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秋池双梦缘》佐野江里沙

68、青灯夜读天书诀 青灯夜读天

　　唐婉步出灵堂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将她素白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但身后那口青铜棺中影姑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却像一枚烙印，深深印在了她的心神深处。灵堂外的院落里，那几个正在收拾残局的地隐门弟子见她出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躬身行礼。唐婉微微颔首，脚步未停，穿过满地狼藉的碎石和断木，向烟柳阁的方向走去。陆青烟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白浅收好溯光镜，快步追上，走在唐婉的另一侧。三人并肩而行，穿过地隐门曲折的回廊和石径，一路无话。月光很好，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像三条平行的河流，安静地向前流淌。回到烟柳阁时，白梦秋已经等在门口。她手里端着一盏温着的药茶，见三人回来，没有多问，只是将药茶递给唐婉：“喝了，然后去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唐婉接过药茶，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和一丝蜂蜜的甜味，入喉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她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微微松弛了几分。“谢谢宗主。”她说。白梦秋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唐婉端着药茶，站在烟柳阁的门前，看着白梦秋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烟柳阁内，烛火已经燃起。这是一间不大的静室，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零散地放着几卷古籍和几枚玉简，都是唐婉平日翻阅的。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片肥厚，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唐婉在书案前坐下，将药茶放在一旁，没有立刻喝。她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枚玉简——那是影姑传给她的《天外飞仙诀》的拓本。玉简入手温润，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青鸾虚影，与寻常玉简截然不同。她没有立刻注入灵力阅读，只是将玉简握在手中，感受着那里面蕴含的、来自天外的玄奥气息。“你真的打算今晚就开始修炼？”白浅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她。“不是今晚。”唐婉放下玉简，端起药茶喝了一口，“是现在。”白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认识唐婉这么久，知道她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陆青烟靠在门框边，没有进来。她看着唐婉在烛光下平静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守在外面。”“好。”唐婉没有推辞。陆青烟转身，轻轻带上了门。室内只剩下唐婉和白浅两个人。烛火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唐婉将玉简贴在眉心，缓缓注入一缕真气。玉简微微一震，随即绽放出柔和的青白色光芒。大量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识海口诀、行气路线、穴位对应、心法要义与寻常功法循序渐进的叙述方式不同，《天外飞仙诀》的开篇便是一句近乎偈语的总纲：“天非天，地非地，我非我。跳出樊笼，方见真我。”唐婉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眉头微蹙。她隐约感觉到，这句话的含义远比字面意思要深得多。所谓的“跳出樊笼”，指的恐怕不仅仅是修为境界的突破，更是某种认知层面的跃迁对这个世界、对自身、对“道”的本质的重新理解。她放下玉简，闭目沉思。白浅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拿起溯光镜，照一照窗外的月色，又放下。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唐婉睁开眼。“怎么样？”白浅立刻问。“总纲看完了，但有几个地方想不通。”唐婉坦言道，跳出此界，方见真我可我们现在就在此界之中，要怎么‘跳出’？是靠修为突破到某个境界之后自然实现的，还是需要某种特殊的契机？”白浅想了想，说：“影姑不是说，她花了三百年才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吗？不是离开这个世界，而是心态上的转变。不再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所束缚，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去修、去战。”唐婉看着她，目光中露出一丝意外：“你什么时候想得这么透彻了？”“我一直都很透彻好吗？”白浅翻了个白眼，“只是平时懒得说。”唐婉笑了笑，没有反驳。她重新拿起玉简，这一次，没有再看总纲，而是直接翻到了筑基篇的第一层心法。《天外飞仙诀》的筑基篇，与寻常功法大不相同。它不强调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和数量，而是注重对灵气性质的“提纯”和“转化”。按照玉简中的描述，修炼此诀的第一步，是要在气海之中凝聚出一枚天外种子，由精纯灵力凝结而成的核心，类似于金丹修士的金丹雏形，但性质截然不同。这枚“种子”一旦成形，便会自动吸收周围的灵气，并将其转化为一种名为“天外灵力”的特殊能量。这种能量的品质，远高于此界寻常修士所能凝练的灵力。但问题在于凝聚“天外种子”所需的灵力总量，大约是寻常筑基修士气海容量的三倍。换句话说，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积累足够的灵力，就无法凝聚种子，也就无法真正入门。唐婉放下玉简，揉了揉眉心。“怎么了？”白浅问。“需要很多灵力。”唐婉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遍，“比我现在拥有的多得多。”白浅眨了眨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推到唐婉面前。唐婉打开布袋，里面是十几枚指甲盖大小的灵晶不是普通的灵晶，而是那种泛着淡淡金色光泽的、纯度极高的上品灵晶。每一枚的价值，都抵得上普通灵晶上百枚。“你哪来这么多上品灵晶？”唐婉抬头看她。“攒的。”白浅说得轻描淡写，“之前在巴山夜雨城帮人解了几个阵法，赚了一点。后来又倒卖了几批药材，又赚了一点。再加上之前从段家别院里顺出来的那些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你先用。”