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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落花时节又逢君 白浅在春晖 ...

  •   白浅在春晖院住下,最后还是水寒长老出面调停,说波涟漪每天都在研究墙上的符纹,白浅不知道这算不算好转,但叶轻眉说,能稳住就是好事。第七天傍晚,白浅终于走出了正院。春晖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正院后面还有一重院子,种着几畦蔬菜,一架葡萄藤,藤下放着一把竹椅,椅上搭着一件半旧的披风。她认出那是叶轻眉的披风领口处有一块颜色稍深的补丁,是她五岁时不小心用剪刀剪破的那件。她在那把竹椅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块补丁,针脚很密,缝得很仔细。她绕过菜畦,从后门走出去,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沿着溪涧往下游走。溪水很清,水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有几尾小鱼在石缝间穿来穿去。她沿着石板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溪涧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茅草亭,亭中坐着一个人。是白望春。她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左臂的纱布已经拆了,换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包着。她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白浅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白望春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白浅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热的。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溪水声从竹林外面传进来,隔着竹子,声音变得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白望春先开了口:“你娘跟你说了吗?林清婉的事。”白浅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白浅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她醒。”“要是她不醒呢?”白浅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她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沉到杯底白浅没有否认。她们在亭中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竹林里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白望春站起身,把披风拢了拢,说:“回去吧。夜里凉。”白浅跟着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叫了一声:“姑姑。”白望春回过头。白浅站在亭子边上,竹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说:“谢谢你。”白望春看了她片刻,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她把领口那枚盘扣正了正就像她第一天到哨站时那样。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回走了。白浅站在亭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拐角处,才慢慢跟上去。回到春晖院的时候,正院里灯火通明。白浅走进去一看,院子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放着七八碟菜,热气腾腾的。星灵长老正端着一碗汤从厨房方向走出来,看到白浅,招呼了一声:“回来了?正好,开饭了。”
      白浅看着那张圆桌,看着围坐在桌边的那些人雨灵长老坐在上首,正在给大家分筷子;若曦长老坐在她旁边,难得没有板着脸,正在跟水寒长老说着什么;清蘅长老已经端起了碗,但没有动筷,显然在等所有人到齐;蕴柔长老正在检查桌腿稳不稳;沐雪长老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碟青菜,正在慢慢地吃。巴山夜雨城的人坐在另一边。鹤之舞面前放着一盏新沏的茶,茶香袅袅;叶轻扬的算盘收起来了,她正拿着一只馒头,掰成小块往嘴里送;波涟漪在用筷子夹一粒花生米,夹了三次才夹起来,第四次终于成功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翔云天面前堆着满满一碗菜,正在埋头苦吃,吃得头都不抬。唐婉坐在白浅惯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边吃边看。陆青烟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碗清汤,正在一勺一勺地喝,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叶轻眉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正在给一个空碗里夹菜。那个碗是林清婉的每天晚饭时,叶轻眉都会给她夹一份菜,端到床前放一会儿,然后再收回来。她没解释过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人问。白浅在唐婉旁边坐了下来。唐婉把饭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低声说了一句:“今天的笋汤不错。”白浅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笋,咬了一口。确实不错。她吃着饭,听着周围那些零零碎碎的对话声星灵在跟翔云天争论哪道菜盐放多了,水寒在给清蘅推荐一种治手抖的草药,波涟漪在跟鹤之舞讨论墙上那些符纹的来历,叶轻扬在算这顿饭的成本,雨灵长老和若曦长老在低声商量着什么,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热气扑在脸上,湿润而温热。