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鹤》羽漱临风

14、温泉 微臣逾矩！

　　皇家添丁是喜事，更何况赵舜又是皇帝的第一个孙儿，因而到了满月宴时，便举办得十分隆重。

　　恰巧此时也已入了深冬，盛京的冬日冷得很，皇帝便带着皇室家眷和朝臣，前往洛京的另一处行宫——汤泉宫过冬。
　　洛京与盛京相隔不算太远，车马十五日便到，是盛朝的二京之一，当年盛高祖在平定四海之后，是在洛京建朝，以洛京为都，后来，为了抑制洛京附近的士族，又将都城迁至盛京。

　　而洛京的冬日之寒凉其实比起盛京也过犹不及，但汤泉宫依山而建，山上有温泉而下，非常暖和，也不怪盛帝心心念念要到汤泉宫过冬。

　　裴容衡作为太子的右司戈，自然要跟着过去，护卫太子的安危。

　　到了汤泉宫的第二日，便在汤泉宫办了小皇孙的满月宴。
　　这满月宴不仅请了皇族，还请了不少重臣与士族家主前来，可见皇帝对这孙儿的喜爱。

　　宴席上，源源不断的礼物奉至太子跟前。

　　裴容衡的本家博陵裴氏也备了厚礼，向皇家奉上鹿皮四张、南海珊瑚两对、满堂红玉玉镯六只，以及各类珠宝锦缎若干。

　　裴容衡坐在太子身后，隔着三四个席位，看见皇帝抱着那小皇孙，面上尽是笑容。

　　这类宴席在裴容衡看来挺无聊的，因此他看了几眼，便低下头来摆弄桌子上的糕点。
　　一盘三层玉带糕、一盘水晶龙凤糕、一盘见风消，裴容衡两指捏起一个玉带糕塞进嘴里。

　　一口下去直接噎嗓子。

　　裴容衡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堪堪将那糕点给送下去。

　　等好不容易把糕点咽下，他一抬头，就见到前边的太子和荣王正很亲密地说悄悄话。

　　不知太子说了些什么，荣王被逗得眉眼弯弯的，笑得很开心。
　　太子似乎也被皇弟的笑容所感染，面上的神色愈发温和，而后，他伸出筷子，给荣王夹了一块软糯的甜糕。

　　裴容衡眼见此景，兀自笑了。

　　看来在太子眼里，荣王也还是个小孩嘛。
　　这也在理，裴容衡想，毕竟要是自己有个像荣王这样可爱乖巧的弟弟，也得当眼珠子疼。

　　思及此，裴容衡叹口气，他是真想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过一把哥哥的瘾，可惜他已经是侯府里最小的那一个了——母亲谢氏生下他和姐姐后身体不佳，不宜再要孩子了。

　　裴氏本家和外祖谢家倒是有比自己小的孩子，但是父亲裴隆渊身为长平侯，常年在外驻守边关，连带着将妻儿也一起带去了凉州。

　　因而他与那些族弟族妹们也甚少见面，并不熟悉。

　　裴容衡暗自捶了下大腿，怎么当时投胎的时候不投快一点呢？
　　但凡他比姐姐早半刻钟出来，也不至于当裴家老二了。

　　虽说后来永安到了家里面，可这轴孩子脑子一根筋，心也不生窍，死活认为自己只是家仆，不肯叫自己哥哥，只肯叫主子！

　　天杀的，想当个哥哥怎么就这么难！

　　就在裴容衡心中哀叹之时，坐在前面的赵争棋已经咬了一口赵琅递过来的甜糕。

　　入口很软糯，很快就在舌尖化开了，也不噎嗓子，细品之下还有一股月季的清香。

　　赵琅：“好吃吗？”

　　赵争棋腮帮子鼓起来，他先把嘴里面的糕点咽下去，声音还有些含糊不清：“好吃。”
　　赵琅抬手轻轻拍了拍赵争棋的背：“慢点，来，喝口茶压压。”

　　赵争棋就着赵琅的手喝了一口茶，一举一动如民间寻常的兄弟。

　　两人的动静逃不过裴容衡的眼睛，自然也逃不过朝中重臣的眼睛。

　　皇家中很难得有这样亲密无间的兄弟。

　　当然，有些臣子们心中想，太子赵琅能和荣王赵争棋兄友弟恭、亲密无间，还得得益于荣王背后干净，没什么势力。

　　荣王的生母，出身微贱，只不过是皇后宫中的婢女，身后毫无任何势力，七皇子赵争棋能平安活到现在，又封荣王，也是皇后和太子庇护。
　　若是荣王的生母如睿王赵茂、八皇子赵云琚的母妃一般出身名门，想来太子也不会对荣王如此亲近。

　　毕竟背后没有任何势力的皇子，几乎不可能登上帝位。
　　即便这个皇子真是做皇帝的料，皇帝同意，世家也不会同意的——谁不想坐上帝位的皇子，和自己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而绝不会成为储君的皇子，不会有任何威胁。

　　这一点，诸位大臣们看得清楚，裴容衡同样也心知肚明。
　　不过，他觉得，不当皇帝对荣王来说也是件好事。

　　当皇帝不是件简单的事。
　　皇帝，是天下共主，万民之父，身上的担子是极重的，可以说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以赵争棋的身体，当一个闲散的王爷，又有太子庇护，这是最好。