唐婉看着那袋灵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将袋子推了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又不是白给你的。”白浅又把袋子推回来，“等你练成了，帮我炼一枚空间戒指要比你现在那枚凤纹戒指更大的那种。就当预付的工钱。”唐婉看着她，白浅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下相遇，谁也不肯先让步。最后还是唐婉先笑了。“好。”她收下了那袋灵晶，“我给你炼一枚最好的。”“这还差不多。”白浅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先去睡了。你也别熬太晚，明天还要去见白城主呢她说有事要跟你商量。”“什么事？”“不知道。她没说。”白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看她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坏事。”说完，她推门出去了。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唐婉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那袋灵晶，感受着那里面蕴含的精纯灵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将灵晶收好，重新拿起那枚玉简，将心神沉入其中。窗外，月过中天。夜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吹动书案上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烟柳阁的烛火，一直燃到天明。第二天清晨，唐婉准时出现在白梦秋的议事厅。白梦秋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示意她坐下。“昨晚睡得怎么样？”白梦秋问。“还好。”唐婉在她对面坐下，“宗主找我有什么事？”白梦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案上拿起一枚玉简，递给唐婉：“你先看看这个。”唐婉接过玉简，注入一缕真气。玉简中的内容让她微微一怔那是一封邀请函，来自巴山夜雨城城主白望春，邀请地隐门选派三名弟子，参加一个月后在巴山夜雨城举办的“天工宴”。“天工宴？”唐婉放下玉简，看向白梦秋，“这是什么？”“巴山夜雨城每三年举办一次的盛会，邀请各派精通炼器、炼丹、符箓、阵法的弟子参加，交流技艺，展示成果。”白梦秋解释道，“往年我们地隐门基本是陪跑，拿不到什么名次。但今年不同”她看着唐婉，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今年，我们有你。”唐婉沉默了片刻：“宗主是想让我去参加天工宴？”“不只是参加。”白梦秋纠正道，“是去拿名次。天工宴的前三名，可以获得巴山夜雨城提供的丰厚奖励——包括一件天阶法器、一瓶七品丹药、以及进入夜雨城‘琅嬛阁’顶层阅览三日的机会。”她顿了顿，补充道：“琅嬛阁顶层收藏的，是巴山夜雨城建城以来收集的各种上古秘典和失传功法。其中，据说有一部分与‘天外天’有关。”唐婉的目光微微一凝。“你修炼的《天外飞仙诀》来自影姑，但她能教给你的只有入门篇和部分心法。后续的内容，要么需要你自己摸索，要么——需要从其他地方补充。”白梦秋看着她，“琅嬛阁顶层，可能就是那个‘其他地方’。”唐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简，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简边缘的纹路，思考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我去。”白梦秋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那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另外两个名额，我打算让陆青烟和白浅陪你一起去你们三人配合默契，遇到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好。”唐婉收起玉简，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白梦秋：“宗主，我有一个问题。”“你说。”“你相信影姑说的话吗？关于天外天，关于收割，关于清理者？”白梦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我相信她相信的东西。”唐婉看着她，等待着下文。“她相信你们三人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白梦秋说，“而我，相信她的判断。”唐婉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走出了议事厅。门外，阳光正好。陆青烟和白浅已经等在廊下，见她出来，白浅立刻迎上来：“怎么样？宗主找你什么事？”“一个月后，去巴山夜雨城参加天工宴。”唐婉说，“我们三个一起去。”白浅眼睛一亮：“天工宴？就是那个传说中奖品有琅嬛阁顶层阅览权的天工宴？”“你知道？”“当然知道！”白浅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我之前在巴山夜雨城的时候就听说过，琅嬛阁顶层收藏了好多失传的古籍，其中有一卷《万阵溯源图》，据说记载了上古时期最顶级的阵法原理！如果能看上一眼，我的阵法造诣至少能提升一个档次！”陆青烟的关注点则在另一个方向：“天工宴的比试内容是什么？”“炼器、炼丹、符箓、阵法，四项选其一，也可以多项参加。”唐婉说，“我打算报名炼器和阵法两项。”“那我报名炼丹和符箓！”白浅立刻举手。陆青烟想了想：“我报名炼器。三个人，三项，覆盖面够广了。”唐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抬头看向巴山夜雨城的方向——那座城池在晨光中轮廓清晰，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远远望去，如同一头蛰伏在群山之间的巨兽。一个月后，她们将踏入那座城池，站在天工宴的赛场上。而三个月后，清理者将至。在此之前，她们必须变得足够强。唐婉收回目光，转身，沿着石径向前走去。陆青烟和白浅一左一右，跟在她身侧。三人的脚步声在清晨的空气中轻轻回响，坚定而平稳，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们前行的脚步。身后，议事厅的门缓缓合上。白梦秋站在窗前，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石径的转角处，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从案上拿起另一枚玉简那是一封加密的密信，来自恒古神殿的甜蜜长老。密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不老峰有异动。叶轻眉的归隐之地，昨夜有银光冲天。”白梦秋握着那枚玉简，指节微微发白。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巴山夜雨城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沉的忧虑。银光冲天。那是叶轻眉留下的印记。而她留下的印记，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被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