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1 重逢 ...
-
1。
东海市今天特别冷，百年难遇的寒流。
入冬没多久，入夜就能结冰。
“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雪，之前我们在灌江口就没见过下雪的。”杨戬抬手，接下了这细密的雨丝。
光是接触，这些被雨水包裹着的雪点便显了原型。化在手里，是彻骨的寒冷。
杨戬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就没别的衣服了吗。”
他向来穿不惯这种板正的西服。
姚公麟无奈：“没准备别的。”
用姚公麟和康安裕的话来说，既然来到了这个年代，又到了东海市，这漂亮皮囊还是得妆点上合适的着装。
“梅山集团”。
四个用白炽灯泡拼出的大字，搭建在梅山大厦的最上方。
成了灯火辉煌的东海市中心里一个显眼的地标。
杨戬不自在地扯了扯领结，见旁边康安裕和姚公麟两人也穿得极其正式，也不能多说什么。
悻悻然转移了话题：“……千年不见了，没想到现在人间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姚公麟捋了一下自己的胡须：“这里就是东海市。”
千年之间沧海桑田。
杨戬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时时刻刻注意到旁边化作小女孩形象的哮天别直接跳下去了。
“没想到我从华山出来，竟然直奔了这里。”
杨戬在华山下守着封神榜一千五百年，出来后虽然偶尔有听见人间这些事情，却属实不算多。
康安裕听见这话，脸色稍微暗了些：“事从权宜，没办法。”
“梅山出山什么事了吗？”杨戬有些诧异。
“二爷，这天下……您是真的不知道？”
杨戬脸色严肃：“不知道什么？”
“哪吒死了，孙悟空不见了，申公豹不见了……好多人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
寒风吹来，杨戬仿佛没有感觉。
虽说知道天庭上下那些试图抢夺封神榜的人还没个消停，但是听见康安裕说这种话，杨戬的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荒谬。
姚公麟跟着接话：“不仅如此，登仙台又断了。”
“又。”杨戬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大概是哭笑不得，又有一种理所应当的感觉。
“又，”姚公麟点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当年姜子牙断过一次，后来封神榜要重排，登仙阶又接上修缮，没多久碰到王听雨那件事，又断了一次。
这次若是第三次。
杨戬眼睛微微眯起：“那之前是谁接上的？”
姚公麟的视线往远方看去。
那是一栋正在修缮中的大楼。
若是修好了得有接近一百层。
“龙王们带头要求的。”
***
梅山集团的大楼离东海不近不远，天台寂静的声音中，海浪波涛汹涌拍打在岸边的声音震得人心脏发疼。
“李靖在陈塘关闭关，金吒木吒分别被文殊和普贤带走。”康安裕停顿了一下，最后不知道是叹气还是解释，“我们原先想将所有的弟兄们都带过来，但是老直说若是所有人都一股脑地来东海市，就太显眼了。”
所以最后郭申、直健二人先带着一部分军力留在梅山，另外四人先来到了东海市，靠着梅山集团站稳脚跟。
然后慢慢地再通过劳务的名义，让其他人一并来了过来。
康安裕的脸色不算太好看：“不过老直说什么都要留梅山，梅山是大家的根，不能没人看着。”
更重要的是。
“梅山四周，到处都是他人的眼线。”
杨戬沉默了许久。
眼神锐利：“没想到我一出来就这么多事……李靖和他那俩儿子，你们没有直接见到人？”
姚公麟点点头，不敢接话。
没有见到真人的情况下，谁也说不准究竟发生了什么。
更何况。
“好胆量，连梅山都敢监视，真就欺我在华山下呆了一千五百年。”
杨戬双手捏紧，脸色不虞。
梅山的人向来闲散惯了，不愿意掺和封神榜那点排位封官的事情。但也是因为这样，和梅山政见不和的势力那可多了去了。
“登仙台这次是龙王们合力修缮的，也不过是为了争抢封神榜的头位。”康安裕嗤笑一声，“监视梅山的人也是龙王的人多，毕竟……上次炸掉登仙台毁了登仙阶的人，可睡在我们这儿。”
杨戬手指紧捏，声音干哑。
“她……”
王听雨将天界搅了个天翻地覆，虽然有包打听给的丹药，留了一条命。
有多少人想让王听雨死，就有多少人想让王听雨活。
两方势力互搏这么些年，倒是让王听雨在梅山人的眼皮子底下睡上了这些个年份。
康安裕不自在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她还好，倒是趁着您被压在华山下，而她也睡得安稳，我们在人间做了点小生意……”
