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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锣鼓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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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团锦簇,珠翠环绕。
吉时将至,两顶喜轿已然备好,静候在祝府门前。
临行前,祝明月与祝星阑依照礼数,向家中长辈辞别。
祝明月站在廊下阴影处,看着祝父祝母将祝星阑团团围住。
“星阑啊,到了宫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凡事都要当心。”曲若遥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却死死地攥着女儿的手不放。
祝星阑抽噎着点头,发间珠钗随着动作轻晃:“娘亲放心,女儿都记下了。”
“星阑,入了宫莫要害怕,遇到任何难事,千万记得还有爹娘。”
祝父平日里总是一副威武庄重的模样,如今也是罕见地红了眼眶。他看着眼前娇弱的小姑娘,自小养大的小女儿初次离开府中,竟是去那么危险的皇宫,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怎能不心疼、怎能不担忧?
好在有她的长姐陪她进宫,他们二人也稍感放心了。
祝明月看着父母对妹妹的万般叮咛,别过脸去,默不作声。好在,在这个家里,对她的冷落已成常态。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脚下冰冷的青石板上,盯着缝隙里初长成的小草。几株嫩绿的小草夹在坚硬的石板间,正努力地伸展着身躯。
“明月。”老夫人拄着檀木拐杖走来,枯瘦的手抚上她的脸颊,“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祝明月慌忙屈膝行礼,却被老夫人一把扶住。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温暖有力,让她鼻尖一酸。
“这些银子收好。”老夫人又褪下腕间那枚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地套在她手上,“宫里人心难测,该打点的莫要吝啬。”
祝明月喉头发紧。这镯子是老夫人嫁妆里的物件,平日里连碰都不让人碰的。
“祖母......”她不禁哽咽,却强撑着露出笑容,“孙女会照顾好自己的。”
老夫人叹息着为她理了理衣领:“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
“吉时到——”
锣鼓声骤然响起,惊飞了檐下的飞鸟。
祝明月仓促行礼,转身时瞥见祖母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她快步走向喜轿,生怕多停留一刻就会落下泪来。
喜轿起,锣鼓鸣。
轿外锣鼓喧天,轿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穿着仓促赶制而成的宫装,不甚合身,略显宽大,套在她清瘦的身躯上,空荡荡的。满头珠翠摇摇欲坠,她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被抬进了宫。
轿子终于落在了宫门口,外头传来太监故意拉长着的声音:“落轿——”
琉璃掀开轿帘,随后伸出手,稳稳地搀扶着她走下轿子。
宫里的阳光明艳得有些刺眼,祝明月抬头望去,那朱红色的宫墙曲折蜿蜒,一眼望不到头。
接应的宫女们早已站在宫门口等候,见新进宫的几个妃嫔陆续前来,便熟稔地了人,朝她们各自的寝宫走去。
祝明月跟着引路宫女穿过重重回廊,那宫女走得极快,她只得提着裙摆跟上。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光景,脚步最终停在一处冷清的院落前。
只见一块牌匾高悬于的宫门之上,“揽月阁”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却已经些许褪色,与刺眼的天光相比,显得有些黯淡。
推开斑驳的宫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院内杂草丛生,唯有几株瘦弱的野花勉强开着。殿内陈设简陋,帷幔泛黄,连铜镜都蒙着一层薄灰。
领路宫女草草福身:“小主暂且在此安置。”
说罢,她便匆匆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见状,琉璃气得眼眶发红:“这分明是故意的!其他秀女都住在养心殿附近,怎的偏偏把小主分到这种地方...…”
这深宫里的人最是势利,捧高踩低的本事比谁都精。一个新入宫、位份也不高的常在,在他们眼里怕是连块垫脚石都不如。
“罢了。”祝明月却神色平静,伸手拂过积灰的窗棂,轻声道,“僻静些也好。”
琉璃还要说什么,抬头看见主子平静的神色,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
二人在阴凉处闲谈,日头渐渐西斜。不多时,内务府委派的一对宫女侍卫便前来拜见。
“祝常在万福金安。”二人齐齐整整地站定,齐声道。
祝明月端坐在主位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
矮个子的宫女名唤小桃,生的讨喜,脸蛋圆圆,泛着红晕,眉眼弯弯,一双圆眼滴溜溜地转;高个子的侍卫名为周顺,身材笔直,却沉默寡言,低着头很是稳重。
小桃率先向祝明月行礼,眉眼带笑,脆生生地说道:“奴婢小桃,见过小主。”
周顺见状,也抱拳行礼,沉声道:“属下周顺,见过小主。”
这两个新来的,一个活泼过头,一个沉默得可疑,倒是有趣。
“既来了我这儿,便是自己人。”祝明月轻轻点了点头,仔细着审视过去,良久才道,“起来吧。”
“小桃,你带我们四处看看吧。”她继而吩咐。
“是,小主。”小桃伶俐地应声道,轻快地跑上前,便带着祝明月和琉璃在揽月阁里转悠起来。
揽月阁坐落于皇宫西北角,虽地处偏僻,却自有一番清幽雅致。
踏入正殿,其中陈设虽略显陈旧,但胜在宽敞明亮,只是久未住人,案几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不是爱生事的人,更苦的日子过得也多了去,倒也无碍。
“小主您看,这两侧厢房都是供主子们住的。揽月阁暂无主位,前些年宫中冷清,鲜少有新人入宫,最近才打理妥当。”小桃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她说着指了指后院,“那边还有个小花园呢。”
祝明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杂草丛生却透着几分野趣。
别有不同的是,院内竟有几株桃花树正值花期,粉红色的花朵开得格外娇艳,一股清甜的花香味扑面而来。
她微微颔首:“这地方倒也别致。”
小桃见主子神色缓和,胆子也大了起来:“如今揽月阁就小主和许答应两位主子住着。小主的位份稍高些,便住在宽敞些许的西厢房。许答应则住在东厢房,估摸着稍过片刻,她就会来向小主请安了。”
“原是如此。”
她徐徐打量了一圈,而后将目光落在眼前的二人身上:“往后这里的大小事务,就劳你们多费心了。”
祝明月抬眼,琉璃立即会意,从袖中取出两个荷包。
小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盯着荷包直咽口水。而周顺却只是瞄了一眼,目光在荷包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
“这是小主赏的。“琉璃将荷包递过去,“往后在揽月阁当差,尽心便是。“
小桃本就是个见钱眼开、藏不住事的,眼睛瞬间直直发亮,忙不迭拉着周顺一同屈膝跪地,连连叩谢:“谢谢小主、谢谢小主!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祝明月看着小桃过分夸张的动作,不禁扶额:“去把正厅收拾出来吧。“
等两人纷纷退下后,祝明月这才回到房中。琉璃帮她解开包袱,忽然叹了口气:“宫里头尽是些人情世故,真真假假,可真难辨。”
祝明月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抬眼说道:“宫里自然比不得府里,当务之急,我们要赶快适应才行。”
说罢,她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的衣裙。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衣服翻动的窸窣声。
......
