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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柯子 01 十九叔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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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子 01
凝湘疑惑:“十九叔,有何急事?”
沈司旸回说:“下月初五,是北平商会一年一度的年终堂会,我需携一位女伴前往。”
“阿凝,你晓得的。”沈司旸略自嘲地笑了笑:“佟小姐常居上海,短时间无法归来,带随江去就更不像样子 ,而且……”
他稍顿顿,再说:“你十九叔与旁人不同,别的老板若无女友太太,可携女明星亦或是戏园子里的女老板前往。”
“但我不行,因为你十九叔做的是银行业。”
“银子可以千人摸,万人揣,但管银子的人却要干净,守正,否则没了信誉,如何取信于人?”
“所以,这厢要我们阿凝来帮一帮十九叔了。”
他眉眼划过极浅的一丝笑:“十九叔也想,被女伴挽一挽胳膊。”
疑惑顿消,凝湘懂了。
先头入府,她也好奇,为何已过而立之年的沈行长入夜竟连通房也无?
原都是为了银行,需立身谨正。
凝湘笑了,说:“好!十九叔,我陪您去。”
*
腊月初一,华业银行三楼,行长办公室。
随江将一只牛皮纸袋与几桶胶卷一起摆上了沈司旸的办公桌。
随江说:“大哥,所有底刊、相片已经全部截下,报馆电台也一并打点妥当。”
“照您的意思,风声皆不会往外走漏半点。”
沈司旸说:“做得很好。”
手指摁在牛皮纸袋的暗扣上,他说:“想与我隔空斗法,也不掂量看看自己手上是否有那个本钱?”
言罢,他将胶卷从暗桶中抽出,划亮洋火,底片化灰。
八字火旺的人,白日碰了火,到下午竟无端端发起高烧来。
随江架着烧得昏沉的沈司旸回了书房,而后,法国医生上门。
法国医生说沈行长是急性细菌感染,打完退烧针后又让输液。
输液瓶挂在酸枝木衣架的最高处,沈司旸歪在罗汉榻上,嘴里呢喃了两声冷。
凝湘着急,便入了书房照顾。
她懂法文,医生用法文叮嘱了凝湘几句之后便出了府。
书房里,凝湘抱来一床厚被子盖在沈司旸身上,又抬起他的头往下垫了枕头。
见沈司旸睡去,凝湘便拿着本书边看,边坐在罗汉榻边守着他。
输液时间久,不知不觉,她竟然歪在榻上缓缓睡了过去。
烧退的时候,沈司旸醒了。
睁眼,罗汉榻上,他睡在这头,炕几那头睡着凝湘。
沈司旸抬头望,点滴瓶子空了。
他遂拔了输液管,趿鞋,下榻,走到凝湘身边,打算将人抱起。
凝湘被惊醒,睁了眼睛问:“十九叔,你醒了?”
又上手,往沈司旸的额上贴了贴:“还好,烧退了。”
沈司旸面带病色,声音稍稍添上几分哑,说:“烧退了,便也醒了。”
“榻上硬,来,十九叔抱你去床上睡。”
沈司旸将凝湘抱了起来,说:“外边才下过雪,冷,要送你去西厢怕是又要吃冷风。”
“你同我都经不得冻。”
他抱着她朝书房里间走。
书房后面拿碧纱橱隔开的里间便是他的卧房。
沈司旸的卧房不大,但干净雅致,靠墙摆着一排衣柜,床是西洋黄铜架子床,床头摆着几本莎士比亚外加一本冯梦龙。
只卧房太小,沉积下的香气比外间要浓郁些,闻闻,竟又是她调的荀令香。
沈司旸将凝湘抱着放到了床上,再为她盖好棉被。
凝湘问:“十九叔,我睡床了,您睡哪儿?”
沈司旸安慰道:“你安心睡便是,我睡外边罗汉榻。”
“十九叔是男人,外间凑合一晚,无妨。”
“倒是你,夜深了,须早些歇息才好。”
卧房的门,从外边关上。
凝湘辗转反侧,却难合上眼。
晚间还答应法国医生,要守着十九叔为他拔针的。
可是,居然睡着了。
今日是腊月初一,还可以与十九叔相处五日。
已经同云公子定好南下之期,腊月初七动身,去上海。
云公子说,在上海辣斐德路的成裕里为她赁了一套公寓,二楼,小居。
可惜,初七走,初八雍和宫里的腊八粥怕是喝不到了。
少时父亲同她讲过,雍和宫的腊八粥最是吉祥如意,若遇公事需北上,父亲则中意腊月出行,如此,为的是不辜负这碗粥。
而她自己,也不知何时会再入北平?再北上会不会拖家带口?
其实,两人也为南下之期争执过,是她坚持要走,云公子犹犹豫豫这才定下了腊八节前一日。
看他犹豫,凝湘心头有一丝难言的滋味。
要是云公子身上有一份十九叔的杀伐决断,该多好。
凝湘翻了个身,不知不觉又湿了眼眶。
第二天一早,趁着沈司旸还未去银行之际,凝湘将两本拿棉布包好的书籍送到了沈司旸面前。
虽皆为旧书,但书本旧而不皱,净洁如新,瞧得出,平日看书之人一定极为爱惜。
凝湘说:“十九叔,我不日就要南下,这两本书我想送给你。”
“一本杂谈,一本小说。”
“都是我从广州一路带着北上的。”
“您是银行家,金银不缺,古玩珍奇到了您眼里怕也只是寻常物什,可这两本书我极为珍爱,总在睡前翻了又翻。”
“现在我把它送您,您留着,就当作个念想。”
“算是全了我们叔侄之情。”
沈司旸将书拿起,翻了几页,只见字里行间空白处是娟秀小楷写的手札笔记,在精彩章节旁边配上的是钢笔所绘的简笔画。
合上书本,沈司旸见封面书名下面印着三字:梁生,著。
将书本放下,沈司旸说:“好,这份礼,十九叔收下了。”
*
腊月初五,入夜,沈公馆的小汽车停在湖广会馆门口。
下车后,凝湘挽住沈司旸的胳膊,两人往戏楼走去。
跨进戏楼门槛,里头人声中夹着丝竹锣鼓音,今晚北平商会包场,台上,富连成出来的角儿正唱着帽儿戏《天官赐福》。
伙计躬身朝他们走来,见了沈司旸便笑盈盈地说:“沈行长,来!二楼请!”
