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争吵 我在家替你 ...
-
且说那温、顾二人都是行动派,这心里头既说好了打定了主意,二人登时就有了计策。
故而翌日天还未大亮,顾府西角门便悄悄开了一回。
晨雾尚未散尽。
几辆运货的骡车自城门方向慢悠悠驶过去,街边卖胡饼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往上冒着白烟。守门的小厮打着哈欠,只当是哪家商户早起出城,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谁也没注意,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顺着侧巷出了顾府。
车帘垂着。
里头却坐着两个人。
顾言念低头理了理袖口,仍觉得有些别扭。
她今日没穿平日里那些明亮招摇的衣裳,反倒换了一身极寻常的藕荷色细布襦裙,外头罩着件浅灰褙子。
这料子不算差,却也不显贵,正是城中小富商户家年轻妇人会穿的样式。
头发松松挽成了妇人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耳边只坠两粒米珠,乍一看去,倒真有几分新嫁娘子的模样。
这当然是故意的,今日他们要去演一场好戏,什么东西都要一应全了。
可偏生她自己素来不爱这样端着,一会儿嫌袖口不利落,一会儿嫌发髻压得头皮疼,低头理了半日,终于抬眼瞧向对面那人。
这一瞧,她倒先笑了。
温玉往日总是一身规整清贵,便是扮作侍卫,也干净利落,叫人一眼看去只觉此人守矩。
可今日不知是谁替他挑的衣裳,竟是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金线织纹的蹀躞带,袖口滚了银边,手里还握着一柄湘妃竹折扇——活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顾言念瞧了他片刻,忍不住道:“世子爷这个样子,倒真像是哪家不学无术、欠了一屁股风流债的纨绔郎君。”
温玉抬眼看她,神色仍旧平静:“是么。”
顾言念点头,煞有介事:“像得很。就是眼神还不够浑,待会儿记得轻浮些,别端着你那副世子爷的架子。”
温玉将折扇在掌中转了半圈,语气淡淡:“二娘子也不遑多让。”
顾言念一怔:“我怎么了?”
温玉看了一眼她的妇人发髻,又看了一眼她故意压低的衣领与袖口,慢条斯理道:“像个才嫁了败家夫君,正准备同人拼命的新妇。”
顾言念:“……”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脚踢了他一下。
温玉像是早有防备,膝头一抬,轻轻挡住了。
马车不大,两人膝盖相触,衣摆挨着衣摆,晃晃悠悠间,竟无端多出几分不像查案、倒像偷跑出来胡闹的亲密。
顾言念收回脚,哼了一声:“你待会儿最好也有这般机灵。”
温玉垂眼笑了笑,随手把帘角掀起一线。
外头天光渐亮,城中街巷已慢慢热闹起来,卖胡饼的、挑水的、赶早市的,一路嘈杂声从车外钻进来。
马车出了城门后,路便渐渐空了,街边铺面少了,田地与土坡多了,远处山影横在晨雾里,灰青一片。
顾言念也顺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
陇西到底不同于长安。
长安是富贵堆出来的热闹,连尘土里都带着规矩;
陇西却是边地大城,商旅、军户、胡人、马队混在一处,风沙重,日头烈,连路边赶车的汉子说话都比京中人嗓门大些。
她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些:“你的人确定那文书今日会去那边?”
温玉“嗯”了一声,道:“他今日不当值,却一早出了卫所。”
“昨日夜里有人递了消息,他会从北营侧门出去,去旧马市后头那座茶棚见人。那茶棚离营门不远,寻常商队、军户都能过去,正好方便咱们靠近。”
这好一番乔装打扮,今日此行,目标也就是他了。
顾言念指尖轻轻敲了敲车壁:“那个书吏叫什么?”
