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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连理藤 二   棋局对 ...

  •   棋局对弈,局中人不知其谜底,但是旁观者却能敏锐勘破。

      曲荷与小姐自幼一同长大,曲荷虽存了点小心思背着小姐敛财,但大体上也为荀婴婴着想,有一夜她提前回了府,透过厢房的纱窗见到小姐与拂情亲密无间畅聊,她意识到在小姐身上开始发出不妙的征兆。

      她并不认为小姐花心多情,只是她身为局外人的直觉告诉她,荀婴婴对顾二公子的狂热像小孩子过家家,因为这个拨浪鼓大家都想要,就抢着不肯撒手;可这半路杀出的奴役不太一样,她只能想到一个词:危险。

      不贪、不争、什么都不要,全心全意为了小姐?屁话!就怕他要的是更大的东西。

      曲荷几乎是第二天,立刻向荀婴婴委婉要求给拂情寻门亲事,并旁敲侧击拂情不能再待在小姐所在的院里头,荀婴婴满口应下,但又不了了之。

      四月寒食节后,敲锣打鼓声中,顾家的人上门提亲下聘礼,这门亲事终于定了下来,只是顾秀未来数月要上京,所以吉日未定。顾二公子并没有来。

      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苦楝的紫色小花成簇成雾般盈盈开放于细绿杈桠间,荀婴婴立在这苦楝下,细碎日光洒落在并没有那般开心的面上。

      拂情特意来给她道恭喜,但讶异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拂情问道:“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荀婴婴呆了好一阵,才说:“我也不知道了。”她一直想着嫁给表哥,期冀得到顾秀的注目,但他斩钉截铁地说,他的目光不曾也不会落到她身上,那就没意思了。

      时而解人意又时而不解人意的当数拂情。“你表哥不喜欢你,那怎么了,你俩既定要成亲,先把生米做熟,以后的事再说。”

      荀婴婴白了他一眼:“好一个做熟饭。”又踢了他一脚,拂情躲得机灵,反而是荀婴婴把自个脚趾踢得钻心疼,更加置气。想到曲荷今儿一大早又来提给拂情说亲一事,她心烦意乱本想着糊弄过去,现在不得不提了。

      拂情拒绝:“这亲事我是坚决不要。”荀婴婴想他这等坚决态度,约莫是真心喜欢自己,不由得有些洋洋得意,又问他是不是有意中人。“哪儿的话,小姐?我可没有意中人,所以也不打算成亲。”这话听着荀婴婴心里就跟戳了根针似的:“没意中人就不成亲了?你不是说生米先做熟?”拂情思考些许,像是在回忆一位故人的话:“普天莫有我欢喜,若真的有,那她也当破天荒降生的。”接着又安慰起荀婴婴来:“有欢喜的人不容易,小姐你既然喜欢顾二公子,应当抓住机会。”

      荀婴婴浑身像被针扎了个遍,她忧戚地看向莫名认真的拂情,他那狐狸眼含着笑,嘴里喋喋不休。她有千般话却说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与曲荷帮你物色物色,看看有没有姑娘破天荒能入您的法眼。”

      不得不说,拂情眼光属实太高,荀婴婴订亲后全部心力就投入这事上去。就是给拂情找的姑娘他没有一个满意的,总是挑三拣四,一副大爷做派。荀婴婴真想把毛笔挥他脸上去,心想你空有副皮囊,要身份无身份,要地位无地位,还挑起来了。可到底荀婴婴没说什么,见他这个姑娘那个姑娘悉数拒绝,不知为何竟有长松一口气的感觉。

      曲荷的谨慎随着订亲告成也渐次衰减,不再提将拂情赶出院里的事。毕竟木已成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她在蚊蚁纷飞的时节,熏风习习的盛夏夜晚在廊下拦住过拂情,问他是否对小姐有意。拂情的笑眼并不像是在说假话:“我只希望小姐好。”曲荷盯着他黑溜溜的眼睛看了又看:“不要对我们小姐动歪念头,我盯着你呢。”

      ***

      入秋时分,荀小姐出门时不慎跌入水中,就此受凉,整日窝在榻上,不愿动弹。拂情应她的吩咐从市场上给她捎来几套流行的画册本子,她便百无聊赖地翻看。

      才子佳人看遍,再看玄道老庄,实在无趣,又回头去看之前那本翻了两页才子佳人,本来趴卧在枕上看,看到那士族公子为佳人隐居山林的画面,突然眼泪哗啦啦流下来。适逢荀夫人进门,见到这番伤心景象,便将荀婴婴抱进怀里。

      “好好的怎么哭了。”荀婴婴眼疾手快将图册藏在被里,但扰动藤纸之声过于脆亮,依然被夫人听闻。夫人抽出图册,翻看几下:“都多大了,还看这种野书。要被你父亲知道定又要责罚你,这是谁买的?”

