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妄》四条

16、旧梦

　　青玉难得做了个梦。

　　那应该是许久之前，天道形态稍显稚嫩，浑身倒是长满心眼子。

　　青玉还未完全化形，只能控着一抹神识到处飘。

　　这日她照例赖在忘川，不愿去酬勤台议事。

　　前来寻她的小神官急得团团转，眼瞅着要到议事的时辰，青玉却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他看着手里的金箔，心底想着到底是得罪了谁轮了这么个差事。

　　“神尊……这……瞧着快晌午了，神尊当真不去？”

　　青玉睁开眼往窗外看，这小神官当真好毅力，竟等了两个时辰，也不知此次闹出了多大事，非把她叫去不可。

　　在看那小神官哭丧着脸，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她床头的模样。

　　相较于几位主神，青玉和天道关系算是不错，至少没到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的地步，平日还能坐下下棋饮茶。

　　罢了，就走这一趟，要没热闹可看，大不了把酬勤台砸了。

　　这般想着青玉顿觉神清气爽，小神官见她起身，心中大喜，忙捧着金箔跟在她身后。

　　“都谁去？”

　　小神官刚要答话，忽的想起眼前这位同几位主神不对付，对刚飞上来的神官更是不熟，放眼整个神界，竟是没一位能同青玉畅谈。

　　“这……应当都在。”

　　“哦。”青玉点了点头，方才提起的兴致顿时烟消云散，小神官大抵也看出来了，生怕她反悔转头回了忘川。

　　好在青玉信奉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岂不是白跑一趟？

　　直至安稳来到酬勤台外，小神官松了口气，笑容满面的为青玉打开了殿门。

　　如他所说，酬勤台今日当真热闹，就连久不露面的主神霖妖都被叫了过来。

　　青玉慢腾腾挪到了自己的位置，她左手边原本是挨着秋绥，今日却换成了霖妖，青玉放眼望去，却没见到秋绥的身影。

　　“别找了，没了。”霖妖轻飘飘的说道：“今日要议的就是他。”

　　“什么？”青玉想起几日前秋绥求她卜卦，转念一想就已了然，“什么时候？”

　　“在你差点把自己睡死的时候。”霖妖轻哼一声顺带翻了个白眼。

　　青玉尬笑一声捏了捏眉骨，她这些日子确实睡得太久，但也不怪她，九幽日日都是那副乌漆嘛黑的模样，不睡觉实在愧对当地环境。

　　“我虽然睡得死，但忘川动荡可不是小动静，我总该听见些……”

　　“他神力耗尽了。”霖妖看着盘在天道周围的锁链，有一条已经出现了裂纹，那是秋绥用神力凝成的。

　　青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没能从上面感知到秋绥的神力。

　　“是因为那个魔物？”

　　霖妖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看着青玉问：“秋绥同你说过？”

　　“嗯，说过几句。”

　　“老大不小的，也不知算不算铁树开花，就是这花开的不是地方。”

　　青玉失笑，开的是不是地方答案只有秋绥知道，可惜他没法回答。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了主神秋绥一事。”见诸神到齐后，站在首位的凤眠开口道。

　　说是酬勤台议事，但决策权还是在几位主神手中，天道大部分只是个吉祥物，譬如现在，它只负责制出金箔，让小神官送到诸神手里。

　　“秋绥已献祭给了忘川，还有什么可议的？”不知谁愤愤不平道：“魔界被屠三城，他倒是一了百了，日后天机阁著书，说不定还能给他美言几句。”

　　“此话过于偏激了些，不过是死了几个魔物而已。”

　　“众生有灵，魔界这些年也算是安分守己，并无大过失，且今日是魔又如何，加以修炼说不定会是你我同僚。”

　　“哟，北武神这话说的好听，昔日你征战魔界时怎么不说众生有灵了？放在你手里不算灵，放在秋绥手里就算了？”

　　一句戏谑之音让青玉难得抬起眼皮，是帝尧，秋绥曾在祥兽一族中收的小徒弟，现在在天机阁编纂天道本纪。

　　“我当是谁，原来是秋绥养的狗。”北武神嘲弄笑道：“他秋绥敢与魔界暗通曲款，若说这中间没有助力，我可不信，此事应当严查。”

　　“严查？”一向寡言少语的主神孟章忽然问：“北武神觉得该怎么查？”

　　“自是将福寿阁诸神全部盘问一遍。”
　　孟章点头道：“倒也是个法子，那魔界呢？北武神总不会认为，此次秋绥肯冒险换命，只因他一人执念。”

