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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人 恰逢冬深密 ...

  •   就在伶舟家从“如火如荼”变为“引火烧身”时,距离“空桑极”千里之外。
      一处山坳中。

      山腰凉亭里,两个人正在对弈。

      一人玄袍金冠,不苟言笑,一人满身软烟似的翠绿,外罩红纱,艳丽多姿。

      钟离湛以手支颌,浑身没骨头一样,坐没坐姿,“你怎么想的,让他去?”

      在闻人楼清的人生里,就没有息事宁人和大事化小这种概念,芝麻大的小矛盾,都能让他发展成死敌。

      “你听他说话舒心吗?”姬阚眼皮都没抬。

      钟离湛实诚地摇头。
      朋友是朋友,聊天是聊天,他还是更喜欢嘴甜的,或者,伶舟虞那种嘴不甜,但是长得极好的。

      “那就对了,正该把他放出去多和别人说说话。”姬阚落下一子,“好东西,不能只自己藏着,要学会和别人分享。”

      “……”钟离湛差点没呛着,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不过这性格也不是完全没好处,他说的话,别人还能信一两分,要是我俩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跟伶舟家玩心眼呢。”

      而且,闻人楼清已经是他们中最年幼的那个,要是他俩去,那更成以大欺小……
      不,以老欺幼了。

      “这番下来,我们可就算是彻底和伶舟家撕破了脸,你竟然愿意为伶舟虞做到这个地步,太让我意外了,你竟这么喜欢他。”钟离湛好笑地摇头。

      姬阚嗤了一声。
      谁说的,他可不喜欢这人。

      伶舟虞还没出现的时候,他稳坐第一,伶舟虞来了之后,他万年老二。

      这世间哪有一百年的太子?
      他。

      这世间哪有一百年的老二?

      还是他。
      呵。

      关键这小子赢也就赢了,还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别人问他上少麟台有何感想,他说没想法,别人问他对手实力如何?他问哪个对手,没注意。
      一路割草就赢了。

      ……好歹是前辈,连个台阶都不给。
      不过后来他听说这小子看的那本《一元无情道心法》,还有那四页证道秘诀,又释然了。
      不是故意针对他,这小子直白地看不起所有人。

      况且,伶舟虞从三四岁就闭关,又是那么个爹娘,这性格也是情有可原了。
      但是,情有可原是情有可原,他还是不喜欢这小子。
      长再好看也没用。

      “伶舟晧要取代他哥的消息是从哪兴起的,查出来了吗?”姬阚问。

      他们仨人本来是都不准备去的,奈何这消息简直是往他们耳朵里塞。
      那刻意的劲,想忽视都难。

      要是在他国内,当然是姬家皇室掌控力最强,可要是放到整个修仙界,三个家族,要探查消息,那还得看十里梅林。

      钟离湛道:“源头自然是伶舟家,不过他们还在试探,大概是想要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只可惜被人挑破了。倒是最近来我们面前煽风点火那几个我不太明白,看着有些像是……魔域的人。”

      “他们凑什么热闹?”姬阚说完,猛地皱了下眉,“等等……魔域?阙逢?”
      “那个人……”姬阚捻着棋子,眯了眯眼。

      钟离湛低声道:“你也想起来了,是吧?当年我就说这人很诡异,你们还不信。”

      这些年修仙界风平浪静,至少掀起来的浪没打到四大世家膝盖上,淹到小腿都够呛,他们也就没怎么和这位魔尊打交道。
      但有一件事,三人没人不记得。

      那是许多年前了,他们私下一起出门游玩,有天喝多了酒,歇息下了,钟离湛半夜起床,看到伶舟虞一人独自外出。
      他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以为好兄弟半夜偷偷去干嘛呢,就跟了上去。

      结果伶舟虞只是在山林间一块巨石上站着,什么也没做。

      钟离湛也稀里糊涂站在下面看。

      看着看着,他清醒了。

      觉得自己有点傻。

      伶舟少主天人之姿,向来仙人做派,半夜在林间悟道,这是很正常的。
      可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就在他准备走人时,忽然,一把刀破空出现,直接就横在了伶舟虞脖子上,只不过没拔刀鞘。
      那人用刀鞘顶着伶舟虞的咽喉,从伶舟虞身后慢慢挪出来,盯着他看。

      钟离湛当时就彻底醒了,也认出了那人。

      魔尊阙逢。

      作为钟离家少主,他看过探子传来的魔尊画像。

      可钟离湛没有轻举妄动。

      倒不是因为对方用刀抵着伶舟虞脖子……而是伶舟虞居然被人用刀抵着脖子,还没反手削了他?!
      那拇指骨节可都已经卡在了他喉咙上。

      ……这不给他种地里当人参吗?