“周平。”
温玉道,“原本是城东书斋里打杂的,识几个字,手脚勤快。”
“两年前忽然被陇西卫一名校尉举荐进了军中做文书,之后升得极快。若只看履历,倒也没什么稀奇,边地军中缺识字的人,一个会算账、会写册的人,总是有用处。”
顾言念挑眉:“可偏偏他同郭子寒有旧。”
“是。”
温玉把车帘放下,语气仍旧平稳,“郭子寒求学那几年,周平就在书斋做事。后来周平进了卫所,郭子寒仍留在书斋。”
“明面上看,两人已无往来,可我手下人查到,周平每月总有一两日会去城东买纸墨,郭子寒也常在那几日去书坊。”
顾言念听到这里,倒笑了一声:“倒也会挑地方。书坊纸墨人来人往,谁碰见谁都不稀奇。”
温玉看着她:“所以今日不能从郭子寒下手。”
“我知道。”顾言念懒懒倚回车壁,眼尾轻轻一挑,“从看热闹的人下手,你且安心,凭我发挥便是!”
温玉不语。
顾言念却像越想越觉得有趣,慢悠悠道:“说起来,这军营里头那些守门的兵卒,整日不是站岗,便是盘查车马,日子枯燥得很……”
“若营门口忽然来了个哭天抢地的妇人,揪着自家败家夫君要死要活,你说他们看不看?”
闻言,温玉挑了挑眉,也没接话,但直觉告诉他,事情好似不太妙……
-
马车沿着官道又行了一段,前头便渐渐开阔起来。
旧马市本在城外东南一带,从前是商队买马换马的地方,后来陇西卫驻营近了,便连带着热闹起来。
官道一侧是低矮土坡,坡下有几间茶棚酒肆,屋檐下挂着褪色酒旗;另一侧则是一片被木栅围起的营地,栅栏粗而高,门前竖着两根旗杆,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营门外有三五辆运粮的车正在候检,驮马喷着白气,马蹄不耐烦地刨着地。
门口几个兵卒披甲持矛,有的正翻查车上货物,有的倚在木桩边说笑,还有两个年纪轻些的,正蹲在一旁啃饼,瞧着不像在当差,倒像在等什么热闹打发时辰。
再远些,便是通往北营侧门的小路。
那条路不宽,车马往来却不少,若周平当真要从营里出来,必经此处。
顾言念隔着车帘看了一眼,唇边慢慢浮起笑意。
“就是这儿了。”
温玉原正要吩咐车夫将车赶得慢些,好叫他们寻个不显眼的位置停下,再看准营门里外的人流动静。
谁知他话还未出口,身旁这位小娘子已然比他更快一步。
她忽然抬脚,照着他膝侧便是一踹。
这一脚来得又快又准,偏力道拿捏得极巧,不至伤人,却足够叫人失了重心。
温玉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歪,手中折扇险些脱手,肩膀撞开车帘,整个人便被她顺势推出了车门。
车夫也像是早得了她的眼色,马缰一收,马车正巧停在营门外不远处。
温玉落地时衣摆一扬,宝蓝锦袍险些扫到尘土,他反应极快,手在车辕上一撑,这才稳稳站住,没有当真跌出什么狼狈样来。
可饶是如此,他也有一瞬没说出话。
营门口几个兵卒原本无精打采,听见这一番动静,众人顿时齐齐看了过来。
温玉站在马车旁,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踹乱的衣摆,又抬眼看向车里。
不是,这么猝不及防吗?
可这头顾言念却已掀开车帘,一手扶着车框,眼圈竟在一瞬之间红了半分。
她与温玉对视一眼,眼神里分明还带着点催促,仿佛在说:看什么?接啊。
温玉:“……”
他沉默片刻,终于明白她方才那句“凭我发挥”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不是叫她一个人发挥。
是连他也要一并被她发挥进去。
可营门口那些兵卒已伸长了脖子,连远处候检的车夫都探头往这边看。此时若再露出半分迟疑,便白白糟蹋了她这一脚。
温玉心里极轻地叹了一声,面上却已慢慢变了神色。
他先前那点清贵、沉静、守矩,像被风一吹便散了。
宝蓝锦袍一衬,折扇一握,眉梢略略一挑,竟真露出几分被夫人当街揭短后的恼羞与心虚。
偏他生得清俊,眼尾微挑时又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风流气,竟比寻常纨绔还像纨绔。
顾言念一瞧,心里险些笑出来,面上却越发委屈,声音比眼圈还快,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你还有脸看我!”
