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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撼庭秋 01 今晚是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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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庭秋 01
次日,有人入来公馆布置。
窗户上贴满“囍”字,玻璃被擦得透亮,将那喜庆成倍地映出来,客厅一角,披着红绸的聘礼担子垒得有一人多高。
逐渐,沈公馆开始热闹起来。
婚礼前一天,中西厨子一并在厨房忙活,流水的点心和西餐被一道道端上来,摆满了长桌。
此番沈佟婚礼,邀请的是位于江浙沪一带南北二沈的亲眷们,至远些,安徽的亲戚也有几位。
晚上,公馆客厅支起了三桌麻将牌,谈笑与碰牌声此起彼伏。
沙发上,孩子们边吃点心边围坐在一起搭德国积木。
凝湘坐在牌桌旁,嘴角噙着得体的笑。
桌上都是长辈,彩衣娱亲,她逃不掉。
昨日佟公馆派人将伴娘礼服裙送了过来,刚才孩子们换上了花童裙,你前我后抢着问大人们好不好看?
大人看着小孩子,又把目光转到了凝湘身上,遂让凝湘也换上伴娘服给大家瞧瞧。
凝湘听话,换了礼服。
再缓缓走下楼梯时,她理所应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亲戚们停了麻将牌,目光汇聚过来,连捧点心的丫头都感叹,“小小姐好漂亮!”
楼梯下面站着沈司旸和随江。
见凝湘下来,两人几乎同时伸出了手。
待下至最后一节楼梯时,凝湘主动挽起了随江的胳膊。
她与沈司旸擦肩而过,衣角若有似无地一碰,又倏然分开。
“哎哟!我们家阿凝真是太漂亮了!”
说话的人是凝湘的嫡亲堂姑,沈华亭的五姐,沈宛平。
沈宛平现居苏州,帮亲弟弟沈华亭经营着在苏州的北固楼,此番她特地赶来上海喝族弟沈司旸的喜酒。
凝湘对着沈宛平喊了一声,“五姑姑。”
沈宛平笑,又望望伴随在凝湘旁边的随江,更是心照不宣地频频点头。
又有一位堂婶瞧着凝湘,啧啧道,“我们家阿凝漂亮的就像是电影明星阮小姐。”
凝湘本就娇憨,笑起来眼睛会不自觉地弯成一道弧线,眼下浮起的卧蚕更像是坠了两弯月牙。
加上身上这件藕粉色的伴娘礼服,更衬其娇美可爱。
沈宛平拽过凝湘的手对堂婶说,“可不好说我们家阿凝像阮小姐的。”
她再一皱眉,小声道,“美人命薄。”
堂婶自觉失言,忙讪讪点头,“那倒是。”
又感叹,“哪承想那么大个电影明星,那样好的模样,几个月前竟这么好端端的吞安眠药没了。”
众人跟着纷纷惋惜着念叨了几句。
沈宛平将自己脖子上戴着的翡翠珠摘了挂在凝湘的脖子上,她笑眯眯地说,“我们家阿凝要长命百岁的!”
