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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鸳鸯煞 01 您还是会把 ...

  •   鸳鸯煞 01

      政府出资开办的语言班课程是很紧的,更有政府要员,商界名流为了博面子也会把亲眷送去学国语,所以,根本没法浑水摸鱼。

      那日在课堂上,老师给学生布置了考试,前两日凝湘忙于应付考试,第三日考完,便已是礼拜天了。

      等得空休息的时候,凝湘才想起来十九叔和随江已经三日没归家了。
      也不晓得,这三日他两个吃的怎么样?睡的怎么样?虽每日照例在晚间有通电话,但还是不大放心。

      听察妈妈讲,十九叔的银行办公室柜子里放着折叠的行军床,如果不归家,就把行军床摊开,睡在上头。

      那吃呢?左不过是重油盐的盒子菜或是熏腊。
      他胃火又重。

      凝湘遂洗干净手,去了厨房,打算亲自做几个清淡的小菜给十九叔送去,她是广东人,最讲汤馔,只不过煲老火靓汤太费时间,做午饭送去怕来不及,还是炖鸡蛋方便,既可以做汤羹,又滋养脾胃。

      清人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讲:鸡蛋去壳放碗中,将竹箸打一千回蒸之,绝嫩。凡蛋一煮而老,一千煮而反嫩。

      凝湘系上围裙,拿起竹筷,站在灶台前认认真真的将鸡蛋打满一千箸。
      鸡蛋打好放入蒸笼后,外边小丫头跑来厨房递话,说是程家那边来人要相看小小姐。

      门房祥叔将来人带去了花厅。

      花厅里坐了五六位妇人,为首的那位是程家的续弦太太,程公子的继母,凝湘日后的正经婆母,其余妇人或摩登或旗人打扮,另有一位太太的打扮最是稀奇,头上戴着一尺多高的大拉翅,面上鸭蛋粉涂的雪白,唇间一点樱桃红,在她们广州,只有死人入殓才是这样打扮。

      那位续弦太太见凝湘来了,便又是拉着手看,又是撩了凝湘的裙子要看脚。
      偏巧察妈妈今天去了庄子上看望女儿女婿,不在家。

      书房里,添油加醋边哭边同沈司旸讲这些话的小丫头叫逢喜,最为伶俐,凝湘自打入府便被拨去西厢照顾。

      逢喜哭着说:“听说是未来的亲家奶奶,祥叔倒不好不让人家进来。”
      “他就把人领到了花厅,还泡了上好的雀舌来招待。”

      “谁知道程家那群人见了小小姐,又是要看手,又是要看脚。”

      “那位姓什么瓜什么佳的旗人姑奶奶更是了不得,还捏起小小姐的嘴巴要看牙口。”

      “又说虽然她们旗人不缠脚,但小小姐是汉人还是要缠一缠的好,日后夫君会更喜欢。”

      逢喜说着说着,竟又哭了,她捏起帕子揩泪:“少爷,这不是把咱们小小姐当驴市上能买卖的牲口吗?”

      “小小姐也被吓到了,只是我们小丫头家也不敢上前同那群太太理论,毕竟是未来的亲家奶奶,只盼着您同随江少爷能快点回来。”

      沈司旸听完逢喜的哭诉后,目光落在地下的茶杯碎片上,方才他也是听逢喜说要看牙口才掷的杯子。

      此番羞辱,心头火,实难消,他即刻对一旁站着听训的小厮吩咐道:“你去告诉祥叔,如果他大门看不好,就回密云看庄子。”

      “他们程家老大还指望着求我批贷款,这老二倒好,敢让太太跑到我府上来撒野。”
      “她要想当什么劳什子格格福金可以回紫禁城,或者滚去长春!”