温玉眉头一皱,像是又羞又恼,压低声音斥她:“你闹够了没有?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这一句接得极稳,既像真怕丢人,又像习惯了在外头压妻子一头的败家郎君。
顾言念心下暗赞,随即提着裙摆从车上下来,脚才沾地,便像是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似的,指着他骂道:“我闹?”
“吴大郎,你倒还有脸说我闹!我嫁与你才多久?家里田庄叫你卖了两处,铺子抵了三间,连我陪嫁里的金镯子,你都敢拿去给外头那个唱曲儿的换琵琶!”
来之前他们也说好了,温玉今日就是吴大郎,顾言念则是钱氏。
顾言念特意嚷嚷的很大声,故而这话一出,守门的兵卒眼睛都亮了。
那两个啃饼的也不啃了,饼还叼在嘴里,便伸长了脖子来看。
旁边一个翻粮袋的兵卒手都停在半空,粮车上的老汉咳了一声,也不催了,只把帽檐往下按了按,装作自己没有听见,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
温玉像是被她骂中了短处,脸上恼意更浓,手中折扇“啪”地一合,指着她道:“你又胡说什么?那琵琶是人家摔坏了,我不过赔她一把,怎到了你嘴里,竟成了天大的罪过?”
顾言念一听,眼泪立时在眼眶里转了起来:“好,好,好,你如今倒会替她说话了。她摔坏一把琵琶,你赔;我在家里摔了盏茶,你便说我败家。”
“吴大郎,我从前竟不知,你这心偏得连秤砣都压不住!”
温玉被她骂得像是气急,偏还要顾着脸面,回头看了眼那些兵卒,又转回来低声道:“你小声些!家里的事,回家再说。”
“回家?”
顾言念冷笑一声,“你还知道有家?长安一个,洛阳两个,凉州三个,你还嫌不够,如今到了陇西,连胡姬都要包下来——”
她险些顺嘴喊出温玉的姓,幸而刹住,随即一转,胡诌道:“吴大郎!你今日若不给我说清楚,我便一头撞死在这营门口,叫满陇西的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没良心的东西!”
几个兵卒顿时哗然。
“哎哟,这是家里娘子追到这儿来了?”
“这郎君看着倒人模人样,原来这么会玩。”
“长安洛阳凉州都有人?好本事啊。”
“啧,瞧他那衣裳,怕是真有几个钱。”
温玉听见这些话,面上越发挂不住,竟也似被激起了几分纨绔脾气。
他把折扇往掌心一拍,冷笑道:“我有几个相识的女子又如何?男人在外应酬,逢场作戏罢了。偏你这样不依不饶,像个泼妇似的,谁受得住?”
顾言念一怔。
倒不是她多愁善感,可这吵着吵着,她怎么觉着温玉这厮说出来了自己的心头话呢?
他俩成婚之后,他不会真要在外头这般花天酒地吧?
“泼妇?”
心头虽然有些梗梗的,可嘴上也没停,她声音发抖,像是被伤透了心。
“我在家替你侍奉婆母,打理账册,操持内外,你在外头花天酒地,回来倒骂我是泼妇?”
温玉别开脸,像是不耐烦:“谁家妇人不操持家事?难道就你辛苦?再说了,我又没休你,不过在外头听几支曲儿,喝两盏酒,你便追到营门口来闹。你也不嫌丢人。”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更精神了。
顾言念像是气得说不出话,回身就在马车边乱摸。
车上原放着一根赶车用的短竹竿,约有手臂长,顶端磨得光滑,是车夫平日赶骡马、拨车帘用的。她一把抓在手里,转身便朝温玉冲去。
“我今日就叫你知道,什么叫丢人!”
温玉早瞧见她拿了东西,却装作才发现似的,往后退了一步:“你还敢动手?”
顾言念扬起竹竿便打:“我为何不敢!”
温玉闪身避开,袖角擦过竹竿,宝蓝衣摆在晨风里一晃。
他躲得极巧,却又故意不显得太会武,只像个被凶悍妻子追得狼狈逃窜的纨绔郎君,一边退,一边还不忘嘴硬:“钱氏,你疯了不成?这里是军营,不是你娘家院子!”
