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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撼庭秋 03 她要回广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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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庭秋 03
两日后,他们带着玲珑一起坐上了回北平的火车。
六叔华亭说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还是先回北平的好,至于上海这头他与六婶顾磬来周全。
火车包厢里,面无血色的随江睡在沙发上,凝湘守在他身边照顾,又依照六叔华亭的吩咐到点时会给伤口更换创药。
沈司旸亦有轻微擦伤,是躲避子弹时手肘擦在砖墙上所致。
等给随江换完创药后凝湘会提着药箱走来沈司旸身边。
沈司旸卷起袖子,让凝湘给他上药。
不过,谁也没有开口讲话。
火车驶到了正阳门火车站。
北平此时已经入冬,寒风阵阵,吹得耳畔起了猎猎响,人又因为这猎猎响而情不自禁开始打起抖来。
好在管家平叔早有安排,这边厢凝湘才下车,那边逢喜便将白狐皮大衣结结实实地罩在了凝湘身上。
两辆小汽车一前一后由火车站开回了西海王府。
察妈妈见到他们后着实吃了一大惊。
她三个孩子放出去,两个受了伤,另外的那个瘦成了皮包骨。
察妈妈只顾着心疼,哪里还忍心再数落,遂赶紧去了厨房准备杀鸡炖汤来给三人补身体。
行李刚被规整好,法国医生也上了门。
医生检查后说随江是皮外伤,子弹离心脏较远,故而并无大碍,只是这几月需要好生休养,滋补气血。
医生走后,凝湘便收拾了一箱子衣裳搬出了西厢。
她提着箱子来了随江的卧房,又让小厮往随江床前置了张罗汉床。
这段时间她要好好照顾随江,在广州读女中时她有修过护理课,知道如何照顾病人。
她更忘不了随江中枪的那个晚上,车子上,衣服上,床上,全是他流的血。
喝完红枣鸡汤,随江便喊着要睡。
凝湘让他等一下,她先去打水来为他擦把脸,可凝湘刚把水端来床前,随江已经闭眼睡着了。
分不清是真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看着虚弱的随江,凝湘很想哭,但还是忍下眼泪拧了热手巾为他擦了脸和手。
三日后,沈司旸入来带走了凝湘。
他力道有些大,是把凝湘硬拽来书房的。
拽进门后,沈司旸忙将一本笔记本塞到凝湘手上,这才后知后觉地说,“在上海你走得急,落了这个。”
笔记本上记得满满当当,不留白页,上面画的是上海租界地图,凝湘还在空白处写上行车路线,从哪条路到哪条路,怎么走能抄近路、避人耳目,都标得清楚。
凝湘深知上海滩鱼龙混杂,更怕沈司旸会于道路上吃亏,故而她亲做笔记,把上海法租界的重要道路,行车路线记得烂熟于心,在沈司旸和随江去狄思威路的那个下午,她又开始翻看地图,画线规划,这才赶得千钧一发之时救得两人逃出生天。
刚才沈司旸翻到凝湘所画的狄思威路路线图时,心像是在荆棘丛中滚过,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刺。
沈司旸懊悔着蹙眉,深深地叹了口气,“沈凝湘,我们讲和吧。”
他再进一步,说:“阿凝,原谅我,好不好。”
“我向你道歉。”
道歉,他当面大声地质问她为何不顾危险地赶来现场,他说:“我不该在你救了我之后还冲你发那么大脾气。
”
“直到我今天翻了你落下的笔记本时才晓得你记下了那么多的详细道路图。”
“现在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凝湘放下了那本她曾经拿在手里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我不是气你这个。”
“那天晚上,我也是冒了风险的,所以,将心比心,在劫后余生你的后怕和冲我发火我都能理解。”
凝湘的话,让沈司旸提着的心稍稍落地,可是下一刻,凝湘却说,“沈行长,我想你我都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这是欲说分手的前置铺垫。
听凝湘这样讲,沈司旸哪里肯罢休。
他蛮横地将凝湘锁入怀中,却又小心翼翼地询问,“阿凝,我知道,我不是个称职的男朋友,我有负你很多,但只要你沈小姐明说,我都改。”
“以后所有事,我就听你的,也只听你的。”
他低低地,是求,是哄。
凝湘轻轻地将人推开,她面上平静无波,前几日在上海那边还是秋季,情绪多少带了些伤春悲秋,现在身处入冬的北平城,情绪连心都像被初冬的薄冰裹了一层似的,已不见悲喜。
凝湘说:“十九叔,既然我俩已经行至此处,那我再和您说说我父亲的事。”
“我父亲有一妻四妾。”
“我母亲是大家闺秀,我父亲娶她奉的是少时的父母之命。”
“我二阿妈是颇有手腕的女商人,在生意场上和我父亲是惺惺相惜的知己。”
“但你知道我父亲又如何娶的我另外三位阿妈的吗?”