小生意。
杨戬有些好笑地指着灯牌：“这可算不得小生意。”
他脚下的大楼少说四十层，在整个东海市里除了四大家族卷来卷去的高楼大厦，最为显眼的便是这栋。东海市寸土寸金，能够有这么一栋楼也足够令人震惊。
一旦意识到这点，原先觉得还算合身的衣服，现在怎么怎么穿都有一种束缚人的味道。
衣领也好，帽子也罢。
“我这人闲散惯了，怎么光准备这种衣服了。”
但是杨戬转念一想，也许有人就喜欢这样呢。
最后的最后，也只剩下叹息。
杨戬伸手摁了摁自己的眉心：“给我说说吧，老姚，这一千五百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
千年前封神大战，最后有七人肉身成圣。
李靖、金吒、木吒、哪吒、雷震子、韦护，以及杨戬七人。
超凡脱俗，自然和凡人有所不同。只是他们七人各有各的命运，韦护皈依西方教后便重新找了个山头，不再怎么出现在众人面前。李靖与李家那三兄弟也各自有各自的寻常工作。
反倒是杨戬真的是最为悠闲的那个人，打架遛狗，好不自在。
“虽然我们知道您封华山是为了封神榜，但是这千年来见不到您——”康安裕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很多。
姚公麟拉住了他，两个人对视一眼，最后叹了口气。
自王听雨炸了登仙台一事后，杨戬自封于华山，得亏杨戬之前就将梅山诸多事宜交代了下去，才让梅山众人没有乱了阵脚。
太久没见到杨戬，老姚老康并非没去华山找过。
但是无论是从当初沉香劈开山的地方里去找杨戬，还是摸着当时封印玄鸟于封神榜的边缘地方，都没有发现杨戬的痕迹。
世间痛苦莫过于此，你知道他就在这里，却无处可寻。
你知道她会醒，却不知道究竟是在什么时候。
更痛苦的是，这千年来，想要进入灌江口二郎神府邸探查王听雨的人越来越多。
杨戬不在，哮天也不在。
后来得知哪吒身死，孙悟空失踪，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东海市，梅山众人一拍即合，由姚公麟和康安裕带着第一波人来东海市。
在东海市就能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吗，他们也说不好。
但是……
“总归得试试，而且告诉我们哪吒在最后出现在东海市的人，就是那孙猴子。”
康安裕朝着下面忘了一眼。
但是他们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太高了，往下看，只能看见东海市那些交错的道路之中，除了昏暗的路灯灯泡还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黄色光，余下的地方一片漆黑。
千年后，人间依旧在战乱。
“现在已经是新年份了，距离上个封建时代结束已经四十年了①。”姚公麟顿了一下，重新将视线收回来，“却还是不太平。”
哮天汪了一声，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
蹦到了露台最外边的女儿墙上，一跳一跳。
杨戬眼疾手快，将哮天重新拽了回来。
“二爷找不到就算了，你这神兵果然也跟着不见了。”康安裕嘟囔着。
哮天又汪了一声。
康安裕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中缓缓上升消散：“当初我们找不到二爷，倒是意料之中，不过这次，哪吒的情况不太一样。”
当年知道杨戬肯定活着，所以找不到就算了，等就是了。
但是哪吒是连生命迹象都不见了。
“那孙猴子说，他勉强找到点儿属于哪吒的魂魄的痕迹，就在这东海市里。”
哪吒本就不是肉体凡胎，再加上肉身成圣，怎么可能会死。
更别提还有灵珠子的加持。
杨戬闷了一下，才开口：“所以，那猴子现在就在东海市？”
康安裕点头：“是，也是他给我们穿了消息，说在这里能找到你，也是他说，等你醒了，就能直接找到他。”
杨戬呵笑一声：“还真是在这里。”
杨戬出山后一路向东走，突然间就出现在了梅山集团门口。刚出现的时候依旧穿着他当初在登仙台时所穿的那身衣服，让众人措手不及。
若非这张脸太有冲击性，再加上哮天也跟着杨戬跑来跑去，怕不是会被其他人当成什么怪人给绑起来。
不过，这天底下又有谁敢假扮杨戬呢。
老姚老康吓得够呛，确定是杨戬后直接哀嚎着奔着杨戬就去。
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这么多年怎么杨戬都不出现。
对于神仙妖鬼们来说千年确实在弹指一挥间，但是这也太漫长了。
杨戬无论怎么解释都有说不通的地方，最后也只能说自己这些年过得同样一言难尽。