      荀婴婴支支吾吾,但是又过于信任母亲。“我让拂情替我买来。母亲,是我自己想看,拂情并不知情。”

      荀母爱女心切,断不会相信婴婴会主动看这些秽物,嘴上应下,实则依然事后把拂情拎出来,让他扎实挨了二十板子。荀婴婴一时懊悔万分,趁夜半三更送药来。

      小径尽头,是灯火晦暗的拂情厢房,她推门进去,拂情一人发丝凌乱,裸着满是血痕的背,趴伏在榻上。拂情仰头看她,嘴唇苍白,眼神疑惑:“你怎么来了?”

      头一次见到拂情不着衣衫,背上血迹斑斑,不知是担忧还是羞涩,荀婴婴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刻意亮出亮手心药罐:“我送药来。”

      拂情不避嫌,闭眼道:“那你放着吧,秋夜寒气重,快些回去,不必担心我。”荀婴婴并没有因此走开,虽然脸上可疑的红潮并未退却。她走近拉过矮凳挨拂情眼前坐下:“我母亲那打板水蘸的是辣椒水,我挨过一手心,知道这打上去火辣辣得疼。”她将膏药用指尖化开,轻轻抹在拂情背后破烂青紫的皮肉上。

      挨打时一声不吭的奴役此刻将脸埋在双臂之间,努着腱子肉,全身紧绷,发出低声的抽吸:“实在是痛啊。”荀婴婴紧锁着眉头,满是心疼。

      药上到一半,拂情晕过去了,荀婴婴就着微弱烛光耐心替他涂完,最后拿怀中的帕子为他拭去额头冷汗。

      指尖不经意抚过他狐狸眼的眼角,随着手腕的抬起,沿着面部皮肤又滑到他的苍白掺杂少许青色的唇上。荀婴婴心内战栗,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了杂念,同时又因为这样的杂念而震惊不已,如战鼓擂擂。噌的一下,她从凳上弹起。

      帕子是用吴地上等丝绸制成,携着她最爱的熏香气味,她的帕子遗失在他的脸前。

      在未知的数年内,荀婴婴应要顺理成章出嫁成婚,但现在的她携着杂念,她翻来覆去不曾睡着。

      杂念终究是杂念,终究是难以启齿,只容她一人吞咽消化,可无论压制几遍,依然硌在她的肠胃之中,不能消散。

      小半月她能没能见到拂情。她的寒疾在冬日也有所好转。

      拂情恢复时,穿着身旧衣蓝布衫,绑绿发带,精神尚可,笑盈盈地给荀婴婴请安打招呼。荀婴婴头扭向一边,小声道:“你还真会装样子。”拂情笑着递还药罐子道:“多谢小姐的药,很好用。”

      “今日来做什么?”

      拂情今日来是告假的,听说拂情告假,她睁大了眼睛,居无定所的拂情竟然要告假,她迫不及待地问他去哪儿。拂情说是去城郊的土地庙。

      “我也去,这段时间待着闷得慌。”虽然拂情犹豫,但是挨不过荀婴婴央求,最后变成拂情驾车,曲荷陪着荀婴婴一同去土地庙,路过西市荀婴婴还顺带吩咐拂情买了些供品。

      土地庙偏远,不过近年来风调雨顺,所以香火不断,连屋顶都翻新过。

      荀婴婴一行人踏进庙里,跪拜供奉,再抬头的当儿,身旁只有曲荷一人了。她左顾右盼,小庙中完全没有拂情身影。曲荷顺着小姐的视线,解释道:“没准拂情先出去了。”

      可出了庙门,眼前的小路曲曲折折,也全然不见拂情人影。荀婴婴顿时失了出游兴致,她喊着拂情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曲荷啐道:“拂情这小厮,大冷天把我们两女子扔在这荒郊野地的,要我们自个驾车回去?”随后又骂骂咧咧,总归是不好听的话。荀婴婴径直走向庙旁溪岸,溪岸青草已枯,她坐在枯黄草间的石上,呆呆地看着潺潺流水。

      “小姐,我们还是赶紧回去,这拂情怕不是没安好心。”

      荀婴婴不曾对曲荷说是自己主动要求来的。她说:“再等等吧。”说完的当儿,拂情就突然从溪对岸的林子里现身了,那股子失落的劲儿几乎要从他的皮囊中溢出来。

      拂情瞥了眼小姐,神色是颓唐落寞,小姐心中陡然一紧。

      “我来迟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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