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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卧闻新雁落寒汀   此后几 ...

  •   此后几日,寒池如从前一样平静。白望春那一趟来,像是投进了一潭深水的一块石头,起了一圈波澜,波澜收起,湖面反而比从前清得多。雨灵长老和白望春在茶室里那一番对手一面对话,虽然没有点破,但双方都是心照不宣,从今往后,寒池和城主府之间不隔着那层纱了。白浅在寒池里练剑,白望春放心得下了。白浅自己大概也放下了什么。她练剑不如以前急躁了,不会提前溜得使劲一剑冲出去,会在出剑之前先深吸一口气,把剑意盘在里面一口吐出来。若曦长老看着看在眼里,并没有夸奖她,也没有再教她的剑法错在哪里。在寒池里不被纠正本来便是认可。唐婉还是隔几日下去管一下商风区的杂事,来回于秋池剑阁和巴山夜雨城之间。陆青烟则把醒着的大部分时光都耗在练剑坪上了,星灵长老偶尔从那儿走过,停下来看她出几招,看完了就走,什么都不说,但若曦长老私下里告诉唐婉过来说过:“星灵停下来看了,那就是最好的褒奖了。”日子这么缓缓悠悠地过着,像寒池的水面上一样,表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里面缓缓地流着。直到第五天早晨,若曦长老把唐婉叫到静室去,给了她一张采买单子:“山下沧水渡的几家药铺有几味药材到货了,你下去一趟,顺便散散心。”唐婉接过单子一瞥,折好插进口袋。不知的是,这一趟下去,她在沧水渡的街头,会遇见一个故人。巴山夜雨城以东三百里有一座临水的小城,叫沧水渡。沧水渡不算大,却是个水陆通衢之地,南来的商旅络绎不绝,城中多茶楼酒肆,人气比之巴山夜雨城里的几条大街道丝毫不逊色。城中最大的商号叫做“锦绣阁”,售卖丝绸茶具,总号分到附近五城,东家姓沈,是沧水渡当地人开的望族。这一日,锦绣阁张灯结彩,把红绸布从门楼上挂下来一直挂到后院,炮竹碎屑铺满地面。门外停满了各地客商的马车,前来看喜庆的人川流不息。今天是锦绣阁东家沈雁秋娶亲的日子。沈雁秋今年二十六岁,是沈家长女,聪明早慧,十五岁就帮着父亲料理生意,十八岁父亡,她一人挑起整个锦绣阁。八年来,沈雁秋非但没有造成家业的败落,反而把分号开到了周边五城,在沧水渡商界提起“沈大小姐”四个字,无人不口称赞羡。可此时,在这人丛的外围,有一棵老槐树下有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人,正面色冷地盯着锦绣阁的门口喜牌,他的眼里没有祝福,只有极致的压抑中的杀机。“沈雁秋,你没想到我还活着了吧?” 他叫沈牧,二十三岁,是沈雁秋的表弟。沈牧的父母八年前在从外地进货回家的路途中遇到劫匪,双双死于非命,年仅十五岁的沈牧被沈家收养。沈雁秋的父亲沈老爷念在兄妹之情上,待沈牧如亲生儿子,让他住在沈家,和沈雁秋一起读书,学做买卖,沈牧是天才,尤其是对账面上的数字非常敏感,十七岁就帮沈家查清楚了某件难解多年的亏空案,揪出了给沈家守财货的账房老贼头一个来家藏货款有年的人。因此沈老爷更信任他,还打算把几起生意交给他打理。但这一切,随着沈老爷的去世都变了。沈老爷死了,沈家传给了沈雁秋一个锦绣阁。最初沈雁秋半年对沈牧还算客气,还让他照管账房。半年之后,沈雁秋恶狠狠地以账目不清为名将沈牧撵出了沈家。沈牧哑巴吃黄莲不知苦,他手中的账本能有那么几处有一点倒不过来的地方并不奇怪,但他这几处的漏洞毕竟是有人在他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动过手心的。被沈家赶走的沈牧,漂泊潦倒了一路,最后在沧水渡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垂病不起地蜷缩起来。正当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座破庙里时,一个找路人的道人救了他。那玄清子自称是秋池剑阁的外门长老,云游到此,见他根骨不差,便收他入秋池剑阁,成为记名弟子。沈牧在秋池剑阁干了五年。白天练剑,夜里研习心法,从只属外门的小卒一步步升到内门弟子之列。他的境界不算最高,但意志坚定、心性沉稳,在门中这一批学生中只能算得上上等人物。可五年来,他始终没有忘记沈雁秋对他的中伤。他寻了五年,最后居然从秋池剑阁的情报上头找出当年的真相,那些五年账房疑点全都是沈雁秋自己亲信账房先生伪造的,也是为了能找到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赶他出沈家,夺取锦绣阁的全部产业。而账房先生这个恶人啊,现在已经是锦绣阁二掌柜,一脸光采地在那里叫着已经赶到、前来祝贺的沈雁秋。沈牧攥紧了拳头,几乎是磨出血来。“沈牧。”