凝湘低头顿了一顿,只再说,“我三阿妈一家为了革命,为了反清全死光了,最后只剩下我年幼的三阿妈和还想着再为前朝尽忠的三外公,我父亲为护他们父女周全,也为了能让忠门留个后便娶了我三阿妈。”
“之后,因为同样的原因我父亲又娶了我四阿妈和五阿妈。”
书房里正熏着龙涎香,许是香气过浓,凝湘被熏得眼角有些濡湿。
“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在我们家,从没有妻妾争风吃醋的事儿,大家都是一团和气,互相帮衬。”
凝湘说:“十九叔,我知道您和我父亲是一样的人,一样的重情重义。”
“所以我在想,今日你会为了大义迫不得已地和佟昭萱结婚。”
“那么他日你是否会再因为大义,迫不得已又要娶妻纳妾?”
凝湘步步紧逼,只再反问,“如果你以后娶的妻子纳的妾室再求你让她们有个孩子,你会怎么做?”
“会不给吗?”
凝湘摇摇头,“我知道,等她们求你时你不会不答应。”
“此间无关皮肉情爱,只为道义。”
“这是你做大丈夫的责任和道义。”
“阿凝——”沈司旸眉头皱得很紧,他保证,“我不会。”
“你亦不能因为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就把我置于你猜想的境地,从而替我作决定。”
“这对我来说何尝公平?”
沈司旸再度恳求,“请你相信我可不可以?”
“从始至终,我的情爱只给过你一个人。”
“我说过的,出尔反尔,暗室亏心的事,我沈司旸只做这一次。”
“我知道。”凝湘咽下满口酸涩,“我从不曾怀疑你对我的爱。”
“……但我需得好好想想。”
“这段时间我会住在随江那儿,让十九叔您也有时间好好思考一下我们的关系。”
“我会陪随江康复,随江把我从广州接来北平,又一直陪伴我,照顾我,他是我另外的亲哥哥。”
眼泪趴不住地划过面颊,拿袖管蹭掉眼泪后,凝湘说,“等随江康复之后……我就回广州。”
她说完便提着步子要走,手碰在门栓上,想想还是回头再添上一句,“十九叔,您要是不同意,我就电话我父亲,让他和二阿妈一起北上来接我走。”
凝湘说完便出了门,书房里,只剩以手撑在桌面上来稳住身体的沈司旸。
沈司旸挫败地抚在额上,枪林弹雨,商海沉浮,他不知道乘风破浪地经过多少遭,可今天却是他这三十多年来最失去掌控力的一天。
随江面上有了些血气,人也恢复了些精气神。
凝湘扶他来了院子里晒太阳,法国医生每天都会上门为随江检查身体,医生也说最新一期的《The Lancet》上有文章写多晒太阳更利于病人合成维他命。
怕随江会冻着,凝湘还在他腿上盖了条毛毯。
盖好毯子,随江便和凝湘讲他小时候同妹妹在家乡宁波的小溪边捉鱼虾充饥的事情,讲着讲着,逢喜过来请凝湘过去书房,逢喜说,“小小姐,少爷请您过去书房,说有事儿同您商量。”
“知道了。”凝湘和逢喜一前一后地走去书房。
这个时候,倘若拿乔说不去,那反而就显得她太在乎他。
不如客客气气的,礼数周全再说。
凝湘入了书房。
罗汉榻几上摆着一杯热茶。
太阳光顺着窗户玻璃照了进来,沈司旸此刻一边喝茶,一边戴着金丝眼镜细细地再瞧一份礼单。
见凝湘入来,沈司旸便将礼单顺势递到凝湘手里。
沈司旸说:“在北固楼给你补定了酒席,庆祝你十八岁芳辰,到时候会把全家一起叫上为你庆贺生日。”
怕凝湘会当即拒绝,他又补了一句,“之前我同你表白之时便说等你过生日时要在北固楼为你办一场的。”
“说话算话,就像你说的,这亦是大丈夫的责任。”
沈司旸再说:“想必刚才你入院子已经看到廊下放的轮椅了,那是从顾氏洋行买的,到时候让随江坐在轮椅上,我们推着他去。”
