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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解佩令 02 我把你当“ ...


  •   解佩令 02

      两人携手走在大栅栏。

      大栅栏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热闹的富贵风流地,路旁酒楼饭庄,绸缎铺、药铺鳞次栉比。

      招牌当中不仅有中国字,更有洋文,电车叮叮当当地压过马路,黄包车打人缝里钻出来,车夫的吆喝擦在耳畔,“借过!借过!”

      沈司旸提议,“都到大栅栏了,不如一道去北固楼坐坐吧。”

      “好。”凝湘答应了。

      北固楼是凝湘堂叔沈华亭所开的酒楼,与北固楼正对着的是顾氏洋行,那是六叔的妻子顾家小姐的经营。

      刚携手跨过门槛,便闻得清雅的昆曲声从戏池子里飘来。

      时至民国,昆曲日渐式微,许多戏楼皆改唱京剧,只北固楼依旧保留一脉昆腔,久而久之,此处便成了北平城里一处可听昆曲、可宴客的风雅地。

      “呦!司旸兄弟来了。”上前招呼的人名唤顾惟厚,是此楼掌柜。

      沈司旸礼貌地笑,“顾三哥安好,晚上带自家小侄女过来大栅栏,走得累了,就想找北固楼这么个既清静又热闹的地儿坐上一坐。”

      “你侄女就不是我侄女了?”顾惟厚边说边笑着把人往二楼领,“不过,你这个地儿还真找对了,二楼欢喜成包厢正空着,竹篾帘子一放,虽看不到外头,但却是个最佳的听曲位置。”

      沈司旸客气的点头,“有劳顾三哥。”

      顾惟厚笑说,“自家兄弟,何必外道。”

      他又转头来问凝湘,“小丫头想吃些什么?热炒、铜锅,还是点心?”

      刚才东兴楼的盒子菜和全聚德的烤鸭还腻在凝湘舌尖,凝湘便说,“点心就好。”

      沈司旸握紧她的手,问,“点心要哪家的?祥聚公还是致美斋?”

      凝湘说,“祥聚公吧。”

      顾惟厚听了道,“司旸,你带小丫头上去坐,点心我让人去祥聚公买了再送来,也就三两步路的事儿。”

      “麻烦顾三哥。”

      二人入了欢喜成包厢,包厢两面靠墙,另外两面以竹篾帘相隔,指尖轻压帘隙,正瞥见一楼池座间好戏正唱得热闹。

      沈司旸为凝湘脱下大衣,仔细挂好,回身却见她正轻拢篾帘,好奇地向外瞧着。

      他微微一笑,道:“我想着今年你过生日,就在北固楼为你办一场。”
      “十八岁,是大生日,理应要好好办的。”

      凝湘的生日在盛夏,尚早,只听沈司旸又说,“或许,到时候得往上海的北固楼办。”
      “上海?”凝湘听了好奇,“十九叔,你要去上海?”

      沈司旸笑,“会有机会去的。”
      “何况咱自家人开的酒楼,不管是在上海、北平、广州以至于美利坚都有,总归方便。”

      凝湘听了颔首,“那倒是,我父母亲在家亦常说六叔六婶经营有道。”

      说话间,丫鬟端来金骏眉,铜壶就搁在近旁的香几上,未出一刻钟,祥聚公的点心也送到了。
      点心匣子里放着精致的茶糕和两碗果子干。

      竹篾帘子复又放下,外头戏池有金主包场,点了《玉簪记》来唱。

      凝湘舀了一勺果子干,勺子往碗沿刮了两下,才回神到今晚的正事上,她方说,“十九叔,今晚……谢谢。”

      “你如何要同我讲谢谢?”

      沈司旸拿茶刀漫不经心地切开如意饼,只半开玩笑地望着凝湘说,“其实,十九叔今晚是有些怕的。”

      凝湘不懂,“怕什么?”

      “怕你改口说要去英国。”他自嘲地一笑,“明知道你不会,可还是怕。”

      怕她心软,怕她陷在恩义里,人情里,更怕她进退两难……

      因为怕,所以桌子底下,他勾过她脚踝,用着劲儿,只拘紧她。

      凝湘庆幸,还好果子干要了冰镇的。
      她往碗中碎冰多的地方舀上一勺,回想刚才沈司旸在三庆园的说辞,她只放低了声音,小声同沈司旸说了句,“十九叔,你下回同人介绍我,可别再把我讲成西海小霸王了。”

      “什么丫鬟厨子一群人跟着,我哪有这样难伺候?”

