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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东窗 你觉得,事 ...


  •   马车既停,众人入府见礼,一番热闹过后,至晚间方才各自散去。

      云承简本就有官务在身,席间略陪了片刻,便告辞出府。说是新任在即,关署诸事未整,不敢久扰宗宅清静。

      顾绍敬挽留了两句,他只含笑辞谢,礼数周全,却并不多留。

      顾言念也只随众送至廊下,未再多言。

      待回到自己院中时,天色已沉。

      祖宅夜里与京中不同,灯火不甚繁,却极安静。

      廊下悬着几盏纱灯,风过时微微摇晃,光影落在青砖地上,淡而不散。院中一株老石榴树,枝叶已深,压得低低的,影子斜斜铺在窗下。

      顾言念早已沐浴更衣,发髻松了,只用一支细簪随意挽着,鬓边垂下几缕碎发。身上换了件轻薄寝衣,颜色素净,袖口略宽,行动间轻轻一晃,便带出几分懒散。

      她斜倚在榻边,手搭在案上。

      阿九跪坐在一旁,小心将花汁调好,用细笔蘸了,替她染指。

      那花是白日里从园子里新摘的,带着点淡淡的甜气,混着药汁的苦味,一起散在屋里,倒也清爽。

      顾言念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随我们来的那些人,安置在哪一处了?”

      阿九手上动作微顿,低声回道:“回姑娘,是衡公子做主,将人安在西侧的偏院里了,说那处清净,进出也方便。”

      顾言念“嗯”了一声,指尖轻轻动了动,未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她才漫不经心地道:“也好。”

      “这一趟在陇西,怕是要住些时日。你明儿得了空,叫他们留意着些,街市上有什么新鲜的事儿,都打听来给我听。”

      她也没忘了自己大老远跑这一趟是来做什么的,既然如此,自然是要先知己知彼。

      先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才好对症下药。

      可这点心思,自然也不好轻易说出来。

      倒不是顾言念不信阿九,只是知道的人越多便也就越麻烦,没什么好的,所以也就不多嘴了。

      这头阿九听着,不由抬眼看她一眼,语气里带了点犹豫:“姑娘……这些事儿,听听也罢,可您如今——”

      话未说完,她便收了声,只低下头去继续描那指甲。

      顾言念却已听明白,唇角轻轻一挑,身子往后靠了些,半倚在榻柱上,手腕微抬,由着她描。

      “如今怎么?”她说着,目光落在自己尚未染好的指尖上,慢慢道:“难不成嫁了人,我便要换个性子?”

      阿九低声道:“奴婢只是想着,姑娘日后在那边……”

      “那边如何?”顾言念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我是什么性子,他难道还不晓得?”

      她说到这里,眼里那点笑意反而更淡了些,只余下几分不以为意的冷静。

      “若是要我改,那当初便不该选我。”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窗外风过,吹得纱灯轻轻一晃,影子在墙上动了动。

      阿九见她不再说话,便也不敢多言,只低头细细收尾。待将一只手染完,正欲去取清水,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她侧耳听了听,见院门已关,外头再无声响,方才轻轻挪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姑娘……”

      顾言念懒懒应了一声,并未看她。

      阿九却忍不住又凑近一步,小声道:“世子爷这样在您身边装作侍卫……当真无碍么?”

      她是真的担心自家小姐给了那尊贵的世子爷这般的下马威,往后小姐嫁去了国公府,可不是要受老罪了。

      顾言念这才抬了抬眼。

      她看了阿九一眼,眼神却并不紧,只是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早已料到她会问。

      她伸手,在阿九额头上轻轻一点。

      “傻丫头,是他自己要装,又不是我求他做我侍卫。”

      不过,这般做侍卫也确实很是有趣,她也很喜欢。

      说着,顾言念指尖慢慢收回,重新落在案上,任由那未干的花汁微微发凉。

      阿九手脚更快,收尾也比先前更细致了些。

      她先拿细棉轻轻按了按指尖边沿,将多余花汁拭去,又把早备好的凤仙花瓣细细裹在甲上,用薄纱缠了。

      顾言念本就肤白,十指又生得细长,这一裹上,越发显得指节纤净。

      阿九做完这一回,便又捧来温水给她净手,小心扶着她将手搁在软垫上晾着。

      屋里灯火不算明,只在案上一左一右点了两盏小银灯,灯芯修得短,火苗稳稳地立着,映得窗纸微黄。

      外头夜深,院中风声渐小,只听得石榴树叶偶尔相擦,一阵轻,一阵重,倒衬得屋里越发静了。

      顾言念靠在榻边,半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阿九见她神色平平,只当她倦了,便轻声道:“姑娘,时候也不早了。指甲已裹好,只等明早拆了便是。奴婢服侍您躺下?”