      一只手贴在他的肩上。沈牧回身一看,有一个穿著鸦青色劲装的女子站在他身后。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年轻漂亮,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不输年龄的稳重。她腰边挂着一枚秋池剑阁内门弟子的玉牌,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字“寒”,那是寒池的玉牌。“唐师姐?”沈牧怔了一下,眸子里的杀机退了几分,“怎么在这儿?” 唐婉放下手,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锦绣阁门口的喜牌,声音很平淡:“若曦长老叫我去山下采买一批药,路过沧水渡,看到锦绣阁张灯结彩,就想进去讨一杯喜酒喝。谁知道喜酒没喝着,倒先看到你站在这里,一副满面杀气的样子。” 沈牧沉吟了片刻,道:“唐师姐见笑了。”“见笑谈不上。”唐婉说,“你要是今天真下了手,我就见不得笑秋池剑阁的内门弟子在闹市杀人吧,传开去了,你叫若曦长老的里子往哪儿搁?” 沈牧嘴唇一动,却又没再说什么。他明白唐婉说的没错。他自己虽说在秋池剑阁待了五年,却不曾通过寒池的选拔考核。结过这次,在闹市动手,他被逐出师门还不足以让人唾骂,还要连累了引荐他进师门的玄清子长老。“我知道。”沈牧低声说,“但咽不下这口气。” 唐婉一时也不说话。她想了一想,才说:“咽不下这口气,就不要硬咽。但不要今天,在这里。沈雁秋嫁人生子,总还是要回门的;锦绣阁的生意,也不会连年不出事的。你有秋池剑阁的情报渠道,有五年来练出来的身手,也有整个寒池的人在背后给你撑腰你怕找不到一个堂堂正正讨个公道的机会么?”沈牧抬起头,望着唐婉。唐婉脸上表情依然是平和,可是那双眼睛有一种叫人安详的力量。沈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松了手中攥得紧紧的拳头。“唐师姐说的对。”唐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从锦绣阁门前走出。走了两步,她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道:“药材我也买完了,喜酒我就不喝了。你要想通了,回去吧,把寒池的入门考核过了再说。过了,你就是寒池的人;是寒池的人,谁敢白白地欺负你?”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在街角的人流中消失了。沈牧站在原地,看着唐婉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锦绣阁门前那块写“喜”字的红牌,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出城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轻缓了几分。唐婉回到秋池剑阁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把买来的药材交到蕴柔长老手上清点,然后回到寒池边的静室,发现白浅正坐在寒池边上台阶上等自己。白浅手里捧着一碗冷水桂花酒,见她回来,递给她:“蕴柔长老给我煮的,留你一碗。再不回来你就给我喝了。”唐婉接过来喝了一口,坐到她身边。寒池中的水面反射着月光,泛着银白的粼粼波光,寂静得像一面被人遗忘的老镜子。“路上遇见什么事了?”白浅问。唐婉想了想,没有答话,把在沧水渡遇见沈牧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白浅听完她的话,并没有马上答复,想了会儿,说:“你觉得他回山上来吗?”“会的。”唐婉说,“他要是报仇的话就一定得有更大的实力,可在秋池剑阁只有进了寒池才能真正学到他报仇所必要的本事。他聪明,肯定会明白这个道理的。”白浅点点头,不再问下去。她抬头望着天上明亮的月,突然问道:“你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这样的事,有人欠了我一个公道,可是恰巧那时我不适合、此地我不适合,你会像他这样跟我劝吗?”唐婉端着食碗,没瞧着她,语气冷漠冷得像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话题:“我会帮你把那个家伙的底抓出来,把他的弱点找出来,然后把刀递到你手上。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白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什么也没说。月光投在寒池的水面上,像一层光雾。远处有着几点虫叫,衬着这一夜愈发宁静了。沈牧是快天亮时回到秋池剑阁的。他没叫醒任何人,也静悄悄回到自己的地方,挑灯,在桌前坐了很久。桌上摊着一本抄好的《寒池入门心法》这是玄清子长老留给沈牧的,说是沈牧若想更进一步,一定要经受寒池的考核。他翻了一页抄,开始写。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音随着夜色越发清晰。