凝湘坐在牌桌边帮沈宛平抓了几把牌,到了八点半,沈宛平便催她上楼歇着,明日还有一天要忙的。
凝湘乖乖应了。
行至二楼时,她正见沈司旸独自立在昏暗的小客厅窗前。
见到凝湘,沈司旸拽住她手腕,力道有些紧,“我有话想同你说。”
凝湘甩开他的手,“十九叔,我有些累。”
凝湘的声音平静无波,“六叔六婶今晚去接应那批要紧的人了。”
“他们临走前把念亭和念潇托付我照顾。”
“现在念亭和念潇在我房里,等着我去哄她们睡觉。”
凝湘望着他,她吃力地压下喉间泛起的苦涩,楼下那般热闹,可她好像听不到了,“这是我做姐姐的责任。”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责任。”
“所以。”凝湘语声一顿,“十九叔,请您明天好好地当新郎官。”
“无论如何,过了眼下这关才最要紧。”
次日,凝湘五点便被兆婶叫着起了床。
兆婶今天请了上海滩手艺最好的梳头娘姨过来为凝湘和一众女眷亲戚们梳头打扮。
书房里,穿好伴娘服的凝湘为沈司旸扣上了最后一粒西装扣子。
再将白玫瑰捧花递到沈司旸手上,“十九叔,差不多到吉时了,可以出门接新娘子了。”
“我和随江会同你坐同一辆小汽车,一起去佟公馆。”
凝湘的话才刚落音,外边的汽车喇叭响了两声,跟着,随江推门而入,“哥,车队齐了。”
迎亲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往佟公馆驶去。
接到新娘佟昭萱之后,车队又开去了徐家汇天主堂。
在教堂内,新人宣誓,而后交换戒指,作为主婚人的佟家伯父以正宗伦敦腔为新人念着长长的证词。
发言之后,司仪捧上婚书,凝湘将沈司旸的私印捧了上来,她看他执笔签名,再重重按下私印。
“沈司旸”与“佟昭萱”两个名字并立纸上,在法律层面他们已成夫妻。
中午十一点半,众人行至大华饭店,婚宴即将开始。
大华饭店为新人准备了休息室,有亲戚和小孩要凑热闹开新人玩笑,里里外外把休息室堵了个水泄不通。
凝湘坐在伴娘休息室,一个人对着镜子补妆。
好巧不巧,粉饼盒扣的轻微“咔嗒”声刚落,门便被推开。
佟庆萱穿着与凝湘一样的伴娘裙,笑得明媚,趾高气扬。
佟庆萱将一个礼盒送至凝湘面前,笑笑说,“上次在春仙茶园是我冲动……”
“……这个算赔罪。”
天不亮就早起,在教堂看着沈司旸和佟昭萱情意绵绵地宣誓,期间炮仗声又从未停歇,好不容易有清清脑子的私人空间,又撞上了佟庆萱。
凝湘心烦,并不接盒子,只说,“心意领了,礼物就算了,那天我也有不对。”
见凝湘不接招,佟庆萱哪里肯罢休。
她遂堵在凝湘面前,“不打开看看我送了你什么吗?”
说完,佟庆萱将礼盒打开。
盒子里头躺着一本精美的洋文日历本。
佟庆萱将日历本拿在手里翻了翻,“这是先施百货新出的洋货。”
“叫倒计时日历本。”
“我想着买来送你是最好的。”
“你可以每天撕一张,等撕完的那天就是你滚出西海王府的日子。”
佟庆萱再扬手晃晃日历本,“而那天,我会搬来西海王府!”
凝湘听了冷笑一声,“佟庆萱,你真是怂包!”
“你也只敢挑那一天搬,有本事,在我回北平的那天,你就堂堂正正地搬进来!”
“沈凝湘!你!”
“你是不是以为我当真不敢打你!”
佟庆萱气急,一把将日历本砸在凝湘身上,再扬手正准备要打时忽被人喝住。
“住手!”
喝住佟庆萱的人是随江。
刚才随江陪着凝湘一起入来休息室,凝湘说想喝点热饮,随江朝先出了门。
放下了手中的热饮杯,随江将凝湘护在身后,“佟二小姐,请自重!”
“刚才在教堂里,你和小寡妇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你叫我怎么自重?”
佟庆萱心有不甘地质问随江,“沈随江,你眼瞎吗?”
“放着我这样外交官家里的侄小姐不要,成天跟在小寡妇身后转。”
沈随江目光如刃地和佟庆萱对视,“佟二小姐,我说了很多次,阿凝小姐她不是小寡妇!”
“沈随江!你简直病得不轻!”
佟庆萱再拿话激他,“你不过沈家一个养子,选我会有什么好前程,你自己不清楚吗?怎生要和克夫的小寡妇搅在一起?”
沈随江依旧将凝湘护在身后,他只说,“佟二小姐,你都说了我是沈家养子。”
“在未被我父亲和大哥捡到时,我沈随江是实打实贩夫走卒的儿子。”
“贩夫走卒的儿子配你口中的‘小寡妇’不是刚好吗?”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佟庆萱被随江这刀枪不入的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她狠狠一跺脚,摔门而去。
休息室里,吊扇还在天花板下悠悠转着,搅动着一室闷热。
随江关了电扇,再将热饮杯递到凝湘手上,随江说,“可可牛奶,刚煮好,有些烫。”
又关切地问,“没事吧?”
