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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古轮台 02 为他打小人 ...


  •   古轮台 02

      归家之后,两人前后脚进了书房。
      逢喜端来热茶,凝湘接了茶就遣走了逢喜。

      沈司旸脱了大衣,挂上衣架之后,凝湘小声问他,“今晚……你是不是又在做要紧的事?”

      “嗯。”沈司旸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掏怀表时不小心将那枚财神上上签掉了出来,他蹲下,将签文捡起,复又收入怀中,只说,“是做要紧的事。”

      他牵起凝湘交握在一起的手,说,“我会同你慢慢讲的。”

      两人一起朝书桌边的太师椅上坐了过去,凝湘有些像在生闷气,沈司旸便开口先说,“要你扮我女朋友不是在作弄你,这的确是要紧的事。”

      “雪臣和渔白的母亲都视我如亲儿,雪臣已为人父,渔白也做了人母亲,要是他们的母亲知道我还是孤家寡人,不数落佟小姐也要来为我张罗纳妾,开枝散叶。”

      “偏生我同他们的关系,此间人情世故,拒绝起来最为困难。”

      “我又没有因这个怪你。”

      “我也不想家里日后要来三姑六婆为你张罗。”
      “何况……养孩子也挺费神的。”凝湘说。

      农家浑酒,虽清甜但劲儿全在后头,凝湘这会子酒气上了脸,带起面火,整个腮上尽染红霞,正想饮荷兰水降温消火。

      沈司旸像猜透她心思似的,说,“这个点不好再喝荷兰水的,伤脾胃。”
      他便用手贴在凝湘的两腮处为她降温,问,“这样是不是舒服点。”

      “嗯。”
      大手贴在热脸上,散了热气,舒服了不少。
      凝湘问,“十九叔,今晚收的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

      沈司旸双手捧住凝湘的脸,笑了,“我正要同你讲,你倒是先问了。”

      他说:“甲骨和文玩珍宝会托专人送去西南先收起来。”

      凝湘点头,“这个我懂,每每我三外公在药铺看到甲骨,都会高价收到家里来。”
      “他总说,甲骨磨成粉不能治病,却是研究咱们中国字来历的要紧东西。”

      “那黄鱼和美金呢?”凝湘又问,“您的那帮发小总该不会挑正月初五这天专门来找你沈行长存钱吧?”

      凝湘很聪明,一点就通,沈司旸笑答,“他们的钱,送去我们的医学院。”
      “上海和北平的医学院,都会收到这笔钱。”

      “这笔钱会用来研究如何戒除芙蓉瘾。”
      “我们后方的医生很困难,他们需要钱,需要样本,也需要器材。”

      “我能做的是给他们筹钱送去,或是托人从外面为他们买药和设备。”

      因为烟税利益巨大,政府虽然颁布了禁烟令,但真禁起来阻力颇多难上加难。

      多少人,多少家庭因为鸦片而倾家荡产,骨肉分离,之前有医生和手下的学生找到了几个大烟抽得厉害的瘾君子。

      他们骨瘦如柴,家败了,财散了,形容枯槁,只剩一口气吊着。

      那些人也愿意配合医生做研究,看看是否能根除烟瘾,可是政府找到了他们,说他们有偷窃罪,当场击毙,尸体带走。

      “没了尸体,也就没了研究样本。”
      沈司旸再说:“民间戒烟,无非是暴力相加,或者以更狠的吗啡代替,能完全戒除的,不死,也要舍掉大半条命。”

      “北平城内多少遗老遗少在靠这口大烟吊着。”

      凝湘说“我晓得,广州也是一样的。”

      “我在广州也见过犯烟瘾的人,就死在烟馆外头,衣不蔽体,身上都是杨梅疮,三阿妈捂住我的眼睛说我小姑娘不好看晦气的东西,每每路过烟馆,都是要快走的。”

      “便是接受过新思想留学归来的年轻人,父母要怕他们心野了在家里待不住,就往他们榻前点一盏烟灯,比讲什么道理都管用。”