　　“自然不会。”北武神言辞狠厉，“我愿带神将前往魔界，将一干知情者捉拿审问。”

　　闻言诸神垂首不语，北武神骁勇善战，同魔界不合多年，如今被他抓住机会能名正言顺出征，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北武神方才还说众生有灵，这会儿又要打杀众生？这众生在你眼里也太不值钱了。”

　　青玉不用睁眼都能听出来的是谁。

　　庭梧一向喜欢晚到，青玉不来时她便等着主神到齐后再进殿，青玉若来，她必然要等到青玉快睡着时再到。

　　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好似她晚来一会儿就能少站一会儿。

　　青玉打了个瞌睡，换了个姿势继续站着睡。

　　庭梧偏要同她过不去，眼珠子一转就有了坏主意。

　　“北武神竟然这么想知道神界有谁帮了秋绥，怎么不求主神将秋绥的碎魂从忘川中取出，再一同审问呢？”

　　“这倒也是。”北武神脑子没转过来，随声附和着：“那便请主神相助，开启忘川。”

　　开启什么？青玉以为自己睡糊涂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青玉今日这抹神识实在太过稀疏，北武神又上了年纪老眼昏花，直到此刻才看见她也在殿上。

　　“青玉神尊笑什么？难不成你有更好的办法？”

　　青玉摆了摆手，好半天才止住了笑意，她问：“北武神可知要如何开启忘川？”

　　“自是各界主神合力便可开启。”北武神不知道青玉为何要这么问。

　　“那是从前。”话落，青玉脸上笑意全无，看着北武神道：“想要开启忘川，可以，杀了我，就能开启忘川，北武神可要试试？”

　　大殿内一时鸦雀无声，连原本在说悄悄话的鸣泉和颜辞都止了话音，齐刷刷的看向青玉。

　　北武神久居神界，自是听过关于青玉的种种传闻，但听归听，这些年他是没亲眼见过青玉出手。

　　不止是他，大殿中的诸神都未见过，可他们下意识觉得青玉的神力源于主神，是个他们不能招惹的对象，因此能避则避。

　　再加上青玉平日极少来酬勤台，来了也是站在前头睡觉，话都说不上三句，更别提起什么争执。

　　察觉到庭梧的意图，孟章斥道：“庭梧，不得开玩笑。”

　　“徒儿也是随口一说”，庭梧笑嘻嘻应着，明显不把孟章的话放在心上，她转身对着北武神道：“青玉神力颇强，北武神还是不要试了。”

　　这话说给旁的神也就算了，北武神一向认为自己打遍六界无对手，自然不能真算了，否则岂不是愧对他北武神的名号。

　　“既如此。”北武神环视一圈，除了庭梧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其余几位离他近的神官纷纷冲他摇头，“还请神尊不吝赐教。”

　　“不用了，你已经死了。”踏天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北武神脖颈处，青玉冷眼看着，她只需要在动动手指，这位神界老将的头就能放进天机阁。

　　“什么？”北武神不敢置信的看着青玉，他不敢喘息，生怕惊扰了贴着他脖颈的踏天。

　　“我开玩笑的。”青玉挥退了踏天，面上又是那副昏昏欲睡之态，“忘川下献祭的不止有秋绥，北武神应到也不想把那些妖魔鬼怪都放出来。”

　　“自然。”北武神满脸菜色，他说完话就离开了大殿，其余神官见几位主神没有阻拦，也都追着他的脚步离开。

　　庭梧呆在原地，她本想借此看看与青玉之间的差距，没想到她努力修炼了这么多年，依旧看不清青玉是如何出手的。

　　如果她也能拥有这份力量……

　　“庭梧，走吧。”孟章的声音唤醒了庭梧，见她一脸失神的模样，孟章忽然有些厌倦。

　　他们一念之差造就了青玉，又试图亲自教养一位他们认为可以取代青玉的神，这样真的对吗？

　　大殿中只剩下青玉和天道，天道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语气里还夹着困意。

　　“都走了？”

　　青玉没忍住回道：“养个信鸽坐在这都比你有用些，至少还会咕咕叫。”

　　“闹什么小脾气。”殿门合上时结界围住了酬勤台，天道缓缓开口：“秋绥的死是个意外，以他的能耐，换个命不难。”

　　看在秋绥总找自己下棋的份上，青玉难得没开口打断天道，而是等着它往下说。

　　“不过那几位都不想查，当然，是孟章不太想。”