她忽然想起很多天以前,在恒古神殿的那个秋夜,清玄师太端着一托盘粥走进工坊,跟她说:“你娘当年在恒古神殿住了小半年。”那时候她不明白,她娘为什么要在一座北境的破败神殿里住那么久。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明白了。不是为了等什么。就是为了这样一顿饭,一盏灯,一张坐满了人的桌子。白浅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肉炖得很烂,酱香浓郁,肥而不腻。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停下来,又夹了一块,继续吃。窗外,那棵山茶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动着。远处,叹息之墙的方向,那道银色的光芒已经彻底消失了墙已经完全合拢了。她们回不去了。但白浅发现,她好像并不怎么害怕这件事。饭后,唐婉拉着她去看一样东西。在唐婉住的那间小厢房里,桌上摊着几张符纸,纸上画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符纹。线条比地煞大陆的符纹更繁复,转折处更圆润,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被简化之后的样子。“我今天试了一下天外天的朱砂。”唐婉指着其中我调了好几次配比,才找到合适的比例。你看这张。”她指着第三张符纸上的符纹,“这是冰爆符的变体,我用这里的朱砂重新刻了一遍,效果比地煞大陆的版本稳定很多,但触发时间长了大约半息。”白浅看着那些符纹,她看不太懂,但她能看出唐婉的眼睛在发亮那种亮,不是发现了什么危险信号的警觉,而是一个工匠拿到了新材料时的那种兴奋。“这里的符道体系和我们那边不一样。”唐婉说着,翻开那本《天外符道》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注解,“你看这里,叶姨,你娘在这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她说天外天的符纹更适合‘引’而不是‘催’。地煞大陆的符道是强行把真气灌进符纹里引爆,效率低,损耗大;天外天的符道是用少量的真气去‘勾动’天地灵气,让天地灵气自己来完成剩下的工作。如果能掌握这种思路,同样的符簇,威力可以再翻一倍。”白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你就在这里研究吧。”唐婉抬起头看着她。白浅说:“反正我们也回不去了。总得找点感觉怎么样?”
      陆青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里的灵气太重了。出剑的时候,剑意会被灵气裹住,像是剑上挂了一层纱。需要多用三分力才能达到同样的速度和精度。但如果能适应这种阻力,剑意的韧性会比以前更强白浅点了点头。她也感觉到了。天外天的灵气浓度是地煞大陆的数倍,但对习惯了地煞大陆灵气规则的她们来说,这种浓度反而成了一种负担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平地上跑步的人,突然被扔进了齐腰深的水里,每一步都需要花更大的力气。但陆青烟说得对。如果能适应,剑意会更韧。“明天早上,一起练。”白浅说。陆青烟点了点头。白浅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桌上的油灯还亮着。叶轻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去看过唐婉了?”“嗯。”“青烟呢?”“也见了。叶轻眉把最后一针收好,用牙齿咬断线头,然后把衣服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叠好放在桌角。她放下针线,看着白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白浅有很多问题。她想问叶轻眉当年为什么要离开,想问她在天外天的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问她和林清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那枚星核到底有什么用,想问叹息之墙碎了之后地煞摇了摇头:“明天再问吧。叶轻眉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白浅的脑袋,就大陆会变:像白浅小时候那样。“那就明天再问。”她说,“早点睡。”她站起身,端起油灯,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浅浅,欢迎回家。”然后她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白浅坐在桌边,听着叶轻眉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春晖院深处的某个房间里。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件被缝补好的外衫,针脚很密,很匀,像是从来就没有破过。她伸手摸了摸那块补丁,布料柔软,带着一种淡淡的皂角香气。窗外,山茶花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着。远处,溪涧的水声若有若无地传来,像是大地深处一首永不停歇的歌。白浅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她闭上眼睛。这是她穿过叹息之墙之后的第七个?夜晚。已经不再去想那道墙了。她想的是明天早上,要和陆青烟一起去后山练剑。想的是唐婉发现的那种新符纹,如果能成功,威力可以翻一倍。想的是晚饭时星灵和翔云天吵架的样子,想的是水寒长老递过来的那碗热汤,想的是白望春替她正盘扣时指尖的温度。想的是叶轻眉说的那句“欢迎回家”。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像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夜鸟,在某个不知名的枝头上,唱了一首很短很短的歌。白浅听着那声鸟鸣,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她没有做梦。屋里,叶轻眉等唐婉缓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唐婉,你可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过的话?”