      沈司旸看见凝湘脚上还穿着外出时穿的墨绿缎鞋,便将自己脚下穿热的拖鞋脱了,示意凝湘穿上。

      凝湘蹬掉缎面鞋,趿拉上沈司旸的拖鞋后,继续说,“也是想着治国之弊,世道艰难,我大哥才毅然投了军。”

      “我还知道族中六叔华亭的故事。”

      沈司旸跣足踩在地砖上,凝湘说着便将手边酸枝木衣架上搭的大衣拽了下来,盖在两人腿上,她继续说,“当年六叔从美国学医归来,先开始在西关医院做外科医生为人割盲肠。”

      “因见广州城烟土泛滥,后面就弃医不为人割盲肠了。”

      “那时我还小,见六叔和我父亲一起喝酒时他讲,他可以为全广州的人割盲肠,可是却没办法为我们的国家割盲肠。”

      “鸦片,就是我们国家最大的盲肠。”

      凝湘喉间有哽咽声传来,可说着说着就放低了声音,“可是……太爷爷他偏要做鸦片烟生意。”

      “广州的十八甫与上下九都有他的烟枪店号。”

      沈司旸听了却说:“你倒不用因我避忌什么。”

      见凝湘面火褪去大半,他方撤了手,“福|寿|膏,名字听着是好,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长叹一声,“或者,阿凝我要对你说一说我祖父的故事。”

      凝湘不明所以,“太爷爷?”
      沈司旸否认,“是我的亲祖父,并不是太爷爷。”

      茶就在斑铜风炉上煨着,是新会柑普,沈司旸伸长手臂捞起茶壶,倒出一盏,吹了两吹后喂到凝湘嘴边,只再说,“我家祖上原姓梁,也是世代清白的读书人家。”

      “我祖父是光绪五年中的举人,他这一生也曾把‘修齐治平’当作毕生理想,也盼望着乌衣能变蟒袍,蓝翎能换花翎……”

      “可他目睹甲午惨败,变法夭折,而后庚子国难,洋人打了进来。”
      “条约一签,东交民巷成了洋人的使馆区。”

      “功名化作尘土,心志碾作齑粉。”他兀自一叹,“祖父的气性被磨得没了。”

      “终日和三五好友厮混在一起,效了明末文人……”

      “在大事已不可问里求个我辈且看春光。”

      说起往事,他又想点烟,但因和凝湘坐得近,怕烟气熏着她,遂只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不点燃,只夹在指尖,他说,“再后来,祖父不知道被什么人带着抽上了大烟。”

      “等成了瘾,却是为时已晚。”
      “祖父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他痛下决心,用半年的束脩去黑市上买了把汉阳造。”

      “祖父买完火枪的那天,还往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有鸡有鱼,祖父喊了我和父亲过来,我们一起欢欢喜喜地吃完饭后,祖父掏出了汉阳造。”

      “他要我父亲当即就开枪打死他。”
      “此为弑父。”沈司旸夹着烟的指尖微颤,“我父亲哪里肯!”

      父亲不肯,你来我往抢夺间火枪走火,正好打在祖父的胸口。
      祖父当场毙命,时年,沈司旸八岁。

      沈司旸又说,“我亲祖父死的那年,华业银行也不过刚起步,而祖父这头,把鸦片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川土、滇土、波斯土他都有门路。”

      “鸦片烟枪上镶着宝石、象牙,正高价卖给京中闲散的八旗子弟。”

      沈司旸齿关打颤,只把拳头捏紧,“此物与杀人凶器等同,不名烟袋故名枪。”

      “一杆烟枪,一泡烟,害得我家父不父,子不子,人不人,鬼不鬼。”

      “阿凝,你可知十九叔心里痛啊!”

      斑铜风炉里炭烬而壶斜,洒出的茶遇火成烟,淡淡一道白雾间,是前尘旧事不可追。

      当初,他目睹祖父倒在火枪之下,枪走火,子弹当胸穿过。

      身前一幕,是父亲抱起祖父,拭他唇边血,叔伯星夜奔丧,孝布裁下三尺三,却因他顶着“沈”姓,竟无法为至亲戴孝。

      身后一片,是沈老太爷把京中烟馆开成字号,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他是沈家小少爷,占尽多少浮名风流光?

