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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送别 谁说我对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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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
顾言念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小院里灯火温软,廊下风铃轻晃,竹影被月色拉得细长。
她方踏进院门,便觉屋中烛光明亮得很。
推门进去,只见帐幔半垂,床上软榻堆着锦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懒懒倚在榻上,发髻松松挽着,笑意盈盈。
“哟——”
霍廷澜侧过身,支着下颌,眯眼看她。
“可算回来了。又去见你那小情郎了?”
顾言念脚步一顿,随即失笑。
她抬手将披帛解下,丢在一旁椅上,语气平平:“你倒回得早。”
“未时就回了。”霍廷澜轻哼了一声,“小槐回来报信,说你被定国公府的人接走了,还叫我先回府。啧啧——”
她眼尾一挑,“世子亲自来接,阵仗不小。”
顾言念挑眉。
原来如此。
想来是小槐在外寻她不见,自然要回顾府禀报。定国公府的下属又上前解释了一句——不必细说,也足够让霍廷澜猜个七八分。
她走到榻边,脱了鞋,轻轻坐上去。
“私下知道便罢了。”她淡淡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霍廷澜挪了挪身子,腾出一半软榻。
两人从小到大便常如此同榻夜谈,帐幔落下,烛火摇曳,闺阁私语自成天地。
“见不得人?”霍廷澜笑,“我瞧你如今光明正大得很。”
顾言念靠在绣枕上,轻轻理着发丝,神色从容。
她并不羞。
温玉本就是她的未婚夫。
“眼下情好,前路顺遂,将来自然也好。”她语气漫不经心,“可将来如何,谁又说得准?”
她抬眸,目光清亮。
“人生在世,不过图个不愧于心。”
霍廷澜闻言,撇撇嘴。
“你倒是洒脱。”
“你呢?”顾言念侧头看她,“你与那琴师又是怎么回事?”
霍廷澜神色一顿。
她眼里那点玩笑忽然收敛了几分,转而带上思量。
“他?”她缓缓道,“倒是个有趣的性子。”
她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帐顶。
“我瞧过他的手。”
顾言念挑眉。
“那不像是常年抚琴磨出来的茧子。”霍廷澜轻声道,“更像是练武的。”
她微微眯眼。
“你说,一个寻常琴师,怎会如此?”
顾言念沉默片刻。
“你不会真对他起了兴致吧?”
她语气虽淡,却带着几分探究。
“先前温玉身份未明,是谁劝我十两银子打发了,说那等人万万配不上我们?”
且先前,“王伯衡”虽然穷了些,但至少身世清白,是个良民吧、那小倌……
那小倌多半还是个奴籍,又怎能相提并论?
霍廷澜闻言,低低笑了。
“可见我那时也未必全然看透。”
她翻身坐起,发丝滑落肩头。
“你与定国公府世子,是歪打正着。谁知道我这琴师里,会不会也藏着个什么贵公子?”