      唐婉微微回神,问道:“什么话?”“叹息之墙崩溃、天外天势力衰弱那些话。”
      婉惊讶,身子都不由坐直了一些:“师伯,你竟是认真的吗?”她以为那是师伯激励她活下去找的借口。见叶轻眉面色沉凝,她不由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神仙鬼怪之事哪里做得准”唐婉顿住了,瞪大了眼睛看向师伯的身后。半响后,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见那披头散发的女子胡子老妪依然站在师伯背后,而且两人还对着她微微点头。
      那披头散发的女子她认得是与她一同从地煞大陆穿过叹息之墙的师姐白浅。只是此刻白浅身上笼着一层极淡的银光,身形半透明,像是从月亮里走下来的人影。那白胡子老妪她不曾见过,但看她仙风道骨的模样,想来也不是凡俗之辈。
      叶轻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暗暗瞪了白浅一眼。唐婉胆子小,这样突然显形,万一把她吓坏了怎么办?白浅默默低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家娘亲。唐婉见师伯面色平静,也微微放下心来,斟酌着问道:“师伯,这二位是?”“她们一人是天上的神仙,一人是你师姐。”叶轻眉顿了顿,又道:“唐婉,师伯日前得了些机缘,无意中知道些过去未来之事,也得了些本事。续命虽难,却并不是不可为,只要你心志坚定,再活几十年也是做得来的。天外天数千年积累的气运,如今拿来庇佑一方生灵再顺理成章不过。所以你可要重新考虑一下?”唐婉看看师伯,又看看她身后的两人,心中若有所感。她缓缓摇头道:“既然天地有灵,有鬼神,那一定也有轮回了。师伯,请恕唐婉自私。”既然她与谢二姐在阳间不能结为夫妻,到了阴间总能相聚。叶轻眉明白过来,叹了一口气,道:“好吧,那师伯有一件事要求你。”她回头看向白浅,对唐婉道:“白浅与你有缘,是你师姐,也是我女儿。天外天的生机,应在你和她身上。”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你死后,我想让她附身于你的尸首。或许能给这片天地留下一线生机。”唐婉看向白浅,攥紧了被子问:“既然师伯能续命,为何不续自己的命?”反而要千方百计地从外面找人?叶轻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话说来话长。”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那道已经愈合的叹息之墙的方向,“二十多年前,我从地煞大陆穿过这道墙,来到了天外天。”唐婉愣住了。“我本不是天外天的人。”叶轻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远的事,“我原是地煞大陆恒古神殿的人,自幼习剑,后来机缘巧合,得了上古‘破界’剑诀,便想试一试那道无人能破的叹息之墙。”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破了墙,来到了这边。但我没有走远我在天外天外寻了这块地,建了这座宅院,给它取名‘春晖院’。我在天外天住了三年。”“三年?”唐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师伯你在天外天住了三年?”“嗯。”叶轻眉点头,“这三年里,我走遍了天外天的九州十三府,看遍了这里的繁华与腐朽。我发现,天外天看似强大,实则气运已衰——从上古时代起,这片天地的灵脉就在一点点枯竭,叹息之墙就是最后一道锁住灵气的屏障。墙在,灵气还能勉强维系;墙碎,整个天外天都会陷入衰退。白浅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了:“所以娘早就知道墙会碎。”叶轻眉转头看向她,目光中是母亲看女儿的那种复杂神情:“我知道。我当年参悟‘破界’剑诀的最后一层时,看到了未来的片段墙会碎,但不是被外人打碎,而是被地煞大陆的人打碎。而打碎墙的那个人,会带着十二个女子,从碎石平原一路走到我这宅院门口。”白浅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在天外天住了三年,做了一件事。”叶轻眉继续说,“我在春晖院的地基下,埋了一枚星核那是我从地煞大陆带过来的,也是‘破界’剑诀的剑心。我用这枚星核,把这宅院炼成了一方‘净土’。无论墙碎之后天外天如何动荡、灵气如何紊乱、各方势力如何厮杀,这宅院都是安全的。”她看向唐婉:“这也是为什么,叹息之墙破碎的那一刻,你和白浅还有你们的同伴们也就是寒池七杀和巴山夜雨城的那几位会恰好出现在我的宅院门口。不是巧合。是这枚星核的牵引。”唐婉听得怔住了。她看看师伯,又看看白浅,半响才道:“师伯你二十多年前穿过墙,在天外天住了三年,然后呢?你为什么又回了地煞大陆?”叶轻眉点了点头。“我回去了。不止一次。”她抬起左手,腕上的银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枚带着裂缝的青玉坠子轻轻晃动着:“我往返过许多次。地煞大陆那边还有许多未了的事恒古神殿的传承需要延续,巴山夜雨城需要助力,还有一些藏在暗处的势力需要牵制。