      钟离湛眼睁睁看着阙逢靠近伶舟虞耳边,冷笑着低声说了句什么。
      看那神色,绝非好话。

      钟离湛听不清,只是晕晕乎乎地记得,那时候的气氛很诡异。

      让他觉得……那两人亲密无间。

      恰逢冬深密雪,有碎玉声。
      竟有几分……缱绻?

      他一扭头,看到旁边同样醉得神情迷幻的姬阚和闻人楼清,从他们脸上看出来,他们也没看懂。

      钟离湛想起那会儿的事就咬牙切齿。

      “伶舟虞是个人啊,他心情不好,他情场失意,他把兄弟们当狗灌!狗东西,还不承认自己偷偷和人谈了,顶着一张感情寡淡的脸,骗我们说什么,他只是丢了自己?”
      钟离湛越说越气,冷笑道:“你听听,他和人连床都上了!”

      “拿你发泄呗。”姬阚闲闲道。

      “我又不是靶子。”

      “靶子坏了还要让人去修和换,但你喝坏了,会自己给自己买药吃。”姬阚隔着棋盘拍了拍他肩膀。

      亭子外传来脚步声。

      钟离湛转头一看,不是闻人楼清是谁。

      这处山坳是他们四人不打不相识的地方,也只有他们才知道这个地方。

      钟离湛招呼他,“老三啊……”

      “不要叫我老三。”闻人楼清连衣服都没换,进了亭子就往旁边一坐。

      钟离湛从善如流,“小三啊。”

      闻人楼清:“……”
      他冷冷道:“小二。”

      钟离湛一噎,“……不要叫我小二。”

      “老二。”姬阚忽然开口,很是悠然。

      两人看向他。

      姬阚微笑,“叫老大啊,不然你们还能叫什么呢?”

      说来也巧,四人之中,除了伶舟虞,年龄和名字长度是倒着排的。
      名字越短,年龄越大。
      作为四人之中最长者,姬阚自认还是当得起这一句“敬称”的。

      闻人楼清抱剑,“年龄第一那个。”
      钟离湛笑容温柔,“实力第二那个。”

      “……”
      “我每次跟你们走在一起,都觉得我的寿命会有所减少。”姬阚感叹。

      三个人互相膈应了对方一番,算是热了热身。
      毕竟也大半年没见了。

      他们这在外人眼中互不对付,相见四厌,恨不得对方没有出现在世界上的四人……姬阚一笑,现在是三人了。
      他忽然失了下棋的兴致,把手心里剩下的棋子扔进棋篓,用手巾擦了擦手。

      “事情解决了?”虽说出了一回手,但姬阚没有一直盯着那边看,免得看到不堪入目的东西,只等伶舟家动手。

      闻人楼清点头:“打赢了。”

      姬阚也习惯了他说话的风格,默认闻人楼清已经指着伶舟晧和伶舟家的鼻子把人骂得吐血,再动手把人打得再吐一回血。
      如此,他们专门传信,让闻人楼清走这一趟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不过闻人楼清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闻人楼清说:“我跟他们说,我们会去查伶舟虞的死因。”

      姬阚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是全须全尾走出的伶舟家。

      查肯定是要查的。
      他们就没相信过伶舟虞重伤不治这种鬼话,他一定是遭了伶舟家那些人的毒手!

      可查归查,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姬阚原本准备几人私下里去查,但事已至此,也不妨正大光明一些,最好是让所有人都知道。
      反正他们又不亏心。

      钟离湛噗嗤笑出来,“那他们不得吓死。”

      他们已经过了最不可置信的那几月,可再提起来,还是……满心阴霾。
      家中长辈反复劝说告诫,让他们千万不要管别人家的事。
      但他们怎么能不管?