他抄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把抄好的心法收了,去练剑坪。他没有去找唐婉,也没有去找若曦,他一个人站在练剑坪的角落,把五年来的剑法一本从头到尾练了一遍。起式、行剑、收势。一个式子练过不是为了炫技,绝不让自己过得一丝一毫怠惰。他练了一上午。到了中午他把剑收了,站在练剑坪的中央,目光冲着寒池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便大步走到寒池,他的步伐坚定,丝毫没有迟疑。他走到寒池侧的静室前站住了,吸了一口气,说道:“秋池剑阁内门弟子沈牧,有要事求见若曦长老。” 静室门开。若曦站在门内,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动声色:“进去。” 他进了门。沈牧迈步走进静室。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是他清楚,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半个月之后,沈牧通过了寒池的入门考核。考核结束之后,若曦长老将他喊入静室,递给他一份卷宗。一份相当薄的卷宗,只有三页左右的纸,但沈牧一翻开它,瞳孔猛的一缩——那是沈雁秋的锦绣阁这些年来的一份账簿摘要,以及一条信息:三日后,沈雁秋和新婚丈夫将来到邻城拜访一位大客户,经过一段小道的山道。“这是一份唐婉在商风区的档案库里调出来的卷宗。”若曦长老说,“她说你可能需要它。” 沈牧紧紧握住这份卷宗的手指开始发抖,他仰头看着若曦长老:“长老……你不拦着我?”若曦老长老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说:“寒池的门规第三条,不得用寒山庄的武学欺侮弱小。可沈雁秋不是弱小,她是欠债不还的人。寒池不替弟子做主,但寒池会给弟子一个公平了断的机会。” 她又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做完后,回来再将剩下的剑招练完。” 沈牧站了许久,沉默了很久,郑重地向若曦老长老行了个礼:“弟子明白。” 三日之后,沧水渡以北三十里的地方是青石岭。这里是一条偏僻山径,两边长着茂密的树丛,崎岖的小道,平日里极少有人经过。沈雁秋的马车在正午前后来到这条山道上,前后有四个人随行,两个赶车的,阵容不大不小,刚好称得上一个“富裕商贾之家”的出行规格。
      沈牧站在山道上一块石上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辆马车慢慢地靠近他。他没蒙面,没隐匿身形,就直挺挺地站在岩石上任风刮起他的衣襟。那辆马车停在离他十丈左右的地方。车帘掀开一个口子,露出一张美丽的眼睛沈雁秋。沈雁秋见到沈牧的第一眼,脸色一沉,但瞬间又平静了下来,脸上甚至带出一丝笑意:“哎哟,我真是怎么想的,原来是表弟啊。五年不见,你倒还长开了不少。” 沈牧没有接沈雁秋的话。他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在山道正中,挡住了那辆马车。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平静,声音不高:“沈雁秋,五年前你伪造账簿赶我出沈家,独得锦绣阁之产业。今日我来,就问你一件事,你认还是不认?”沈雁秋的笑收敛了些,但依旧拉着那副安详的神情:“表弟,你这是信谁的话呀?当年你账目不干净,我也是不得已叫你离开沈家的。你有什么意见我不成全摆出来坐着谈谈,跑什么刀剑枪?” “坐下来谈?”沈牧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忽然间笑了出来,连笑的声音都带着凉意,“五年前我被沈家赶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来坐下来谈?我父母留在我这来的遗产,被你囫囵吞下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来说坐下来谈?” 沈雁秋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她放下车帘,对着身旁的护卫说了句:“给我拿下他。” “唰”的一声,四个人同时抽剑,向沈牧围来。沈牧也不往后退,拔出自己的剑来,剑身在炎炎的正午阳光里反射出一道冷光。第一招,他掠过了一个护卫的手起的一柄长刀,剑尖顺势划过护卫的手腕,那人忍不住叫了声,长刀脱手飞出。第二招,他抢过一个护卫劈砍来的刀,转手一剑把他刺在肩头,那人闷哼一声,摇晃两步。第三招,他用剑脊拍了第三个人的后颈一下,那人“嗯”了一声,脱力软软地向后晕去。第四名护卫看到这一幕,有些迟疑地闪避,一脚把沈牧踹在胸口,被人一脚踢出去,撞上路边的树杆,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四名护卫,前后几个呼吸的时间一下摔在了地上。