      顾言念“嗯”了一声,倒也没多说。

      阿九便替她将外头披着的一层薄衫解了,扶她到床边坐了,又把帐子一角放下来些。

      顾言念这会儿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轻绡寝衣,领口原就松,因才洗过发,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越发衬得脖颈细白。

      阿九替她掖了掖被角,见她似是真要歇了,这才吹熄了床头一盏灯,只留着案边两盏,又低声道:“姑娘且歇了吧,奴婢也先退下了。”

      顾言念轻轻应了一声。

      阿九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见自家姑娘果然已侧身躺下,这才放了心,将门轻轻带上。

      门扇合拢,屋里便彻底静了。

      顾言念原本闭着眼,待听得外头阿九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这才慢慢睁开眼来。

      她并未立时起身,只又静静躺了片刻,听着窗外风过树梢,听着院门外守夜婆子咳了一声,听着隔壁小丫鬟压低了嗓子说话。

      直到四下里都沉了下去,她方才撑着床沿坐起身来。

      那双眼睛先前还带着几分倦意,这会儿却已清明得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十指,指甲上的花汁尚未全干,便只将手指虚虚拢着,慢慢起身下床,赤足踩在脚踏上,又顺手套了双软缎鞋,这才往书案边走去。

      案上摊着几本书,一方旧砚压着信纸。顾言念走到案前,像是随手要去拿那砚台,指尖才一碰着,眼神却忽地一利。

      下一瞬,她几乎连想也未想,抬手便将那方砚台朝着窗外石榴树最浓的一团枝影掷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跟着便是一阵枝叶乱颤,惊起一只宿鸟,“扑棱棱”地飞出去,夜里叫了一声,转眼没了影。

      顾言念站在窗前,挑了挑眉,也不急着说话,只静静看着那一处。

      风把树叶吹得哗啦一阵,起初并无动静。

      过了片刻,枝影才轻轻一晃,紧接着便有一道身影自树上跃了下来,落地时极轻,却仍因肩上挨了那一记,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顾言念看见了,倒一点也不意外,只靠在窗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来人。

      温玉已换了衣裳。

      先前在外头那身粗布侍卫服早不见了……

      如今穿的是一件深青常服,料子轻薄,夜里瞧着颜色更沉些,腰间束带也换了,只是到底来得匆忙,肩上被砚台砸中的地方皱了一块,显然是疼得不轻。

      他站在窗下,抬眼看她,神色却还平静。

      顾言念这才伸手把窗扇推开得更大些,俯身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下来得倒快。”

      说着,不等他回话,便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将人往窗边带了带。温玉顺着她的力道上前半步,顾言念索性伸手一拉,竟就这样将他从窗边扯了进来。

      温玉进了屋,站定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弯腰将滚到墙边的砚台捡了回来,放回案上。

      顾言念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倒给气笑了,抬手指了指他肩膀:“疼不疼?”

      温玉道:“还好。”

      顾言念轻轻哼了一声:“何时来的?偷看多久了?”

      温玉抬眼看她,像是想笑,又压住了,只道:“没多久。”

      他说着,人已往前凑近了一步。

      顾言念原还抱臂立着,见他这样,几乎立时便知道他想做什么,忙伸手推了推他胸口,低声道:“我才换了寝衣,你脏。”

      温玉果然顿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道:“我也已换过衣裳。”

      顾言念闻言,便凑近了些,果闻到他身上还有一点才沐浴过后的淡淡皂角气。

      她手上的力道便也松了。

      温玉顺势将她揽进怀里。

      顾言念由着他抱着,身子略略往后一靠,偏头道:“不是说没多久么?我瞧你在树上站得倒稳。”

      温玉低声道:“是想与你说几句话。”

      他说话时声音极轻,离得又近,气息落在她鬓边,叫人耳根都微微发热。

      顾言念本是穿得单薄,这会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下意识抬手拢了拢领口。

      她才一动,温玉便察觉了,立时松开一只手,将自己外头那件薄袍解下来,抖开了,轻轻搭在她肩上——显然以为她是冷了。

      顾言念其实并不冷。

      屋里门窗都关着,夜里虽有风,也吹不进来多少。

      可这会儿袍子既已搭上,她反倒不好再推,只得由着它披着,嘴上却仍淡淡道:“你倒会献殷勤。”

      温玉道:“你衣裳薄。”

      顾言念抬眼看了他一下,终究没把那句“我不冷”说出口,只扯了扯袍角,轻轻哼了一声,也就算认下了。

      两人这样站了片刻,顾言念才想起正事,便略略正了神色,道:“我已叫阿九明日去打听消息了。”

      “先看看陇西城里这阵子有没有什么怪事,或是哪家哪户出了什么岔子。照我看,咱们既来了,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待着。”

      温玉低头看着她,顿了顿,才缓缓道:“你觉得,事情会在城里,还是在祖宅里?”

      顾言念微微一怔。

      她抬起眼,看了温玉一会儿,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便慢慢淡了下去。

      屋里灯火不算亮,案上两盏银灯静静燃着,火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处。

      顾言念伸手把肩上的袍子又拢了拢,慢慢道:“你是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东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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