      他们是朋友啊。

      伶舟家尽是一群天打雷劈的,他们要是也不管伶舟虞,伶舟虞怎么办呢?

      一个人孤苦无依吗?

      说不准,他现在在地下,还睁着眼睛看他们呢。

      虽然……这个没良心的,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给他们托个梦。

      不过他们也明白,以伶舟虞的性格,也做不出诉苦这样软弱的事。

      “他毕竟是冰雪一样的人啊。”姬阚叹息。

      山坳里清风拂过草地,沙沙轻响,山坳深处,一处树洞中,一片轻薄的雪白露出一角,在风中摇摇欲坠。

      钟离湛叹息,别过了眼去。

      眼前的一草一木,都仿若昨日,从前伶舟虞和他们三人在这里打得草木飞溅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可草木仍在,挚友却命丧黄泉,物是人非。

      “把这里烧了吧,我快要触景生情了。”钟离湛喃喃地说。

      姬阚抬眼,“烧了?”

      闻人楼清也赞同,“烧了吧,就当……我们也葬了他一回。”

      那页雪白在风中噗噗鼓动,半边飞出树洞。

      姬阚亲自点了火,闻人楼清和钟离湛一人往里添了一回柴。

      “我看到你们眼睛红了。”钟离湛低笑。
      “我看到你眼泪都出来了。”姬阚回击。
      闻人楼清没说话,扯起袖子,粗暴地擦过眼角。

      噗!
      火焰一路蔓延,将眼前的山坳吞噬,雪白被火苗舔舐。它用力扇了扇,却只助长了火势,最终,它放弃了,猛地一扯,挣脱了树洞,迎风飞出山坳。
      然后“啪!”地一声,贴在了钟离湛脸上。

      “我家生意出了点问题,得先去一趟八方城,你们先查着,我随后就……这是什么?”
      钟离湛愕然,连眼泪都被这一下拍飞了,他将纸从脸上拿下来,定睛一看。
      “这是……伶舟虞的字?”

      姬阚沉声道:“是他?他曾经给我们写过信?”

      闻人楼清遽然起身,“他曾经向我们求救过?”

      钟离湛摇摇欲坠地接上了最后一句,“……而我们,没有收到。”

      三人脸色煞白,互相对望许久,才下定决心。
      “你看吧。”
      钟离湛把纸递给了姬阚。
      面对挚友生前最后的话,甚至可能是绝笔信,他怕自己真的哭出来。

      “是要替他复仇,还是有心愿未了?”钟离湛匆匆说,“就算他要我原谅他的家人,我也……”

      也听他的!

      姬阚展开纸,赫然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

      “不必为我感到悲伤。”
      “替我照顾小圭。”

      小圭……伶舟虞养的那只乌龟,因为一些缘故,寄养在了钟离湛那里,伶舟虞还专门找了个看起来好看的同音字给那乌龟命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得出来,主人写的时候有过犹豫,墨迹晕染开了一些。

      闻人楼清发现自己从未失控过的双手正在不易察觉地发颤,他用力握了把自己的手臂,稳住双手,让自己看了下去。

      ——伶舟虞,最后的字迹。

      果然是绝笔信!

      钟离湛痛苦闭眼,“他在托孤!”

      姬阚暗金色的瞳孔凝聚了化不开的浓墨,“他竟然心如死灰至此……可他却没有对我们透露一分一毫。”

      闻人楼清低声说:“毕竟是伶舟虞。”

      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啊。

      ……

      “之前看到桃子卖二十文一斤,你说这桃子我开价三十文一斤,这家主人能卖我吗?”
      时也在一个小院外驻足,望着院子里树上的桃子,默默在心里想。

      他自然不能直接飞进八方城去,不然和昭告天下有什么区别。
      他目前“死”得很舒坦,一了百了的那种舒坦。
      不用听难听话,也不用看谁拉着自己表演,伶舟家那群人不消停也无所谓,毕竟,就算他们再怎么用力,也只能自己演独角戏,还得担心演崩了。
      他一点都不想奉陪。

      至少,在伤养好之前,他不想受人打扰。

      他落地的地方距离八方城还有十来里,路过一个小村庄,村头院子里种着一棵桃树,结满了果子。
      看起来十分香甜。

      可是……他不会还价。
      买亏了又要被拎着耳朵教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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