　　“你这话就有意思了。”

　　任谁都看得出孟章的心思，就算他刻意隐瞒，庭梧那个傻子也漏了个底掉，平时和青玉叫板也就算了，这些日子不论青玉的神识用什么容貌，她总要跟着学。

　　青玉索性不再变换容貌，反正她自己又看不出好赖，庭梧倒是不嫌弃，依旧死咬着她不放。

　　天道如今算是挑明了说，青玉甚至怀疑它是利用自己，毕竟孟章和秋绥相识已久，不论从何种角度看，他都不至于想要杀了秋绥。

　　“我听闻他们铸了一把剑，等时机成熟就会传给庭梧。”

　　青玉满不在乎，就庭梧那三脚猫的神力，就算把几位主神练成剑都不一定能打得过她。

　　“是凤眠帮忙寻来的同源凤鸟，原本这几日就能铸成了，可惜出了秋绥出事了。”

　　难怪今日要她到场，青玉回过味来，怕是孟章他们早就给自己定了罪，以为她是那个哄骗秋绥换命的罪魁祸首。

　　她还要感谢庭梧瞎掺和一脚，不然今天又有一脑袋说不清的官司。

　　“同源凤鸟？这么多年都没化形？”

　　天道没想到青玉的关注点如此奇怪，下意识回答道：“是啊……”意识到自己被青玉带偏了，天道无奈一笑，“它若化形，就能亲自来杀你了，孟章也不用借庭梧之手。”

　　“行吧，有事求我？”青玉言简意赅道。

　　天道仔细想了想，“算是吧，不过你应该也乐意帮我。”

　　青玉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值得她和天道狼狈为奸，毕竟这些年里孟章他们想尽各种办法杀她都以失败告终，可见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真没说错。

　　“你也看到了。”铁链发出阵轻响，“我虽受制于他们，但同样也由他们而来，现在没了秋绥，他们的力量弱了不少，我也一样。”

　　“你的意思是。”青玉略加沉吟后口出惊人道：“我现在可以趁机杀了你？”

　　“何必对我抱有敌意呢，我们俩也算是同病相怜。”

　　“也不太一样。”青玉有些困了，不想同它继续聊下去，“忘川每接受一次献祭，我就会愈发强大，至于你……我要是杀了他们五个，你就彻底没了。”

　　“我知道。”天道一向不与计较青玉，哪怕青玉口无遮拦它也从不生气，“所以求你帮我，哪怕有一天我脱离了他们，也可以活下去。”

　　青玉眉眼微动，这个狗东西想让她做赔本买卖？

　　“那可不行，我不会。”

　　“是吗？”那略微上扬的尾音让青玉心头咯噔一下，但她没有，青玉面色不改，静候天道话音。

　　“我可以帮你毁了那把剑，但你要帮我，让我和你共生。”

　　青玉挑了挑眉，这个交易看起来对等，但实际亏本的还是她，毕竟现在还没证据能证明那把剑真能杀了她。

　　“孟章今天会心软，长此以往可就说不准了，你也能看出来，庭梧觊觎你的力量很久了，如果哪天她说动了孟章，他们提前对你动手，你该如何应对？”

　　“我又不是打不过他们，大不了一起死。”

　　“六界如今难得安宁，忘川下又压这些豺狼虎豹，若因此战被放出来，你又该如何？”

　　青玉不语，天道知道自己踩中了青玉的软肋，她早能杀了孟章，但每每都心慈手软，它要感谢青玉慈心，不然它可能也早就灰飞烟灭了。

　　“这只是个小小的请求，对你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确实不是难事，现今秋绥与天道互生的锁链已经快要消失，青玉只需要补上这一部分，待过段时间几位主神神力消耗殆尽，青玉就能取代他们。

　　到时候天道不用再受命于人，青玉也不必担心自己朝不保夕，他俩的小命都可以休息一下。

　　“好啊。”良久，青玉笑眯眯地说道：“我答应你，不过我要先看看你的诚意。”

　　似乎没想到青玉会答应的这么快，天道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接着就听青玉继续说道：“我要你帮我拿到那把剑。”

　　天道：“我以为你会让我直接毁了它。”

　　“怎么？拿到它比毁了它难？”

　　“那倒没有。”天道和主神共生的好处就体现在此，就算它略微做点小手脚，主神也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它也可以栽赃给别人。

　　青玉懒得猜它那些浮于表面的小心思，转身朝着殿外走去，“别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