      又添了句吩咐说:“你去知会整个府上人,日后不管程家什么太太奶奶的上门,也无论男女,一律拿棍子打出去。”

      “是,少爷。”小厮躬身应了,挑了门帘子出去。

      沈司旸脱掉西装,入西厢来看凝湘。

      西厢里凝湘正被察妈妈搂在怀里一个劲儿的心儿肝儿的哄:“都是察妈妈不好,察妈妈应该带我们家阿凝一起去庄子里的。”
      “把你一个人留在家,倒白受了人欺负。”

      凝湘虽然止住了眼泪,但因为哭的太久,身子不受控制的抽动,不过察妈妈真好,知道她今儿受了天大的委屈,赶到家后就一直把她抱在怀里哄,凝湘贪闻察妈妈衣裳上的味道,干干净净的肥皂香气,就像自己的妈妈那样。

      察妈妈也是气,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骂道:“程家奶奶姓爱新觉罗了不起?宣统都被赶去长春了,大清国都没多少年了。”

      “跑到咱们家来摆款儿,可拉倒吧!”
      “你察妈妈我原还姓富察呢,是正经的旗主,现如今民国,还不是要来给人家当老妈子。”

      五十多的妇人,骂起人来一点不含糊:“什么爱新觉罗格格福金的,搁如今就一纸糊的驴儿。”
      “真是老太太靠墙喝稀粥,无耻,下流!”

      凝湘听了,含泪带笑,又哭又笑。

      “好了,不哭了啊!妈妈的心肝肉儿可不兴哭坏了眼睛。”察妈妈掏出帕子,心疼的继续为凝湘擦泪。

      见沈司旸走了进来,察妈妈说:“司旸,我好不容易哄好了阿凝小姐。”
      “我们家小小姐,今儿可受了天大委屈。”

      沈司旸说:“劳烦察妈妈了,这里有我。”

      察妈妈退出西厢,西厢门合上的下一刻,凝湘毫无预兆的扑进了沈司旸的怀里,似抱到救命符一般,凝湘哭着喊了声:“十九叔!”

      刚被察妈妈哄住的眼泪,又决了堤。

      沈司旸搂住凝湘,任她抱住自己哭,受了委屈,发泄出来才好。
      再低头看,小姑娘正赤脚踩在地砖上,冬天,地砖凉,他索性将人打横抱到了床上,说:“地上凉,来,十九叔抱你。”

      凝湘搂住沈司旸的脖子乖乖的点头:“嗯。”

      沈司旸又拧了热手巾敷在她眼下,说:“不是说明日一早要去学堂领考试成绩,如果眼睛肿成核桃再被同学问起,你该如何回答?”

      事到如今,沈行长怎么还讲这样的话,她又不是他,做起事来非要思索个结果如何?一板一眼。

      凝湘噘了嘴,只说:“就要哭,我管旁人做什么?”

      说完,她主动钻到了沈司旸怀里,像一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找主人撒娇的小狗儿。

      沈司旸搂住她,轻轻拍在她肩头,说:“我已经吩咐了祥叔,在你未出阁前,只要有程家人上门,不问男女,不究因果,一律打出去。”

      肩头被宽阔的大掌搂着,凝湘只觉寒气顿消,虽然刚才赤脚下床,但这会子连带脚心都生出温热来。
      还好,他来了,又入了西厢来哄她。

      沈司旸却自责:“说到底,今儿你受委屈,是十九叔不好。”
      “是我平日对你关切太少。”

      “日后只要你在北平一日,我便护你一日。”

      “嗯。”凝湘抱紧他,不撒手:“十九叔,你要说话算话。”

      沈司旸这厢把人哄睡着了方才出了西厢,只还不放心,怕她梦魇,便又让小丫头逢喜过来坐床头照看着。

      等抽身回书房时,随江早已立在书房等候。
      随江一见沈司旸便开口问:“大哥,你当真要把阿凝小姐嫁到程家?”
      “可她今天——”

      沈司旸往罗汉榻上坐去,不急不躁,只定定说:“把她平安嫁到程家是我对她父亲的承诺。”
      “君子一诺重千金,我不是没教过你。”

      随江皱眉:“可是程家人她们欺负了她。”
      拳头攥紧,随江思索后,说:“实在不行,我娶阿凝小姐便是!”