凝湘接过牛奶,只摇摇头,说了句,“没事。”
*
此番最关键的一步,在十六铺码头。
婚宴后的欢送仪式在此举行,其间要紧的人会作宾客随新人一起登上班轮。
随江作为伴郎此刻跟在沈司旸身后帮忙应酬客人,顺做掩护。
两人西装里都别着配枪,子弹上膛。
送别的宾客依次上了班轮。
可凝湘却察觉出不对劲,码头边缘,几个穿着体面却面孔陌生的男人,正状似无意地打量着登船的宾客。
而这些人先前未曾出现在婚宴上。
来不及多想,好在同作为伴娘,佟庆萱正不耐烦地和凝湘并肩站着,她不时用胳膊肘撞凝湘一下,嘴里低声嘟囔着“克夫”“小寡妇”。
就在佟庆萱又一次故意撞来时,凝湘猛地发力,狠狠反推了回去。
佟庆萱趔趄一步,踉跄着差点摔倒,正气鼓鼓地要找凝湘理论时,谁知凝湘却抢在她前头说,“随江,他就要向我求婚了。”
“我们说好,等他大哥办完婚礼之后就到我们。”
“到时候烦请佟二小姐入来西海王府喝杯喜酒。”
佟庆萱是个炮筒,一点就炸,又爱慕随江,更听不得这个。
所有的骄纵、嫉恨、难堪,轰然炸开,她狠狠地反推了凝湘一把,扬声喝道,“小寡妇!你不要欺人太甚!”
凝湘大叫着“哎呀!”顺势向后跌倒,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动静不小,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下一刻,随江箭步跑到了凝湘身边,他扶起凝湘时,凝湘趁机往他腰上掐了一下。
随江一顿,随即蹙眉,不耐烦地扬声问了句,“沈凝湘,你到底有完没完?”
凝湘就着他的力道起身,却立刻狠狠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死鬼!”
“你昨晚怎么同我保证的?”
“不是说你大哥一结婚就分家的吗?”
“和着分家就是拿我的体己钱去外头置办小公馆?”
“我同你讲了多少次,眼下不过是权宜之计!”随江双手叉腰,额角青筋微起,再把声音扬高,“你就非要挑今天,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泼?来拆我的台?”
凝湘指着佟庆萱骂道:“咱俩不在今天把道理掰扯清楚,难道还要看你和佟二小姐在我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吗?”
“沈随江!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到底怎么对你没有心了?”
两人越吵越凶,言辞间句句不离“钱”“房子”和“外头女人”,活脱脱一副为家产和风流债撕破脸的俗套戏码。
一旁的佟庆萱更是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她望着凝湘,又望了一眼随江,骂了句,“疯了!”
“沈随江,沈凝湘,你俩是不是都疯了?”
“关我什么事!我招你惹你了?”
说完,她也气鼓鼓地跑了出去。
朝着凝湘和随江围观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众人只当是小情侣闹脾气,凝湘再要名分,亦或者沈家兄弟不和,闹着要分家。
多数人都露出心下了然或看好戏的神情,在嗡嗡耳语。
佟庆萱走后,随江拽住凝湘的胳膊,再对旁边围观的路人大声喝道,“看什么看?没看过男女朋友吵架的吗?”
就在这混乱当口,谁也没多留意,远处的班轮已经收起了舷梯,缓缓驶出码头。
那几个生面孔的男人最后瞥了一眼还在拉扯争吵的凝湘和随江,撇撇嘴,转身往远处的大马路上走去。
下午,随江带着凝湘回了家。
想到刚才一幕,凝湘只觉后怕,虽是大热天,但架不住依旧冷汗濡湿了内衫。
随江扶着凝湘往沙发上坐下,再将凝湘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用力搓了搓,“阿凝小姐,没事了,没事了。”
“我们到家了。”
凝湘目光有些空茫,她不确定地反问,“他们应该都走了?”
“安全了,是不是?”
随江点头,给了凝湘肯定的答案,“最后在码头和我们的人对了暗号。”
“所有人皆安全撤离。”
“那就好!”凝湘稍稍安心,绷紧的肩膀微微塌下,可接着刺入眼帘的是窗户上那对称的“囍”字窗花。
猝然间,凝湘寻回了自己,她忽蜷缩起来,将脸埋进随江怀中,抽泣着说,“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呜呜呜,随江,今晚……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啊!”
随江搂着凝湘,不断拍背安抚,再即刻对兆叔吩咐道,“兆叔,马上将家中恢复到原样。”
“若外头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这个二少爷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