沈雁秋的脸色终于变色了。她没想到沈牧的功夫已经如此了得。她掀开车帘:“沈牧,你敢打我?锦绣阁的行踪遍及五城,我也不是好惹的,你今天打了我,今天就会给你一个下落不明的名号!”沈牧没有回答她。他提着剑,一步步朝马车走过去。他的脚步不快,但每走一步都特别稳定,像是踏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这时候,马车后面的马蹄声忽地骤起。有一匹快马从山道拐弯处飞奔而来,马背上的骑手是个穿锦衣的中年男人沈雁秋的丈夫,秦旭。他手里拿的是一柄短弩,弩箭已拉到弦上,直对准了沈牧的背脊。“住手!”秦旭大喝一声。沈牧没有回头。他的脚步没有一刻停顿。秦旭扳动弩机。弩箭破空而出,擦着沈牧的后心而来。可是那弩箭马上就要打中沈牧的那一刻,一柄灰影从路边的树后一闪而过,手中短刃在空中一荡,那弩箭便被挑开,钉在了旁边树干上。弩箭的尾羽还在轻微颤动。秦旭勒住缰绳,吃惊地大叫:“什么人?”那道灰色的身影落在地上,站直身体。一个穿着深灰色劲装的女子,腰挎一柄短刃,面孔年轻,但却眼神深沉如水沐雪长老。“秋池剑阁,寒池,沐雪。我在寒池,沈牧也是寒池的弟子。他的事寒池管到底。” 沐雪长老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淡淡的,好像只是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沈牧是寒池的弟子。他的事,寒池管到底。”秦旭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他虽然是沧水渡的富商,但也知道秋池剑阁的厉害——那不是商贾之人家能惹得起的。他握着短弩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射出第二箭。沐雪长老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背对着秦旭,盯着沈牧。沈牧已经走到马车前了。他掀开车厢帘子,看那车厢中脸色发白的沈雁秋,缓缓举起手中的剑。沈雁秋的声音发颤:“沈牧,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的表姐!”“五年前你把我赶出沈家的时候,你有没想过我是你表弟?”沈牧的声音轻飘飘的,比问一个不相干的人还轻。“沈雁秋”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个字来。沈牧也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剑光落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停顿。车厢里安静了一下,响起一声闷响。沈牧收回剑鞘,转身从马车后走了出来。他没有回头看车厢内的动静,也没有看秦旭那张杀猪肉般的脸。他跟在沐雪长老身后来到山道上,站着不动,低声道:“多谢沐雪长老出手相救。” 沐雪长老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只是轻点了下头,“走吧,若曦长老还在等你回去练习剑法呢。” 沈牧跟着沐雪长老走下山道回回去。走了一小段,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瞥了一眼那辆停在路上的马车,还有马车上那个愣头愣脑的秦旭。他沉默地走了一阵,目光收回,继续往前走。
      山风习习,吹得路边树叶沙沙作响。那支被沐雪长老射落的弩箭还钉在树干上,箭尾的羽缨又被风吹得颤动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似的。那天晚上,沧水渡沈家来消息:锦绣阁东家沈雁秋在青石岭遇劫,死于非命。那新婚的妻子秦旭虽然侥幸生还,但惊吓过度,卧床不起。沈家之人号哭不止,锦绣阁的伙计连夜打了门前的红灯笼下线,挂起了白幡。”而在百里之外的秋池剑阁,在寒池边那个练剑坪上,沈牧立在月色里,一遍又一遍地习练那招“寒汀立鹤”。如今他的剑势和半个月前已经不同了,剑势过处发出的空气声都平和了下来,不那么凌厉和杀气腾腾了。若曦长老站了一阵子在静室窗前,然后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桌前翻开那沓泛黄的剑谱。