      沈司旸欲饮茶,听了随江此言,他放下茶杯,反问道:“娶?”
      “你是我父亲过了明路,记在沈家族谱里的养子,是我的兄弟。”

      “你我虽与她都没有血缘关系,但无论族谱上还是名义上,你和我一样,皆是她的正经族叔,你如何可以娶她?”

      “……大哥。”随江自觉莽撞,也不敢多言。

      沈司旸这才呷一口茶,放下茶杯,他说:“随江,你不必亲自去,只挂个电话去程公馆,若下回程家有人想入府拜访,请他们将拜帖直接下到华业银行。”

      “另外,程家老大不是想从我们这里贷款往奉天和南京开肥皂厂,在贷款上,你尽可以提点一下人家,至于怎么提点,你自己做主便是,不必来知会我。”

      “须让他们晓得,我沈家人不是这般好让人欺负的。”
      “阿凝背后的靠山不仅是我,也是整个华业银行和沈家。”

      *
      夜深了,有好月色。
      沈司旸提着食盒入了西厢,西厢里,凝湘正对镜梳头。

      放下食盒,沈司旸走到凝湘跟前,他拿梳子蘸了点桂花油,轻轻的帮凝湘梳通发尾。
      放下梳子,他说:“逢喜和我说你醒了,我拿了吃的过来,一起吃点?”

      “嗯。”
      两人前后脚朝小桌边走去,沈司旸将食盒打开,食盒里头装着一碗白粥,一碟子酱菜,外加一盅炖鸡蛋。

      酱菜从食盒中端出,沈司旸说:“知道你喜欢喝粥时配甜酱包瓜,我特意吩咐人去六必居现买的。”
      “自己吃还是要我喂?”

      凝湘将瓷勺放到碗里,说:“我自己吃就成。”
      她都这么大了,总不能一喝粥就要他来喂。

      沈司旸将白瓷盅子从食盒里拿出来,说:“好。”

      盖子打开,白瓷盅子装的是她上午做的炖鸡蛋,只是到了晚上,炖蛋放老了,中心往下陷,贴着盅边是大小不一的蜂窝孔。

      见沈司旸拿起瓷勺,准备去舀蛋羹,凝湘打断,说:“十九叔,你别吃了,都放一天了早就老了。”

      沈司旸舀起一勺蛋羹,笑说:“我们阿凝亲自打满一千箸才炖出来的蛋羹,若弃之,岂不可惜?”说完,他将勺子送到嘴里,细细品后,方说:“味道甚美。”
      “赛过八大居与八大楼。”

      看到沈行长一本正经的点评自己的厨艺凝湘笑了:“我其实有炖两碗的,想着中午得给你和随江去送饭。”
      沈司旸说:“随江吃了。”

      “嗯?”凝湘没懂。

      沈司旸解释说:“刚才随江同我一起入的厨房,知道阿凝小姐打满一千箸才炖出的蛋羹,随江当场就吃下了。”

      “只是入夜,我无法吃冷食,便让人热了,遂端来同你一起吃。”
      “我们阿凝的心意,岂敢辜负?又岂会辜负?”他说。

      凝湘不作声,只闷笑,心意不被人辜负,多难得。
      再夹一块甜酱包瓜吃下,松子仁香,青红丝甜。

      喝完粥,没唤小丫头,沈司旸绞了热手巾为她擦手。
      擦完手,盖上食盒,他欲出门。

      “十九叔!”凝湘在他欲推门而出时喊了他一声。
      “嗯?”沈司旸回头。

      凝湘问:“十九叔,您……还是会把我嫁到程家的对不对?”

      沈司旸答得肯定:“当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鸳鸯煞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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