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鹤》羽漱临风

11、教习 只要你愿意

　　裴容衡收起圣旨站起身，瞅见自己的手腕上有几根细长的手指。
　　指腹间还带着些许滚烫之意，裴容衡微微垂下眼，看见这只手的主人。

　　赵争棋的脸还带着发烧引来的红。

　　裴容衡声音都不由得放轻一些。
　　“殿下病还没好，不宜劳顿，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赵争棋：“没有劳顿，我只是有些担心你，所以才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有人欺负你。”

　　裴容衡笑眯眯地说：“多谢殿下关心了。”

　　于是，裴容衡就在万众瞩目下，由太子和荣王亲自送回了房。

　　秋狩一般会持续十五日，也就是半个月的时间，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倒是没有其他幺蛾子出现了。

　　而关于赵争棋走失又遭到刺杀一事，除却嘉奖了裴容衡，还惩罚了一大群士兵杂役。

　　但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要在秋狩之时行刺杀之事，还待大理寺调查。

　　在剩下的日子里，裴容衡称病不出，没有再参与秋狩和各种花活，只专心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睡觉。

　　偶尔，赵争棋会来找他。

　　这小殿下每次过来，不是带太医，就是带一堆乱七八糟的补品。

　　什么干鲍乌鸡熊掌燕窝鹿茸人参堆成小山，看得裴容衡眼皮直跳。

　　他躺在床上装病，赵争棋就坐在床边，身上穿着套鹅黄色的锦衣，长命锁好端端地挂在脖子上，四只翠镯乖巧地叠在两只手腕上。

　　裴容衡的目光在那鹅黄色的衣服上微微停留。
　　在他看来，荣王殿下难得穿得如此明艳，从前穿的衣裳都是浅色暗色的。

　　不过，还是这样明艳的颜色适合荣王，裴容衡想，打眼一瞧可怜可爱，像是朵黄雏菊。

　　“殿下不用经常来看我的，”裴容衡开口道，“我皮糙肉厚，过几天便活蹦乱跳了。”

　　“可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赵争棋道，“我想来看你。”

　　“看一次就好了，”裴容衡道，“殿下每日都来，微臣惶恐。”

　　赵争棋抿着唇，轻声说：“裴容衡，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裴容衡一愣，听见赵争棋说：“你武功这么好，等你好了，教教我吧。”

　　说完，小殿下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容衡。

　　裴容衡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盛朝本就是在鲜血、刀剑和马背上建立起来的，从立朝开始到现在，也只经历了三位帝王。
　　再加上如今西北边疆娄余虎视眈眈，南越之地的百越一族蠢蠢欲动、东北一带的古复人居心不良，帝王对于武事是十分看重的。

　　皇家子弟都要学武。

　　如果一名皇子不会武功，要不就是像太子那样练不了，要不就是皇家有意为之。

　　前些日子，他们坠崖后裴容衡把赵争棋从水里面带回岸上，曾经用内力两次探查赵争棋的身体。

　　这小殿□□弱得很奇怪——他根骨应当尚可，但是体质不知为何异常虚弱，像是外力而为。

　　但裴容衡毕竟不是大夫，用内力最多也只能探出这么多东西，若是江湖中的名医，既有内力又有医术，兴许能够查出原因。

　　既然如此，答应这个请求贸然掺和不是件好事。

　　眼见裴容衡没有开口说话，赵争棋眼里的光暗下去一点，只说：“我知道我没什么天分，恐怕也学不出什么样子。”

　　从前那些教习武官都是这么说的。

　　“我也不求像其他兄弟一样能上马射猎，”赵争棋轻声说，“我只是想强身健体。”

　　一番话下来，裴容衡看着小殿下的眼睛，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来，他叹口气，开口道。

　　“殿下都这么说了，我岂有不应的道理，只是我的武功……也很一般，可能教不了殿下什么东西。”

　　“无妨，只要你愿意教我就好，”赵争棋的眼睛又重新亮起来，“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说着，他摘下自己手腕上的一枚翠玉镯，递给裴容衡：“这个给你，算我的教习费。”

　　而裴容衡看着递到眼前的玉镯，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他眼皮跳得厉害，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价值连城的玉镯。

　　且不论这玉镯价值几何，这长在深宫中不谙世事的荣王殿下到底知不知道赠人贴身的玉镯是什么意思啊！！！

　　那是定情之意啊！

　　裴容衡一颗心狂跳起来，想到自己戴着赵争棋的翠玉镯出现在人前，再被太子和皇后知道，说不定就要被杖毙了！

　　立侍在一旁的永安面无表情但眼角抽搐地看着方寸大乱的主子和那眼睛亮闪闪的荣王。

　　难道荣王殿下才是那个有断袖之癖的人吗！

　　若是如此……

　　完了！完了啊！！！

　　“殿下、殿下……”
　　裴容衡说话都磕巴了。

　　他将赵争棋的手给推回去，开口道：“真是折煞我了，能…能教殿下习武是我的福气，哪能收殿下的东西？”