      偏生这富贵千金夜,他翻作凄凉死生别。

      这是始龀之年的沈司旸。

      *

      天亮了,外头传来几声鸡鸣。

      凝湘恍然一下,醒了。

      她又醒在了沈司旸的卧房里,不知是何时睡去的,只记得眼皮沉到抬不起时,身子一轻,人被他打横抱起,恍惚间,耳边还落下低低一声:“冷么?”

      怎么会冷?此刻她脚边的暖足瓶还温着,该是他放的。

      昨夜,两人谈心至三更,水獭皮大衣一直盖在彼此膝头,连带罩着腿脚,沈司旸跣足踩在地砖上,而她自己,竟不知何时丢掉了趿鞋,将脚轻轻地搭在他的脚背上。

      说到那些“父父子子”,沈行长拳头攥得发白。
      她想再靠近他些,万幸,他没躲,一直任她搭着,

      两脚都生了热。
      这算不算是古人所说的“抵足之交”?

      过完元宵,庄镜台背着他的大包小裹离开了西海王府准备南下上海。
      新年伊始,日子照旧,近来沈司旸从银行归家之后总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向隅独饮。

      正月初八,沈屹槐就职北平商会,担任会长。

      沈氏钱庄创立于嘉庆朝后期,虽后改制为华业银行,但其百年商誉犹在。沈老太爷凭此成立“旧都风物维持会”,以保护平津文物为名,同时复得北洋遗老支持,更有英国逊古洋行鼎力担保,最终成功推举沈屹槐出任北平商会会长。

      新官上任,这第一把火沈屹槐烧在了自家侄儿头上。
      华业银行日前处境微妙,多有掣肘。

      酒是越喝越烈,从黄酒、玉冰烧一直换到伏特加,人越是求醉,偏越是清醒。
      见沈司旸一身酒气的在那吞云吐雾,凝湘上前抽走了他指尖夹着的哈德门香烟,只说,“别还没为国捐躯倒先得肺痨死了!”

      太师椅上,沈司旸挪了身子,示意凝湘坐到他身边来。
      凝湘捧来香具,在他身旁坐下,垂眸,慢慢起了一炉香篆。

      沈司旸帮忙擦亮洋火,点燃香药,香烟向上飘起时,凝湘执起铜剪,在信纸上细细地剪了几下。

      她抬眼看了看沈司旸,手中未停:“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铜剪子放下,原本方正的信纸成了只小人儿。
      凝湘起身褪去趿鞋,弯腰拾起后对沈司旸说,“十九叔,你随我来。”

      “好。”虽不知她卖的什么关子,沈司旸仍依言起身。

      凝湘拽着他,两人走到廊下,凝湘蹲下将纸人置于石阶,随即举起趿鞋重重拍下,嘴里用广东话念着,“打你个死人头,打到你有气冇定抖!”

      “打你个死人面,打到你成世都犯贱!”
      “打你个死人耳,打到你银纸当草纸!”
      “打你个死人手,打到你有钱唔识收!”
      “打你个死人脚,打到你有鞋冇得着!”

      凝湘一口气念完,又转身对沈司旸说,“十九叔,洋火。”
      “给。”沈司旸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洋火递了过去。

      凝湘划亮洋火,纸片小人烧成了灰。

      沈司旸笑了,他去过广州,知道那里有项民俗,谓之“打小人”。
      凝湘不似平常,笑得有些生涩,“其实,最会打小人的是我四阿妈,她念起这个来又快又狠。”

      “原来如此。”他说。
      “不一定,有些事,心诚则灵。”她说。

      沈司旸看着凝湘,她是赤脚跑出来的,灰白珍珠缎面拖鞋还握在手上。
      脚背沾了一痕火灰,趾上芝兰色的蔻丹幽幽暗暗,像是刚才没燃尽的火星子,上次是朱红,再之前是粉红……

      怎么女孩子家的蔻丹还有这么多的颜色?

      凝湘似有察觉,拽了裙摆,悄然将脚往裙下缩了缩。

      沈司旸移开视线,可下一刻,凝湘脚下一空,被他扛上了肩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古轮台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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