所以我每隔几年就会回去一趟,处理完事情再回来。”唐婉疑惑道:“那师伯为何现在……”“因为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我做出了选择。”叶轻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往返的次数越多,我越清楚地看到天外天的衰败是不可逆转的。叹息之墙的裂纹在扩大,灵脉在枯竭,各方势力的贪婪在膨胀。我知道总有一天,墙会碎,天外天会陷入混乱。”她看着唐婉:“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最后一次穿过叹息之墙之后,我将自己的一部分魂魄剥离出来,留在了这宅院里。这一缕残魂,借着星核的力量,一直维系到现在。而我真正的肉身,在最后一次返回地煞大陆之后,便留在了那边,主持恒古神殿的事务。”她笑了笑:“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我,是魂体。是当年那一缕留在这宅院里的残魂。”屋里一片寂静。唐婉的眼眶慢慢红了:“师伯你将自己的魂魄分裂了?“因为‘破界’剑诀的反噬。”叶轻眉的声音更低了,“穿过叹息之墙,本身就是逆天而行。墙那边的灵气规则和墙这边完全不同,肉身承受不住两边的撕扯。我穿过墙的那一刻,肉身就已经开始崩坏。我在天外天那三年,是在用秘法延缓肉身的消亡,同时布局布局这宅院,布局星核,布局……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唐婉脸上:“布局你。”唐婉瞪大了眼睛。“我当年在天外天游历的时候,路过恒古神殿的分支驻地。”叶轻眉说,“那时候天外天还有恒古神殿的传承,驻地的掌殿是一位姓林的女子,道号清玄。她与我同出一门,论辈分是我师妹。她得知我精通医道,便请我给刚收入门下的一个小徒弟看看那个小徒弟,就是你。”唐婉的呼吸一滞。“我那时就看出,你先天灵脉有损,活不过及笄。”叶轻眉说,“清玄师妹与我有同门之谊,我答应过她会想办法救你。但那时候我自己都朝不保夕,肉身日渐崩坏,实在无能为力。于是我用最后的力量,将一缕魂魄留在了这宅院里也就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我’。”她苦笑了一声:“我真正的肉身,二十年前就已经消散了。你现在看到的我,是魂体。是当年那一缕留在这宅院里的残魂,借着星核的力量,一直维系到现在。”屋里一片寂静。唐婉的眼眶慢慢红了:“师伯你……你二十年前就……”“嘘。”叶轻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穿过去,因为唐婉是活人,而她是这宅院的魂主,可以短暂地实体化,“别说出来。我当年留下这缕残魂,本意是守着这宅院,守着星核,等着墙碎的那一天,等着你们穿墙过来。”她看向白浅:“我没想到,穿墙过来的人里,会有我的女儿。”
      白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早就在宅院门口看到了叶轻眉腕上的那枚青玉坠子,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亲耳听到母亲说出“我二十年前就消散了”,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
      叶轻眉看着她,目光温柔:“浅浅,你长大了。白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还是没有哭,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娘。”叶轻眉笑了
      “我留下这缕残魂,除了守宅院,还有一个目的。”她转头看向唐婉,“我在天外天游历三年,看遍了这片天地的衰败。叹息之墙碎了之后,天外天气运溃散,各方势力必定陷入混战,生灵涂炭。我需要一个人,一个天外天本土的、有德行的人,来承接这宅院星核的福泽,成为这片天地衰退之际的一盏灯。”
      “这个人,就是你,唐婉。”唐婉怔怔地看着她:“我?”“你先天灵脉有损,这本是你的劫数。但反过来,也是你的机缘。”叶轻眉说,“因为你命不久矣,所以你能容纳这宅院星核的力量而不被撑爆。等你身死之后,星核的力量会通过你的尸身,转移到白浅身上——白浅是地煞大陆的人,肉身强韧,能承载星核的全部力量。而她会以你的身份,继续活下去,继续守着这宅院,继续在这天外天衰退的时代,做一盏灯。”唐婉缓缓摇头:“师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自己来?你既然有星核,有这宅院,有残魂留存,为什么不自己来做这件事?”叶轻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因为我是金仙转世。”白浅猛地抬头看向她。白婆婆在一旁微微点头:“主人本是天外天上古一位陨落的金仙,转世到了地煞大陆。她穿过叹息之墙的那一刻,封印就开始松动。一旦她身死,被封存的记忆和法力就会苏醒——而天外天现在已经衰退到承受不住金仙魂魄的地步。如果她以完整的姿态留下来,这片天地会直接崩塌。”叶轻眉看着唐婉,目光中带着歉意:“所以我不能留。我只能留下一缕残魂,借助星核的力量,做一个‘守界人’。