　　只是有一点，裴容衡不太明白，既然荣王没有什么威胁，为什么当日在飞龙山，会有人想要荣王的命呢？
　　难道说，荣王身上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裴容衡一边想，一边看向坐得端正笔直，身形单薄，仪容俊雅的赵争棋。

　　他都乖成这样了，裴容衡想，世家名门的深闺小姐都未必有他这么规矩乖巧，再加上他又只是个不可能登上帝位，需得依附太子和皇后才能生存的皇子，即便他知道些什么，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处？

　　比起真有人想杀他，裴容衡甚至更愿意相信是刺杀的杀手认错人了。

　　裴容衡又喝了一口茶，眼看时辰快到了，容不得他再胡思乱想了。他悄无声息地起了身，去换正在值卫的左司戈了。

　　小皇孙的满月宴要办上整整七日，每日出入行宫的人多如牛毛，再加上之前在飞龙山出了荣王失踪的事情，巡卫非常之严格。东宫左右卫率府带来的将士需要每天值卫。

　　值卫的士兵分为三队，早晚凌晨各一队，裴容衡因为年轻，被分到了带凌晨的巡卫，白日里还要在太子身侧值卫，每天都累得头晕眼花。

　　等到满月宴结束，裴容衡终于等来了心心念念的休沐。
　　休沐自然是要泡温泉的，汤泉宫这座行宫，里面的每一座宫殿内，都配有温泉。

　　裴容衡因为在皇城时住在荣王府，因此在安排行宫时也让他和荣王同住在栖雁阁。
　　栖雁阁后就有一汪温泉，水流不断，水也很热，但并不过烫，很适合泡。

　　这温泉被一分为三，巧妙连接，最大的那一片自然是赵争棋泡，另外小的两片，则留给也在栖雁阁住的王公贵族们。
　　裴容衡特意挑了一个没人的时候，在屏风后剥了衣服，扑通一声跳进一片小温泉内。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满身的疲惫都被这不断源源不断的温泉水给洗掉了。

　　裴容衡闭上眼，靠着石壁，竟一不小心睡着了。

　　连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都没有注意到。

　　赵争棋走在前头，身后的侍从端着案几，上面放着赵争棋换洗的衣裳。

　　他们穿过回廊，来到栖雁阁后的温泉，立在门处守着的太监迎上去向赵争棋行礼：“参见荣王殿下。”

　　那小太监眼见赵争棋身后的侍从端着衣裳，又想到之前荣王洗漱都是屏退其余闲杂人等的。
　　于是他连忙道：“殿下，裴世子两刻钟前进去泡了温泉，现下还没有出来，奴婢这就派人去请裴世子。”

　　赵争棋神色一怔。

　　那小太监正准备起身，赵争棋抬手轻声道：“裴世子公务繁忙，难得休沐，不必去请了。”

　　小太监连声应是。

　　赵争棋带着侍从，轻声慢步地进了门。

　　穿过三道门，赵争棋来到了置有温泉的内阁。

　　阁内依山林而建，又在内里放了不少山石和盆栽的花草，颇有雅趣，温泉带来的热气氤氲而上，水雾浓重。

　　赵争棋在一片白雾中，瞥见了靠着石壁而眠的裴容衡。

　　裴容衡身上衣服全剥干净了，不过他只有半个胸口往上的位置露出水面，两条笔直的锁骨凸显，锁骨和肩形成的小窝里盛着两汪清亮晃眼的水。

　　他眼睛闭着，胸膛起伏，呼吸均匀，已是睡着了。

　　赵争棋只看了一眼，便将头扭过了一边。

　　不知是不是温泉太热，他感觉自己的脸被蒸得有些发烫。

　　一道入水声不远不近，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裴容衡下意识睁开眼。

　　目之所及，只见身形单薄的小殿下已入水中，一头乌黑的长□□浮在水面上。

　　是荣王殿下。

　　裴容衡一下子就清醒了：“殿下？！”

　　“我、我……”裴容衡一下磕巴了，语气有些紧张，“微臣逾矩！”

　　他作势要起身穿衣离开。

　　“等等！”

　　赵争棋急道：“你不用走！”

　　“是我特意没让人来叫你，”赵争棋轻声细语地说，“这些日子，你巡逻、值卫，很辛苦吧。”

　　“你留在这好生休息吧，不用顾忌我的。”
　　赵争棋说着将脑袋往水里面缩了缩，不慎喝到了几口温泉水。

　　他只能将脑袋又往上抬一些：“继续泡吧。”

　　裴容衡思索再三，还是开口道：“殿下，这于礼不合。”

　　荣王再怎么说，也是天潢贵胄的皇子殿下，没有和他一个世家子弟共处一室泡温泉的道理。

　　赵争棋闻言安静了一会儿。

　　这确实算得上于礼不合，但他不太想让裴容衡走。

　　于是，赵争棋眨眨眼，又轻声开口道：“那……我吩咐裴世子陪我泡吧，于情于礼，裴世子都不能拒绝我吧。”

　　话音落下，裴容衡忍不住笑了，觉得眼前的荣王殿下真是善解人意又可爱。
　　是啊，他是荣王殿下，自己哪能拒绝他的吩咐。

　　拒绝不了，也就只能在这里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