      沈司旸提了铜壶往茶杯里续上热水,笑说,“不把你华业银行大小姐的派头摆出来,又如何镇得住旁人?”

      凝湘闷笑,又捡下一块如意饼吃了,“不过,你也没好到哪去,刚才在程家人面前,活脱脱一个黑面罗刹。”

      沈司旸放下茶碗,他拿起瓷勺,伸在了凝湘那碗果子干里,再舀起一勺,吃了说,“咱们今晚霸王配罗刹,岂不美哉?”

      凝湘好笑,点心甜腻,又呷一口酽茶。

      沈司旸歪坐官帽椅,食指轻敲桌沿,正合着外头戏台上的婉转戏腔,待得一折《琴挑》悄然收住,他却是意犹未尽。

      沈司旸便问凝湘,“阿凝,你可知为何到了民国这听京剧的人多,听昆曲的人反而少了?”

      凝湘回说:“京剧痛快,打得热闹,唱得响亮,昆曲的唱词太过文雅,贩夫走卒们听不懂,就难传得开。”

      沈司旸轻轻一笑,“是呀,昆曲唱词文雅婉约,诸如《牡丹》《西厢》一类,皆是表花月情根的。”

      “即便是讲兴亡之感的《桃花扇》也需借侯李二人的离合之情。”

      他的手把玩在白瓷杯壁,指尖一顿,只叹,“……可偏是这点花月情根最是消磨人。”

      话尚未落音,只听竹篾帘子外边传来好大一声,“相——思——”。

      合着戏词,沈司旸笑得意味深长,只把“相思”两字于婉转迂回间品了又品,方问凝湘,“听到了吗?”

      凝湘虽读过《玉簪记》话本,然今日得闻其昆腔唱词,是头一回。

      沈司旸解释:“外头……潘必正在和陈妙常诉相思。”
      “快要定情了。”

      他再舀一勺果子干,勺子偏要往凝湘的勺子上碰,他说:“潘必正是书生,陈妙常是道姑,”

      “还有,柳梦梅落魄书生,杜丽娘一缕香魂,皆身份殊途。”

      沈司旸只盯着凝湘瞧,“想来,到底‘情之一字,沉酣梦想’。”

      猝然一下,他放低了声音,“阿凝,我们都被困的太久,什么叔侄、婚约、道理伦常……”

      他剖白着叹了一声,“其实你大概不知道,我做柳梦梅已经在心里拿你当‘姐姐’很久了。”
      复又恳求,“所以,今儿也想求一求姐姐。”

      “好姐姐,你可还能也把我当个潘必正,柳梦梅?”

      那勺果子干他没动,只轻轻停在凝湘唇边,他在等。

      男女之事,也要讲个规矩,如此便是询问了。

      倒算绅士。

      可凝湘却微皱眉心,偏开头去。

      炭火熏的茶香直往她神思清明处钻,酽茶的香,点心的甜,丝丝缕缕的全窜了进来。

      叩上心门时,她突然想起梁生于话本子上写过的一句戏词:若心中惊怕,怎会相见蕉树下?既怕莫想,既想莫怕。

      她不是胆怯之人。

      情之一字,沉酣梦想,所言非虚。
      可在沉酣之前,她有话要问。
      “那佟小姐?”

      “她有男朋友。”沈司旸凝望她,答的干脆,“我和她的关系,与你同程青山的关系是一样的。”
      “皆做不得数。”

      话音落下,烛台上灯花一爆,“噼啪”一声响后,只剩那勺果子干仍旧停在她唇畔。

      凝湘没说话,只将身子往前稍倾,启唇接了他喂来的果子干。
      而后,方才应下一个字,“好。”

      出门是叔侄,晚上归家却是……男女朋友了。

      幸得当空悬着一弯新月,清清冷冷地,把心头的万顷烟波压得刚好。

      归家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前后脚进了书房。

      棉门帘一挑开,只见随江正儿八经地坐在他大哥书房里的罗汉榻上。

      随江迫不及待的问,“大哥,阿凝小姐,和程家谈的结果如何?”

      西海王府的两位男士,一位心里明知凝湘不会应允去英国,却仍暗恐她点头。

      另一位也是,早知结局,偏要等在此处,亲耳听个分明。

      凝湘笑,只同随江讲,要他把心放回肚子里,明天他们可以一起安心的再去北京饭店喝酒跳舞。

      随江放心的走后,逢喜又挑棉门帘走了进来,她进来得巧,晚一步,屋子里的两个人就要抱在一起了。

      沈司旸蹙眉,只问逢喜,“天色这么晚,你来我屋里做什么?”