沈司旸绅士地点头:“有劳。”
踩上木质楼梯,两人到了二楼雅座。
入座后,丫鬟们上前奉茶,另有小厮端着托盘走来。
伙计将盖在托盘上的白绸接了,托盘里放着叠好的两条手巾把,热气向上萦绕,带着喷香的西洋香水味。
沈司旸先将手巾把送予凝湘,自己再拿起另一条将手细细地擦了一遍。
用过的手巾把同时落盘,沈司旸又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五枚银圆扔到了托盘上,口中念道:“赏!”
“多谢沈行长!”伙计和小厮一并笑脸奉上,两人端着托盘退场。
商会要员陆续到齐后,锣鼓一响,大戏开场。
第一折,荀老板上台唱《鸳鸯剑》。
荀老板名噪南北,便是在广州城,凝湘父母也是晓得的。
只是凝湘自幼听惯粤剧,京戏听得极少。
她更好奇戏楼,遂将目光从台上转到了台下。
相传湖广会馆最先是明官张居正的住所,嘉庆年间改作会馆,由东侧门可直接入来戏楼,戏楼不小,上下两层,雕梁画栋,歌舞升平间头顶上的八角宫灯正徐徐打转。
北平沈行长的厢座,视野上自是第一流。
台上,新辞替了春愁,贾琏尤二姐风月情浓。
台下,京中富贵脂粉地,正好,迎来送往。
丫鬟来续茶水时,沈司旸在剥松子,松子剥好,他喂到了凝湘的嘴里。
凝湘吃了,转头再瞧一楼,不偏不倚刚刚瞧到了云鹏。
云公子也是今晚的座上宾?
凝湘听他讲过,他亦出身商贾世家,今晚会来,并不稀奇。
与云公子同坐一桌的有一男一女。
男士年长,着长衫,且坐首席,不必猜,定是云公子的父亲。
再看那位女士。
女士雍容华贵,着元宝领并通身满绣的中式袄裙,额前是桃心刘海,耳后盘头,插珠戴翠,行为举止间看得出,是老派人。
女士怀中正抱着三岁小儿,她手指台上,要小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小孩许是怕生,见人多锣鼓又响,便啼哭了起来,女士起身唤来乳母,乳母接了小孩,两人一起往戏楼外走。
起身走路的那刻,凝湘才惊觉,女士走得极慢,想必袄裙下定藏着小脚。
沈司旸的目光朝着凝湘望过的方向跟去,他定定说:“你看到的这位女士,是云公子的太太。”
“明媒正娶的太太。”
“云公子与她是包办婚姻,婚后,云公子便留洋去了不列颠。”
“可这位太太也非凡人,硬是靠着一双小脚,跟到了伦敦。”
“云太太比云公子足足大了七岁。”
“家中做的是丝绸商贸生意,与山西商帮也颇有渊源。”
“当初云太太带着山西家中的千万家私,单枪匹马赴北平嫁的云公子。”
沈司旸再剥一颗松子,松子落盘,他说:“那被乳母抱走的小孩,是他们的儿子。”
“云公子同你说他是今年上半年归的国,这话不错,可他却是携妻儿一起归的国。”
头顶上,八角宫灯依旧打着转儿,垂角的红流苏缠缠绕绕,影影绰绰。
戏台上,入贾府后的尤二姐不堪王熙凤折辱,吞金而亡。
而凝湘,正因眼前所见,耳中所闻,僵在了那里。
见凝湘愣住,沈司旸不再多言,只继续剥松子。
未久,会馆掌柜亲自送了点戏牌过来,笑说:“沈行长,会长说了,今儿大轴的尾戏由您来点!”
“好。”沈司旸接了点戏牌,笑问:“荀老板可还在?”
掌柜答:“在,在。”
“知道今儿日子特殊,角儿们都在扮戏房候着呢。”
沈司旸合上点戏牌,说:“那就点荀老板的拿手戏《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又关照说:“烦请掌柜带话与荀老板,沈公馆的包银明日会按时送到他府上。”
掌柜接了点戏牌,笑说:“好嘞!我这就去扮戏房通知荀老板,喊他候着!”
最后一折大轴戏,锣鼓点子响起,荀老板扮的金玉奴挑了帘子走出来。
台下,陆续到了散戏的时候,沈司旸让丫鬟停止续茶,他牵起凝湘往楼下走。
楼梯口,人来人往,正是攀关系热诺的好时候。
方才楼上见的那位云公子的父亲,此刻正站在一楼楼梯口等候着,见了沈司旸便开口道一句:“沈行长!”
沈司旸笑着同他握手:“云老板,幸会。”
又看看云老板身边站着的两位,明知故问:“这两位是?”
云老板说:“是犬子与家儿媳。”
沈司旸笑着指了指凝湘,讲:“我今日亦携带家眷出席,这位是我小侄女。”
云老板笑说:“原来是侄小姐呀!幸会!”
凝湘摘掉遮盖住半张脸的下午茶帽,露出真容,对云老板打招呼说:“云老板好。”
又望向云鹏,说:“云公子,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