整理完最后一件衣裳,窗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闻中东厢房的许答应款款前来,她身旁簇拥着三五个下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实在是热闹非凡。
“臣妾许映安,祝常在万安。”
人未至,声先到。祝明月抬眸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鹅黄宫装的女子风风火火地迈进门来,金钗玉镯随着她的走动叮当作响。
她今日穿着一袭明艳的鹅黄长裙,颜色鲜亮,颇为张扬,好似一只招摇的明黄风蝶。
祝明月嘴角噙着笑意:“许答应不必多礼,请坐吧。”
说罢,她微微抬眸,示意琉璃上茶。
许映安斜睨了琉璃一眼,轻哼一声,并没有理会,而是自顾自地打量起屋内的陈设。目光从陈旧的桌椅,到略显暗淡的帷幔,一一扫过去,面色愈发嫌弃。
“啧啧,这揽月阁实在是破旧。”许映安撇了撇嘴,“听闻您妹妹被安排到容贵妃娘娘宫中,那可真是个好去处。不知您为何没跟着去?若是能攀附上贵妃娘娘这颗大树,想必之后是万事莫愁了。”
“可惜了,你我被打发到这荒郊野岭,不知何时才能见到皇上。真是晦气啊。”
琉璃端着茶盘的手一紧,差点洒了茶水。
祝明月抿了一口温茶,静静地听她说完,面上不动声色:“许答应说笑了,家妹能得容贵妃娘娘照拂,是天命还是人为都未可知。你我既然已被安排在此,便安心住下。陛下圣明,自有安排,想必你我都不敢妄议。”
“哟,拿皇上压我,口气还挺大。”许映安忽然掩嘴轻笑,“祝常在倒是会说话。不过,这宫里可不是光靠一张嘴就能活下去的。祝常在初来乍到,可要多加小心才是。”
“多谢许答应提醒,我自当谨记。”祝明月淡淡一笑,面色温婉,“许答应若是乏了,不妨先回去歇息。“
初入宫闱,竟遇到这么一个拎不太清的人物,当真是令人咋舌。
许映安见她这般不为所动,自觉无趣,便猛地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既然祝常在如此识趣,那臣妾就不打扰了。来日方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她一甩衣袖,便带着她的那群下人前呼后拥地离开了揽月阁。
待许映安一行人走远,琉璃“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气得红了眼眶:“小主您听听她那叫什么话?不过是个屈居末流的答应,倒摆起娘娘的谱来了!“
祝明月轻叹一声,仿佛早已料到这般情景:“不必理会她,这宫里这样的人多着呢,仗着自己的家室或是恩宠便肆意妄为。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不招惹是非,便能少许多麻烦。”
......
天色渐暗,晚膳已然送来了。
食盒被周顺稳稳地放在桌上,揭开盖子,正袅袅飘着热气。只见桌上摆着几样精巧的小菜,外加一碗瘦肉粥、一盅桂花甜汤。
祝明月执起象牙筷,指尖在筷身上轻轻摩挲。
许是今日见了许答应那副嘴脸,此刻看着眼前精致的菜肴,竟提不起半分食欲。
她勉强夹了一筷清炒时蔬,又恹恹放下。
“小主......”琉璃见她只略动了几筷就放下,忍不住上前半步,“可是饭菜不合心意?奴婢去给您换些开胃的小菜。”
“不必。”祝明月止住她的话头,几缕发丝随着动作从鬓边滑落,“不过是今日有些乏累罢了。”
琉璃见状,重重地叹了口气,取来一件披风为她搭上:“春寒料峭,小主千万保重身子。”
祝明月拢了拢披风。是啊,保重身子...…在这深宫里,一副好身子骨才是最要紧的本钱。
她心中也明白琉璃的担忧。入了宫仅仅是第一步,若是无宠无势,想必也会落得任人欺凌的下场。
窗外风声阵阵,各宫心怀鬼胎。
这揽月阁的第一夜,怕是难有安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