      练剑坪上,月光如水。沈牧收了剑,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寒池的方向。池水在月光里发出银白的光芒,静得像一面遗失已久的古镜。他安静地站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来,接着练剑。剑光在夜色中闪个不停,仿佛在替谁,讲着谁说不出口的话。沈牧回到秋池剑阁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不言、独来独往,于是他也爱和别人聊天,偶尔也会在练剑的功夫之外坐在寒池边发呆。他发呆时的目光是望得极远的,看着池水对面山脊上的天,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唐婉有一次路过,看到他这种样子,就打搅他,只给他端一碗热汤放到他身旁那块石头上,然后走开。沈牧发现那碗汤时,已经凉了。他还是把它吃光了。他开始拼命练剑。不是带恨的练法,而是一种更沉静,更专注的练法。他不再是刻意追求剑招的速度和力量,开始琢磨剑意中的“收”和“放”那是寒池剑法的精要,也是若曦长老总讲而又少演示的东西。他没有问若曦长老怎么练,因为他清楚这种东西问不出答案的,只能自己体悟。他体悟了七天。七天的傍晚,他站在寒池边对着水出剑。那一剑很慢,慢到剑锋划过空气几乎没有任何声音,那剑尖过处,水面被一刀断成一条极细的缝,过了两个呼吸才合拢。他收剑,站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沉思了许久。然后他转身走向若曦长老的静室,在门口立定,轻声道:“长老,弟子想明白了。” 门内没有回应。但沈牧知道若曦长老听到的,他不需要回应。第九天,秦家的人来。不是秦旭,而是秦家在沧水渡豢养的一批私卫。说私卫,其实就是花钱买的江湖打手,为首的是一条铁鹞子,据说是个镖头的总镖头,手上也沾过血。他领了十多个打手,拦在秋池剑阁的山门外,指名道姓地叫沈牧出来说话。守门的弟子来报告时,若曦长老正给白浅上课。她听完禀报放下手中的木剑,神情平淡地淡淡地说了句:“让他们等著。” 白浅看她的脸色,小心地问了一句:“长老,不去看看吗?” “不用。”若曦长老又拿起了木剑,“寒池的弟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叫得出来说话的。他们等著,就让他们等著。” 白浅没再问,继续练剑。只是她目光不时瞟向山门的方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铁鹞子在山门外等了一个时辰,耐性都磨尽了。他开始骂骂咧咧,骂的话也越难听,从骂沈牧的个人恩怨到骂整个秋池剑阁,把山门弟子的脸色都弄得极为难看,但他们谨记若曦长老嘱咐的话,没有出手,只是站在山门前,挡着没人可以进去。就在这铁鹞子骂到最不堪的时候,山门内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沈牧走出来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没剑,空手,走到山门前,一站在那里看着铁鹞子,静静地问了一句:“你找我?” 铁鹞子看了他一眼,呸了一声,“你就是沈牧?你小子还挺会躲啊。秦老板叫你跟我们走一趟,把沈雁秋的事情给讲清楚,你识相,咱乖乖地跟着走,免得受皮肉之苦。” 沈牧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铁鹞子,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铁鹞子被他看得怪毛茸茸的,正想再骂两句,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出不了声——不是被人捂住了口,而是他的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一般,气管、声带完全是不受自己控制的。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脖子,哇哇几声,涨红了脸,然后发青,然后慢慢瘫倒在地。他带来的那十来个人面面相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想扶起铁鹞子,却发觉他已经没有呼吸了。山门前安静了半晌,然后那十来个人一阵风地散去了。沈牧站在山门前,看着铁鹞子的尸体,沉默着许久。然后他转过身去,回到了山门内,嘱咐守门的弟子说一句:“麻烦去跟秦家的人说一声,让他们收尸。”他说完,遂转身往寒池方向走去,不急不缓,毫无悬念。当天晚上,若曦长老把沈牧唤到静室中,问他一句:“你今天使的那一招是哪里学来的?” 沈牧沉默了片刻,随后回答:“是弟子自己悟的。” 若曦长老看着他,眼神透着些欣慰,有些担心。她沉默了许久,说:“那一招是‘寒汀落鹤’,是寒池剑法七式残招中的最后一式。我还不曾教你。”沈牧不说话。若曦长老说:“你能自己想出来,你的天赋比我原来想象的要高。可是你也应该知道——不靠师父指点自己悟出高阶剑招,对经脉的消耗极大。你用了几次?”“一次。”“一次就够了。”若曦长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过身来。“这一招用起来会耗费你太多心血。一时两回用第二次,经脉就不能承受。用第三次,你都要死。”沈牧沉默一下,然后说:“弟子明白了。”若曦长老也不回头,只是轻轻挥手,“让他们去吧。”