凝湘看过一眼礼单,遂又很快合上,她将礼单原封不动地放回榻几上,只说,“十九叔,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在您和佟小姐结婚的那天,随江陪我过的,他给我买了凯司令蛋糕。”
凝湘的话如同放置在饽饽旁边的一柄茶刀,凝湘不用它来切点心,专门拿它来一点点地剜着自己的心。
正当沈司旸受着钝刀剜心之痛时,凝湘却回说,“但北固楼的生日宴我会去。”
“让随江坐在轮椅上,我们推着他去。”
听着这些话,沈司旸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小姑娘终归心软。
他当她接受讲和,遂亲密地将人搂回怀里,又亲吻上她的发顶,说,“阿凝,谢谢,那天我会在北固楼多备些你喜欢的橘子味荷兰水,再让他们准备只大蛋糕,你若想吃凯司令的话,我现在就让人南下把凯司令的糕点师傅请来北平。”
凝湘从沈司旸的怀中逃开,她嘴角轻含起一抹笑,只恭敬着拒绝,“十九叔,蛋糕就不必了。”
“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我答应您去北固楼,是因为您是我的十九叔,是长辈。”
“长者赐,不敢辞。”
说完,凝湘要走,沈司旸偏拽着她心有不甘地反问,“沈凝湘,你对我能不能别阴阳怪气的?”
“现如今,我们还没有分手,我还算是你男朋友。”
“是。”凝湘望着他,只说,“但很快就不是了。”
凝湘回了随江那儿。
不一会儿,门房祥叔送来了今天的晚报。
随江靠在床头读一本洋文书,凝湘坐在罗汉床上读着今天的晚报,玲珑缩在她腿上正打着盹儿。
晚报上,梁生所著的小说也已进入尾声,故事里,皓笙和书晴闹了矛盾,但把话说开,皓笙重新给书晴过了生日,两人又和好如初,还在霞飞坊他们的新房里互相拥有了彼此,皓笙要和父母亲去书晴家提亲,眼看就是大团圆结局。
只是此时看到此处难免因戏生情,那么戏外,她到底要不要原谅他?
“喵呜。”玲珑突然醒了,懒散着在凝湘腿上趴着打了个大哈欠。
凝湘摸摸玲珑的脑袋,又看着正在看洋书的随江,回北平的这些日子里,祥叔日日会在这个点送来晚报,真就是她、随江、玲珑,还有梁生四个人在相依为命。
那么她的感情困扰可以询问梁生吗?
或许把她和沈司旸的问题告知梁生,梁生会为她解惑。
但是北平那么大,又如何寻得梁生?
北固楼订下的席面没退,但沈司旸也不想勉强凝湘去强颜欢笑地出席一个她不想出席的生日宴。
他让北固楼那头把宴席做成盒子菜送来了西海王府。
盒子菜里都是凝湘所喜的粤菜。
晚餐时,随江坐在轮椅上,凝湘推着轮椅入来抱厦。
丫鬟们捧菜而入,菜上齐后,两只蘸好酱油的白切鸡腿同时被夹入凝湘的餐盘。
桌上,沈司旸和随江互相对视了一眼。
凝湘低头将沈司旸夹给她的鸡腿再夹起送入随江的餐盘,说:“别总顾着我,医生说你要多吃点肉伤口才会好得快。”
“嗯。”望着凝湘这般严肃的样子,随江不好推辞。
三人静默地吃着饭,可没一会儿,沈司旸朝先放下了筷子,就在他起身欲走的时候,随江问了句,“哥,你不吃了吗?”
沈司旸说:“你们慢用,我还有账没拢完。”
跟着又对凝湘说了句,“阿凝,你吃完饭来书房,我有话同你讲。”
“好。”凝湘答应了。
吃过晚饭,凝湘将随江推回房后便去了书房。
书房里,算珠已被拨回原位,沈司旸此刻正气定神闲地坐在罗汉榻上喝着山楂茶。
凝湘入来后问,“十九叔,您找我何事?”
放下茶杯盖,沈司旸说:“阿凝,你说的要回广州一事,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