      逢喜努努嘴,只把一盘子山楂糕放在螺钿桌上,“察妈妈吩咐了,要少爷您和小小姐回来之后就把山楂糕端过来。”

      “察妈妈说了,知道您和小小姐去了三庆园应酬,怕你们吃得荤了夜里会不舒服,所以专门做了山楂糕要我在你们回来后就送来。”

      “知道了。”沈司旸望望那盘子红艳艳的山楂糕,对逢喜说,“我还有话要同小小姐说,你先下去吧。”

      逢喜噘着嘴,又追问了句,“少爷,今儿不打香篆吗?”

      没等沈司旸开口,凝湘倒先说,“逢喜,你先去西厢浴房放水,我等会儿就过来。”

      “三庆园太热,我憋在里头闷着出了不少汗。”

      “唉。”逢喜这才听话地出了门。

      沈司旸看着凝湘扬唇浅笑,那笑更像是在附和这一抹心照不宣的默契。
      怕再有人进来,沈司旸插上门闩。

      “那个!”
      “那个!”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沈司旸先说,“我先去卧房换身衣裳。”
      毕竟,在三庆园沾了一身的精明世故,是不好抱女朋友的。

      入了卧房,又出来,他抱着一身睡衣。
      凝湘坐在罗汉榻上,沈司旸就当着凝湘的面,从西装脱到马甲然后是西裤……

      面前的人光腿,赤膊……

      凝湘偏头,在玩自己的辫子。

      怎么有人才答应交往,下一刻就要当人面脱裤子的?

      不过,话说回来,沈行长穿上西装是清瘦相,脱了西装,却是肩背丰隆,肌理匀称,最是撑得起衣裳。

      还有那一盈细腰,是不辜负‘沈’姓的。
      沈郎腰瘦,此话不假。

      一直贪看他也不大妥当,凝湘低了头。

      沈司旸换好衣裳,遂往榻上坐了,“刚才身上又是寒气又是酒气的不方便抱你。”

      “嗯。”凝湘指尖捻着辫梢,声如蚊蚋,可下一瞬,她忽而伸手环住沈司旸的腰,顺了本心,只笑,再仰头看他,“十九叔,那就换我抱你。”

      她额外补上一句,“你知道,我是胆子大敢闯金山的广东人。”
      “从不怕什么的。”

      “既如此,那你还要叫我十九叔?”他得意,笑着反问。

      凝湘却说,“叫习惯了,一时间不大改得过来。”

      何况‘十九叔’这个称呼从一开始就是单单属于她的。

      沈司旸大掌停在她背脊上,只无奈地说,“随你。”

      凝湘准备亲他,可临了,沈司旸却将头偏开,只说,“按照西方的方式,定情之后需要男士主动。”

      他歪头想啄她的唇,偏忽然听到平叔立在窗子底下问了声,“少爷,您前儿换下来的大衣和西装是送到顺昌记还是瑞丰?”

      隔着窗户,沈司旸问,“咱们府上的衣裳洗烫不是一向都交给顾氏洋行吗?”

      平叔回说,“顾氏刚才派人送来了小小姐之前定下来的东西,又递来话说,自明日起顾氏洋行的洗衣社要休整半月。”

      沈司旸说:“这趟先送去顺昌记。”
      又嘱咐了句:“下回衣裳浆洗的事你问察妈妈即可,不必特意过来问我。”

      “知道了。”平叔又说,“少爷,顾氏洋行送来的东西……”

      凝湘有意推他一把,示意他去开门接东西。
      沈司旸只能乖乖趿鞋下榻,往外边走去。

      从平叔手中接过东西,关上门后,沈司旸仔细将门闩插好。
      往常夜里书房也有人来往,或是银行诸事,或是府中琐事,他从不觉得有什么。

      唯独今晚,竟无端觉得心烦。
      他素来对下人脾气极好,但以后给他们做做规矩也无妨。

      东西被随手扔在榻尾,他朝凝湘身旁坐了。

      凝湘正抿唇低笑,被他瞧见,他故意往她身上一撞,凝湘猝不及防,身子一歪,竟就这么倒了下去。

      他挨着压了上来,“好姐姐,我要亲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解佩令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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