等墙碎了,等地煞大陆的人过来了,等一切布置妥当了,这缕残魂也会消散。我的使命就完成了。”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唐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紧紧攥着被角,声音发颤:“师伯……你二十年前就知道自己要消散,还是留下来守着这宅院,守着我……”叶轻眉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清玄师妹对我有恩。何况,”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白浅,“何况我还要等我的女儿过来。我答应过她,等她穿过叹息之墙的那一天,我会在这里等她。白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叶轻眉的手。但她的手穿了过去——叶轻眉是魂体,无法被活人触碰。叶轻眉看着她,微微笑着:“浅浅,别哭。娘在这宅院里等了你这么多年,每一天都很值得。”白浅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叶轻眉收回手,重新看向唐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所以唐婉,师伯有一件事要求你让我带白浅,附身于你的尸首。不是占你的身体,而是借你的尸身作为容器,承载星核的力量。你的魂魄会自由地去找谢二姐,你们在阴间团圆。而你的身体,会成为这片天地衰退之际的一盏灯,照亮无数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人。”她顿了顿:“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师伯绝不勉强。白浅也可以直接以魂体的方式留下来,只是那样的话,星核的力量无法完全发挥,这宅院的庇护范围会很有限。”唐婉看着叶轻眉,又看看白浅,眼中的泪水还未干,却已经缓缓摇了摇头:“师伯,我愿意。”叶轻眉一愣:“你……”师伯,”唐婉轻声说,“我本来就不想活了。能用自己的身体,为这片天地做最后一件事,为师伯你做最后一件事,为师姐做最后一件事,是我的荣幸。”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明亮而决绝:“更何况,师伯你二十年前就为自己安排好了消散的命运,却还是为了我、为了师姐、为了这片天地留到现在。我唐婉虽然不是什么大英雄,但这一点担当,还是有的。”叶轻眉的眼眶红了。她看着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小姑娘,看着她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刚刚穿过叹息之墙的自己——也是这样年轻,这样无畏,这样决绝。“好。”叶轻眉重重地点头,“那师伯就托付你了。”唐婉看向白浅,轻声道:“师姐,以后这身体,就交给你了。你要替我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天外天的山河,替我……替我去看看谢二姐的家乡。”白浅含泪点头:“我答应你。”唐婉又看向叶轻眉:“师伯,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你说。”
      “我想跟谢二姐拜堂。”唐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就算是捧着牌位,我也心满意足了。等我拜了堂,魂魄就能名正言顺地去找她了。”叶轻眉心中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师伯答应你。谢二姐还没出殡,我会尽快和谢家商议,给你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唐婉立时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师伯放心,我一定能活到拜堂的。”但白婆婆还是和叶轻眉道:“就算她意志坚定,最多也不会超过十天。所以抓紧吧。”白浅则有些怅然地看着唐婉。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呢。
      唐婉看到白浅脸上的不忍和心疼,她不由对她微微一笑:“师姐不必可怜我。我心里快活得很。这半月来,从未有过的快活。”白浅不由坐到她床边问:“你那未婚妻一定很好吧?”
      不然怎么能让她心死殉情呢?唐婉微微一笑,眼睛亮得让白浅着迷:“她当然好。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
      唐婉知道白浅以后就是她。师伯把她留下,多半也是希望她们多相处了解,以免她以后被人察觉。所以她心中虽羞涩,却还是愿意将她和谢逸鸣的事告诉白浅。而且说起这些往事来,她的心里很高兴,如同浸了蜜一样。大概是因为就要嫁给心爱的人,唐婉很开心,说完了自己的事还很有兴致地问白浅:“师姐呢,你可定亲了?”看师姐的年纪比她大不少,应该是已经成亲了吧?