沈牧站起身,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站住了,不回头,轻声道:“长老,请指点弟子一件事吧。”“说。”“假如有一天我死了,请长老给弟子看顾一下沧水渡城外那座破庙中的一个老乞丐。弟子落魄时他给弟子半个馒头吃过。”静室很安静,好一阵子。然后就是若曦长老的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好。”沈牧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第十天早晨,秦家又派人来了。这次来的人不是江湖打手,而是一队训练有素的死士十二名,一身黑衣,蒙面腰系短刀,在黎明前最黑的时辰进入秋池剑阁外围。他们没有从山门进去,而是从后山的悬崖往上爬,避开了所有的巡逻路,悄然而向寒池摸去。他们的目标是沈牧。但他们轻视了寒池的警惕。沐雪长老在悬崖的顶上设了丝线,一根极细的银线,这是她特技中的玩意儿,银线的一头拴在悬崖旁边一株老松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只要有谁触动了银线,她就会马上感觉到。死士们爬上了悬崖,沐雪长老便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声张,只是悄然起身,短刃出鞘,身形快似鬼魅消失在黑夜之中。她游荡在树林中,停顿一声又轻得几乎听不到的闷响,然后就会有一具死士的尸体躺倒在地。她的动作快,快到死士们连报警都没有机会,就已经咽气了。十二个死士,她杀了十一人。只有一个死士那个死士的头领就在沐雪长老靠近他的前一刹那间,猛地转身,一把信号箭射天了。信号箭在夜空中炸开,“嗖”一声尖锐的啸响,在寂静的黎明里穿行得很远。沐雪长老的脸色微微一变,被她一刀解决掉头领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她赶往寒池,已经来不及了。她跑到了寒池前,看见沈牧站在练剑坪中央,大汉周围躺着三具黑衣死士的尸体。沈牧的右手握着一柄染血的长剑,左手落在身边,指尖还在滴血——不是敌人的血,是自己的血。他的虎口已经裂开,手臂青筋暴起,血脉在皮肤下扭曲成一种奇怪的形状。他用了第二次“寒汀落鹤”。沐雪长老飞快地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样?”沈牧没有回答。他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柄剑,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寒池对面那条山脊。黎明前,天是黑暗的,但是东方的天色已经露出了一点鱼肚白。“沐雪长老。”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像在跟自己说话,“弟子有一个问题请教您。”“你说。”寒池剑法的第七式,叫什么?”沐雪长老稍一迟疑,回道:“第七式,叫‘寒潭照影’。没有人练过。”沈牧点点头,并没有再问下去。他松开了手中的剑,剑在地上一声脆响。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身体向前倾倒下去。沐雪长老一把抓住他,感觉到他身子越来越冷。若曦长老赶过来的时候,沈牧已经没气了。她站在练剑坪上,看着沈牧那张还很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没有遗憾,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平静,仿佛他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她静默了很久,才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柄还染着血的长剑,袖口一抹,抹去了剑身上所有的血痕,套入剑鞘中。“把他葬在寒池西侧那棵老枫树下吧。”若曦长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听不见,“那是他自己选的地方。”沐雪长老点了点头,抱起沈牧的尸体,向寒池西侧走去。白浅和唐婉站在练剑坪的边缘,看到这一切。白浅一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唐婉一声不吭地站着,双手紧紧地攥成拳,握得指甲都快破出血来。那天清晨,寒池的水显得非常安静,一点儿涟漪都没有,像一面旧镜子,静静地反映着渐渐亮起的天和老枫树敞开的土。沈牧的剑插在墓前,剑柄朝上,青幽幽地反射出金属的暗光。风过去,剑穗轻微地晃荡着,仿佛它是代表主人给这个世界做最后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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