　　裴容衡一边说，一边轻轻握住赵争棋的手，将摘下来的玉镯子小心翼翼地推回赵争棋的手上。

　　翠玉镯触手生温，又回到了主人身上。

　　“再说，殿下，镯子不能随便送人，”裴容衡委婉道，“玉镯是有灵性认主的，若非十分亲近之人，还是不要赠镯。”

　　赵争棋很乖巧地点了点头。

　　裴容衡大松一口气。

　　直到秋狩结束，裴容衡想起这件事，还是心有余悸。

　　永安也是一样，不过两人盘算了一番，觉得荣王或许并不知道赠镯之意，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彼时已入深秋，天气更为寒凉，即便是裴容衡，也开始穿上较为厚实的锦服。
　　赵争棋则更甚。
　　他把自己裹得像一团毛绒绒的雀鸟，连手炉都带上了。

　　如今裴容衡是卫率府右司戈，每日都要去东宫值卫，还需宿卫，再加上答应了赵争棋要教人习武，所以两人倒是每日都见面。

　　第一天，裴容衡教赵争棋扎马步，不到一刻钟，赵争棋就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第二天，他教赵争棋使剑，只耍了一下，赵争棋就划伤了自己的胳膊，吓得裴容衡两眼一黑；

　　第三日，他不敢教什么累人的把式，也不敢教什么兵器利器，只从古书中翻出几套养生操来和太极拳来，一天一式教赵争棋调理身体。

　　………

　　就这么练了一个多月，赵争棋还是原样，身体仍旧虚弱，没有一点变化。

　　裴容衡百思不得其解。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练得不够吧，再练练，说不定能有些变化。

　　这时已过了立冬，天气转冷。待到小雪这日，东宫出了件大喜事——太子妃产下了一名皇孙。

　　小皇孙白白胖胖，玉雪可爱，也是皇帝的第一个孙子。

　　盛帝大悦，大赦天下，亲自给这小皇孙取了名字，单字一个“舜”字，名为赵舜。
　　舜，三皇五帝之一也，可见皇帝对这太子的看重和这孙儿的喜爱。

　　东宫内，太子妃荀氏正卧在床上，不远处，赵琅坐在藤椅上，手上抱着刚出生不过七日的赵舜。

　　初为人父，赵琅自然是十分喜悦的，他逗着赵舜，戳着赵舜的小脸蛋。
　　荀氏笑道：“听母后说，舜儿和殿下小时候很像呢。”

　　“子肖父是自然的，”赵琅道，“再说，舜儿和你也很像，看这小鼻子小嘴，和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太子妃听了这话自然是高兴的。

　　赵琅逗了一会儿孩子，便开始咳嗽。

　　“咳咳咳……”

　　他皱着眉头，将襁褓中的孩子递给身边的嬷嬷，站起身朝外走去。

　　谁承想，没走两步，他便脚步一晃，险些栽倒。

　　太子妃惊叫一声：“殿下！”

　　赵琅稳住身形，只道：“无事，你先歇息着，我得进宫见一见母后。”

　　太子妃喉咙发紧，闻言道：“好，殿下一路小心，到了母后那，替臣妾问母后金安。”

　　赵琅很快进了宫不多时便到了皇后所居的中宫。

　　宫殿内十分亮堂，皇后宁氏坐在上首，身边站着两名穿着异族服饰的男女。

　　那服饰以蓝黑为主，衣服上缝有不少银饰，那名异族少女更是戴着繁复华丽的银质头饰，双手也戴着串着银链的戒指。

　　“你今日来得晚了些，”宁皇后道，“巫医和争棋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儿臣在逗舜儿，孩子太可爱，一时忘了时间。”

　　宁皇后闻言也不由得软了眉目：“你刚有自己的孩子，放不下也是人之常情。”

　　“但你的身体，才是最为重要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宁皇后看向两名巫医和坐在下首安静非常的赵争棋，开口道，“取血吧。”

　　赵争棋骤然有些紧张——尽管这样的事情已经经历过千遍万遍，但他还是不免害怕。

　　两名巫医走到他的面前，说了一句很蹩脚的中原话。

　　“殿下，放轻松。”

　　赵争棋深呼一口气。

　　异族女子将手中的药囊放在赵争棋的鼻尖。

　　赵争棋的身体软下来，靠在椅子上。

　　他的衣服被扒开一个小小的口子，露出他苍白而没有血色的一小片胸膛，那片皮肤下，还有细微的颤动。

　　异族男子将一根细长的针快准狠地刺入那片胸膛。

　　赵争棋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口齿之间腥味溢满，有血从他的嘴角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