梅山兄弟们也不追问，倒是让人通知了郭申直健，暗地里来东海市。
杨戬回归了，该庆祝庆祝。
好在提前给杨戬准备了房间住所——也准备了一堆工作。
杨戬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去看了一眼王听雨。
这是他养在梅山里的山茶花，倒是千年不见，王听雨那副枯萎模样被养得有些气色起来了，唯独就是醒不过来。
***
天台降温更厉害，康安裕抓着杨戬往回走。
一边走还一边在说：“包打听说要醒过来，也不知道究竟确切日子是哪天。”
张伯时哈着暖手也走过来，听见这话跟着接上：“包打听的药还是管用，说这次给了药就能行——若是二爷你早几天回来，兴许还能见到包打听。”
“怕是那小葫芦仙儿不想见我，他见了我躲都躲不及，”杨戬摆手，“他现在还在做他那不规范的药生意？”
“现在哪儿还分什么规范不规范，”张伯时无奈，“战时，能有药就救了大命了。”
几步路，他们就站在了王听雨的房门外。
哮天冲了进去，趴在床沿。
明明一开始还活蹦乱跳的狗子，现在也有一种低沉的感觉。
呜咽地叫了一声，然后就缩回到了杨戬的腿边了。
恢复成人形的哮天依旧是一副小孩儿的模样，千年过去了也没有长得成熟一点。小孩子四肢并用地挂在杨戬的小腿上，但是脑袋倒是一直朝着王听雨的方向。
耷拉着眉眼，看起来让人心软得不行。
这千年以来，包打听每月来一次，也不多做什么，就来送药。千年前送药丸，千年后送更小的工业制作的药丸。
老姚老康甚至怀疑包打听还有个属于自己的制药厂。
不过包打听总说自己这药可不能被其他人所知道，他有妙用。
什么妙用，不过是给了西南那边的军人用了。
人间在战乱，在抵御入侵。
天界也在纷争。
随提倡与西方教和谐相处的人不少，但是希望将西方教驱赶出去的人也是不容小觑的力量。②
只是西方教里，也有诸多阐教截教都认识的朋友师长罢了。
又给王听雨喂了一次药，杨戬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吧。”
只是在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离开的时候，李焕章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
康安裕看着他：“怎么了？”
“我总觉得，二爷回来了过后……小姑娘也快醒过来了——算了，你当我说什么呢。”
***
东海之浪，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断断续续下了一周多的雨了，气温越发低。
倒也不是整天整天地下，入夜过后哗啦啦下几个小时就足够让人冻得厉害。
天一亮，雨又停了。
一周过去了，王听雨还是没醒。
“东海市最近的雨多得离谱，却又只是在晚上偷摸着给点，”康安裕又是在天台找到的杨戬，“龙王们最近不老实，司管着雨雪，之前死活不下雨，这几天又下得多，水价跟着跌跌涨涨的。”
水资源被龙王们垄断了，白日里来不了雨，无论是工人还是农民都苦不堪言。
杨戬垂着眼睛，沉默许久。
“——没关系，之后会有很多雨的。”
天台上，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沙哑又低沉的，仿佛磨砂一样的质感。
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天台上的杨戬、康安裕和姚公麟，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穿着单薄的女孩子，站在了梅山天台的女儿墙上。
她的脚下有一层薄薄的雪，沾了雨水，融化成半拉水痕。
她的衣服已经那件破破烂烂的修了山茶的锦袍换成了山茶红衬衫与束腰长裤。只是最外层披了件不太合身的西服外套。
怎么看，都单薄不合身。
杨戬看着她，好久。
“我想过你什么时候会醒过来，没想到你先来这儿了。”最后，杨戬哑着声音才找出这么一句话。
王听雨的脸被冻得苍白，毫无血色。
女孩子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嘴角不自觉勾起：“我也没想到，人间已经这样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二爷。”
王听雨扬声，在寂寥的夜中，带着几分雀跃好奇的意味。
杨戬朝她靠近了一步，一抬手，王听雨就从女儿墙上跳了下来。
眼睛闪闪发光，就这么仰着头。
“好久不见，二爷。”
千年以后，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1 重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