顾言念追着他打,嘴上也半点不饶:“你也知道不是我娘家院子?你在我娘家院子里倒装得人模狗样,出来便原形毕露!今日我若不打醒你,我就不姓钱!”
温玉绕着马车躲了一圈,口中道:“你本来也不该姓钱,嫁了人,便该随夫家规矩。”
“规矩?”顾言念气笑了,“你跟我讲规矩?你在唱曲儿姑娘榻上讲规矩去罢!”
这一句实在太狠,几个兵卒当即笑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这小娘子嘴厉害。”
“这郎君怕是惹错人了。”
“可不是,瞧着娇娇俏俏,打起人来也真不含糊。”
温玉听见笑声,像是越发恼了,脚下却半点不乱。
他明明可以三两步避远,却偏偏引着顾言念往营门口那边退。
顾言念自然也看懂了他的意思,竹竿打得更响,步子追得更急,两人一个骂,一个躲,一个故意激,一个顺势闹,不知不觉便从马车边挪到了营门木栅外。
守门的兵卒起先还只是在旁看笑话,后来见两人越闹越近,反倒越发上头。
一个年轻兵卒嘴里还叼着饼,含含糊糊道:“哎,别真打到咱们这儿来。”
另一个却推他:“你懂什么,近些才听得清。”
年长些的老卒瞪了二人一眼,嘴上骂道:“当值呢,看什么热闹?”
可他自己也没挪步,反把长矛往木桩边一靠,好腾出手来抱臂瞧。
人嘛,都是爱瞧热闹的。
温玉见火候差不多,忽然停住脚步,转身一把抓住顾言念手里的竹竿。
顾言念被他抓住,也不挣脱,只红着眼看他:“怎么?你还要打我不成?”
温玉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真被她闹得失了耐性。
他一手握着竹竿,一手扬起折扇,作势便要朝她肩头打去,嘴里冷声道:“我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你,你还真当我怕了你!”
这一动作做得极像。
至少营门口那几个兵卒全被唬住了。
“哎哎哎!不可动手!”
“兄弟,打不得!打不得!”
“有话好说!”
能当兵的,都是有几分义气,虽不曾读过多少书,却也是见不得打女人的。
几个兵卒立刻冲上来拦。
一个抓住温玉的胳膊,一个挡在顾言念身前,还有一个去夺那竹竿,场面登时乱成一团。
温玉被人拦着,仍装出余怒未消的样子,指着顾言念道:“你们别拦我!她这般不知好歹,迟早要把家里脸面丢尽!”
顾言念本来还握着竹竿,一听这话,忽地松了手。
竹竿“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她像是终于撑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先是咬着唇不出声,随后肩膀一抖,竟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蹲在地上嚎啕哭了起来。
这一哭,倒把几个兵卒哭得手足无措。
方才她又骂又打,众人只当看热闹;如今见她哭成这样,藕荷色衣裙沾了些尘土,发髻也乱了几缕,眼圈红得像桃花被雨打过,倒真叫人不忍心起来。
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卒忙劝:“妹子,别哭了,别哭了。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他再混账,也还没到要死要活的份上。”
另一个也道:“是啊,日子总要过。男人嘛,哪里有不花心的?你把他看紧些就是了,犯不着在外头伤自己的脸面。”
顾言念哭声一顿,抬起泪眼看他,像是抓住了一点救命稻草:“当真?男人都是这样的?”
那兵卒被她这样一看,心都软了半截,语气也放缓了:“可不是么。”
“咱们这些粗人虽没你们那样多银子,可谁没个嘴馋眼馋的时候?外头花花草草,瞧两眼也就罢了。只要他还肯回家,你这日子便还过得下去。”
顾言念抽抽噎噎道:“他从前也肯回家。可这回不一样了。”
“他这几日总说有正事,天不亮便出去,天黑才回来。我问他见谁,他也不肯说,只说男人的事,妇道人家少管。”
温玉被兵卒拦在一旁,冷笑一声,像是还不服气:“我见谁与你何干?难道我出门办事,还要一桩桩向你报备?”
