径尽头竟是一处隐蔽的山坳,三面环着低矮山壁,山坳中,竟是一片绚烂花海。

      那是一片盛放的绣球花,一簇簇,一团团,挤挤挨挨,几乎铺满了整个山坳。
      颜色更是纷呈,什么都有,花朵硕大如球,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照耀在他们身上。

      关迹站在花海边缘,一时有些疑惑,这景象倒是和教主种的那些花有点像,但同样是花,同样是绚烂到极致的美,但感觉却又截然不同。
      毕竟教主的花,虽然美丽,但也残酷,那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效仿的。

      “这里是……”他喃喃道。

      “是我闲暇时打理的。”永吟岚走到他身边,目光温柔地掠过那些花朵,“栽种、修剪、施肥、除虫……一点点弄成现在这样。虽然费些功夫,但看着它们一年年开得这样好,心里便觉得安宁。”

      关迹沉默地走入花丛中,他蹲下身,仔细看着眼前一株蓝色的绣球。
      这花的花瓣并非平整,而是由无数细小如米粒的四瓣小花紧密簇拥而成,共同组成了这圆满的花球。

      “你很喜欢这种花?”关迹抬头看向永吟岚。

      永吟岚点点头,也蹲了下来,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动作轻柔。
      “嗯。因为我觉得它很吉利。”

      “吉利?”关迹不解。
      这花与吉利有什么关系,他很难将这两点联系起来。

      “你看,”永吟岚指着那花朵。
      “它的美丽,不是靠一片巨大的花瓣撑起来的,而是由这无数小小的、不起眼的花朵,紧紧依偎在一起,才成就了这般圆满丰盈的模样。”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柔地摸着花瓣,看向关迹,缓缓开口:“像不像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互相扶持。”
      “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在我们这里,这是最好的祝愿了。所以我觉得,它很吉利。”

      关迹听着,目光重新落回花球上,一家人……团圆吗?
      乾昔教中,关系以利益与服从维系,何来团聚一说,而且他自身的来历还是破土而出,无根无源,何来家人。
      难不成要认当时花园里的花为家人,其实也不是不行。

      他不是很能理解永吟岚这种情感,但看着对方凝视花朵时眼中流露出的温柔与怀念,他隐约能感受到那份珍重。
      “嗯。”他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回应。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

      永吟岚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轻叹了一声。但他脸上随即又浮起微笑。
      “那我就当你算是回应我了。”永吟岚站起身,目光投向花海深处,“只是看着这些花,偶尔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罢了。”

      “以前的事?”关迹也站起身,顺着他的话问道。

      永吟岚转回头看向他,眼神愈发温和,甚至是怜惜。
      对着关迹,他轻声问道:“左护法呢?可有记得什么以前的事?我是说,来乾昔教之前。”

      关迹想了一下,他努力在空茫的记忆中搜寻。
      那之前的话,对于他来讲那么久以前的事只有无尽的黑暗、冰冷的泥土、血肉重组的剧痛、破土而出时刺目的阳光……这些貌似叶不是什么好回忆。
      那么要是再往前呢?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从土中出来,为何体内有那朵诡异的花,为何会失去所有前尘。
      教主从未提及过,自己也并不知道。

      他看向眼前绚烂的绣球花海,又想起自己诞生之地那片埋葬了无数尸骨,却同样开满鲜花的坟场。
      同样是花,此处温暖明媚生机勃勃,彼处却是与死亡相伴,差别可真大。

      “我不记得。”关迹收回目光,看向永吟岚,回答得直接坦荡。
      “我没有任何关于来到乾昔教之前的记忆。所以,抱歉,我不太能理解你所说的以前。”

      永吟岚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惊讶,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他看着关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那声叹息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凭借身高优势,微微垂眸,看着比他稍矮一些的关迹,最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轻轻拍了拍关迹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一位兄长。
      “无妨。”他温声道,“记不得,或许也未必是坏事。有时候,前尘往事,反而是负担。”

      此言一出,两人之间反而陷入一阵沉默,周围只剩下风声。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小径方向传来,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拾眠与正快步走来,看来他已结束了与尼亚的谈话,正在慌忙赶来这里。
      当他看到花海中并肩而立的永吟岚和关迹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微笑着向他们招手。

      “原来你们在这儿。”他走近,目光先是在关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在确认他无恙,然后才转向永吟岚,“谈妥了。三日后动身,前往佺凪赌坊。”
      永吟岚点点头:“可需准备什么?”

      “嗯,得带几个人,一些破煞镇邪的法器也要备上。”拾眠与说着,视线又飘向关迹,语气抱歉起来问道。
      “左护法,刚才与永吟岚在此赏花?这片绣球,开得确实不错。”

      关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拾眠与看着他平淡的反应,再看看旁边微笑不语的永吟岚,忽然觉得这满山坳绚烂的花,似乎也没那么顺眼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再说些什么,关迹却忽然开口。
      “拾门主,”关迹看着他,“方才那位精灵所言,赌坊愿包揽沃云山一年用度你答应前往,是为了这个?”

      他的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让拾眠与脸上的笑容卡壳了,听见这话永吟岚也好奇地看向拾眠与。
      拾眠与与关迹对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是,也不是。”他摇开折扇,轻轻扇着,“那点钱粮,沃云山还缺不了。但这是个态度,一个让各方都安心的态度。”
      随后他将扇子放在手中“啪”的一声,合了起来:“断潮剑重现,还落在佺凪赌坊手里,消息迟早会传开。到时候,打它主意的人只会更多。与其等它在别人手里惹出大乱子,不如我亲自去一趟,看看它到底成了什么模样。”

      “毕竟,”他看向关迹,眼带笑意地注视着眼前人,“对于那把剑,我还真的有点好奇,这些人为什么老是喜欢围着一把已经无用了的剑身边。”
      山风吹过,卷起花浪,也拂动了三人的衣摆。

      关迹望着拾眠与,之前霜月红盗取那把剑时也和他吐槽过那把剑给人感觉是有灵力,但是却没有传闻中那么强。
      当时还被霜月红戏称是主办方想要省钱才弄的,拾门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不在意那把剑的去处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真语篇 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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