      白浅一笑:“没有。我没有你运气好,还未找到心仪之人。”唐婉惊讶:“师姐芳龄几何,师伯也不担忧吗?”“我恰巧年长你几岁。”白浅笑道,“因我一直在外奔波,年纪也不算大,所以娘也不急。如今她在这边,大概是有些急了。”唐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道:“二十好几还不算大吗?”白浅看她呆呆的模样,不由好笑地摸着她的脑袋道:“在我们那里是不算大的。年过三十才成亲的比比皆是。且宗门有规定,弟子以修行为先,就是一辈子不成亲也没人会管你。”唐婉精神一震,歆羡道:“那的确好。不比们这里,女子过了十八不嫁就要交罚银了。十几年前还是二十岁呢,前些年降到了十九,现在又降到了十八。”她虽然有心仪之人,急着嫁,但也知道女子成亲晚一些好。像师伯原本就是想把她留过了十七岁再出嫁的,刚好擦着律法定的时间过只有战时和战后,朝廷才会压低结婚年龄上限。白浅现在对天外天还是一知半解,闻言不由问:“天外天是有战事,或才结束战事吗?唐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是啊。前两年刚与大楚打了一场,大皇子殒身。听说现在楚境依然不稳,钟将军一直被束在边关。”
      唐婉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好奇问:“师姐怎么猜到这里有战事?”
      白浅叹了口气:“历来只有人口减少太多,国家急需新的劳动力时才会压低结婚年龄。我想除了降低结婚年龄外,对逾期不婚的处罚也加重了吧?”
      “是啊。所以女子争相早嫁。”唐婉偷眼看向白浅。这个年纪都没嫁人、也没定亲的姑娘,她还是第一次见。可真是稀罕啊。
      “师姐刚才说你一直在外修行?”唐婉为免她尴尬,连忙转移开话题,“那看来师姐不仅聪慧,也出自修行世家,竟能一直潜心修道。”
      这个时代要可难得很,不是有天赋就能成的。
      白浅知道她误会了,便不由笑道:“在我们里,只要不太笨、有毅力者,想要修到我这般境界,都是可以办到的。”
      她生活在一个很好的时代。修行的资源并不多么稀缺,加上宗门扩招,想要突破境界,不知道要容易多少。她是学剑的,知道古时候想要出一个剑修有多艰难。有时候举全族之力,都未必能供出一个凌霄段的修士来。一本剑谱可能都需要一个三口之家不吃不喝地劳作一年才可能买得起。
      白浅便和她说了一些地煞大陆的事,又谈了一下她们那边的情况。唐婉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两人一人介绍着天外天,一人则介绍地煞大陆,竟发现她们在某些事上的认知惊人地相似。即使她们中间隔着一道叹息之墙,两人倒一时相见恨晚起白浅欣赏地看着唐婉道:“我像你这么大时每日想的就是练剑、吃饭、或是跟同门去哪儿玩,哪里能想这些国策民生?”
      每日练完剑,她头一件事就是去食堂找吃的。每次吃完饭,唐婉到底年少,虽见识不凡,听见她这么夸她还是有些自得:“谢二姐就说,若我为男儿身,就能跟她一起出科入仕、争侯夺相了。”
      说到未婚妻,唐婉脸上的表情一滞,脸色带
      白浅抿嘴不语。她并不知道她们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她并不想问她,以免再一次撕开她心里的伤口。只能伸手要握住她的,以期给她一些鼓励。但她的手却直接穿过了她的。
      唐婉见状回神,对她微微一笑道:“师姐不用担心我。这半月来,心情那种明知前方是绝路、却还是想要走下去的倔强。她收回手,没有再尝试去握唐婉的手。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窗外,山茶花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着。远处,春晖院的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声响,像是某个角落里有人在梦中翻了个身,然后又安静下去了。
      唐婉靠着床头,望着窗外那棵山茶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师姐,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能见到想见的人吗?”白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娘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轮回,那一定是老天爷也觉得,有些人应该再见一面。’”唐婉转过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望向窗外那棵山茶树,说了一句:“那就好。”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春晖院的屋檐上,照在那棵山茶花树上,照在两个年轻女子的侧脸上。她们是同门师姐妹,一同从地煞大陆穿过叹息之墙来到天外天,却在这一刻,一个即将赴死,一个即将替她活下去。而叶轻眉站在窗边,望着这一幕,唇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她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等待,终于有了意义。叹息之墙碎了,天外天衰退了,但春晖院里的这盏灯,会一直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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