顾言念立刻哭得更凶:“你们听听!你们都听听!他就是这样!我嫁他一场,到如今竟连他见谁都问不得了!”
那年轻兵卒本就是个急性子,听到这里便忍不住道:“你这郎君也忒不是东西。叫家里娘子安心两句又怎么了?你若真没鬼,见的是谁,说出来不就完了?”
温玉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动,面上却仍旧嘴硬:“说出来你们也不认得。”
顾言念抹着泪,声音低了些,像是委屈到极处,又像是无意问出口:“我是不认得。”
“你那些狐朋狗友,我哪里认得?前日一个穿灰衣的,昨日一个戴毡帽的,今日又说要见什么营里的人……我不过问一句,你便嫌我烦。”
她并未主动说出周平二字,只把话头轻轻丢出去,像一枚小钩子,落进水里,一点声响也无。
几个兵卒听得入神,果然有人顺口接了:“营里的人?咱们这营里能同外头商户郎君混在一处的,也没几个罢。”
另一个老卒皱眉:“少说两句。”
偏那年轻兵卒没听出其中机锋,还在认真替顾言念打抱不平:“是不是那个姓周的文书?我前儿还见他往旧马市那边去,说是会友。该不会你家郎君也认识他罢?”
老卒脸色一变:“你嘴上没把门是不是?”
可话已出口,再收不回去了。
顾言念哭声微微一停。
她垂着眼,睫上还挂着泪,手指却在袖中轻轻一蜷。
温玉站在不远处,面上仍是一副被人揭短后的恼火模样,眼底却静得很。
周平。
旧马市。
会友。
这几个字,已经够了。
顾言念却不急着追问,反倒像是根本没听懂,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那年轻兵卒:“这位军爷,你说的那个姓周的,也惯会骗家里娘子么?”
那兵卒被她问得一愣,挠了挠头:“这……我哪知道。”
旁边另一个看热闹的笑道:“周文书有没有娘子还两说呢。不过他近来是不大安分,常往外头跑。说是采买纸墨,谁晓得是不是纸墨。”
老卒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沉下脸道:“够了。当值时辰,胡说什么?”
几人这才讪讪住口。
顾言念像是被他们这一喝吓住了,忙垂下头,哭声也收了些,只拿帕子捂着脸,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温玉见势上前一步,像是终于压下了脾气,语气也放软了几分:“行了,别哭了。闹也闹够了,跟我回去。”
他说着,伸手去扶她。
顾言念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哭腔里仍带着怒:“不回!你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我便不回!”
温玉被她甩开,也不恼,反倒像是碍着旁人在场,不得不哄她似的,弯腰低声道:“这么多人瞧着,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回去同你赔不是,成不成?”
这话说得低,却刚好叫近前几人听见。
兵卒们便又纷纷劝起来:“妹子,差不多便回去罢。男人肯低头,也就成了。”
“是啊,回家关起门来慢慢打,别在营门口哭坏了身子。”
“这位兄弟,你也别嘴硬了,给你娘子买两件首饰,好生哄哄。”
顾言念抽泣着不说话。
温玉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似的纵容:“好了,是我错了。你要打,回去再打。这里风大,仔细哭坏了眼睛。”
顾言念接过帕子,却还不肯看他,只低着头小声骂道:“没良心的东西。”
温玉低低应了一声:“是,我没良心。”
几个兵卒听得直乐。
“哟,这会儿倒老实了。”
“早这样不就完了?”
“带回去吧带回去吧,别真哭坏了。”
温玉便顺势扶住顾言念的手臂,半哄半拖地将她往马车边带。
顾言念一路仍抽抽噎噎,走两步便甩他一下,甩不开,又回头瞪他;
温玉也由着她闹,面上赔着小心,实则步子不疾不徐,正好借着转身的空当,将营门内外几人的脸色全都收进眼底。
等二人终于走回马车旁,顾言念扶着车辕上去,帘子落下前,她眼尾余光朝温玉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