她眉眼微扬,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且让我去好好探一探。”
“就像你说的——”
她语气轻快,却藏着一丝暗暗的锋利。
“至少,不愧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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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六月廿七。
长安入暑,天色自清晨便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至辰时三刻,日头已高悬城楼之上,热气自青石地面蒸腾而起,远远望去,连城门楼的飞檐都似在轻轻晃动。
永兴门外,官道旁有一座送行亭。
亭子依城墙而立,四柱朱漆早已被岁月磨得发暗,檐下铜铃在热风里偶尔轻响。
亭外一株老槐枝叶茂盛,浓荫如盖,挡去半边日头。地上落满槐花残瓣,被马蹄踏过,碾出淡淡香气。
亭中立者三人,正是温玉、顾言念二人,并送别将随叔父离京南归的卢珣。
说来不过十余日光景,京中局势却已暗转。
顾家到底是怕夜长梦多——自寒山寺一事之后,风声未定,流言暗涌。
温家那头亦心知肚明,拖得一日,便多一日变数。
故而六月十七,温府抬着整整一街聘礼,锣鼓不张,礼数却半点不差,浩浩荡荡送至顾府门前。
六礼已行,婚书既定,婚期更定在今岁腊月,又有赐婚圣旨在前,如今二人名分既正,便是正头定下的未婚夫妻。
如此情形,二人一同出现在城门外送行,也再无甚可避讳的。
顾言念今日穿一身大红窄袖襦裙,裙摆压着暗金纹,腰间系一条细带,带尾垂下两枚玉佩。
她发髻束得利落,只在鬓边簪了两支小小金簪,热风一吹,簪坠轻轻动,落在颊侧一丝凉意。
温玉立在她身侧,一袭深青常服,衣摆垂落得整整齐齐。他神色沉静,目光时而落在官道尽头,时而扫过不远处那辆马车,始终未曾多言。
不远处,卢家马车停在官道旁。
却见车帘半掀,里头坐着的,正是已乞骸骨、得准离京的卢尚书,虽一身素衣青袍,鬓发已见霜色,却仍坐得端正。
他一手扶着车窗边沿,目光自亭中三人身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温玉面上,略一点头,算是交代。
温玉自然也看见了。
他抬步上前半步,语气平稳:“时候差不多了。卢公年纪大了,日头愈盛,路上不好耽搁。”
他顿了顿,又道:“安南那边,我已派人打点妥当。驿站、船只,都不会出差错。”
卢珣听罢,抱拳一礼。
“多谢表兄。”
他今日是先送叔父回范阳老家安顿,再折往安南。卢家既退京畿,总得寻一处暂且立足。范阳旧宅有阿耶阿娘,却也总归是祖业之地。
他回身望了望车中叔父,又向顾言念行了一礼:“顾二娘子保重。”
顾言念点头,神色安然:“二郎君一路顺遂。”
卢珣翻身上马,护在车侧。车夫扬鞭,车轮微响,正待启程——
忽听官道西面,铁骑之声骤起。
不是三五匹散马,而是成列而来。蹄声齐整,带起一阵尘烟,直逼城门。
亭中三人同时回头。
远远望去,只见一队异族骑士自关道而来。
为首两骑,一男一女。男子窄袖长袍,衣纹繁密,腰悬弯刀,发束高冠;女子骑白马,披轻纱,发间嵌银,饰物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后头数十骑列队,旗帜上绘着异域纹样。
一眼便知,并非大渊人。
卢珣目光微凝。
待看清那两人的衣饰与徽记,他神色愈发沉静。
疏勒皇族。
他自然认得。
当年他的祖父,便是在西陲与疏勒交锋时,遭其暗算,战死疆场。卢家自此威望折损,军中声势再不如前。
他卢家世代与疏勒相抗,这几乎已成家门宿命。
如今疏勒皇族亲至京畿……
卢珣面上不见波澜,只在一瞬间,与温玉对视。
他们一离京,他们便进京。
这其中意味……
温玉心下明白,手指在袖中轻轻一紧,却未出声。
卢珣见他这般,只抱拳,再不多言。
“表兄,告辞。”
他调转马头,随车而去。车轮缓缓碾过青石,马蹄声渐远。
城门前,疏勒使团已至。
守将迎上,礼节周全。为首的两个皇族翻身下马,姿态从容。
顾言念目送卢家马车远去,又不由自主被那异族来人吸引。
她微蹙眉,低声问:“那是什么人?”
温玉道:“疏勒皇族。”
顾言念微微一顿。
她自然知道卢家祖父,便是战死于疏勒之役。
她再抬眼看向城门处,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疏勒人进京,”她语气低而缓,“竟无半点风声?”
竟能瞒得这么紧?
“他们入城,当是经由礼部定时程、排接待。”
她思量片刻,“既然安排妥当,为何偏偏挑今日,恰与卢家离京撞在一处?”
她目光落在那远去的马车影子上。
“若卢家有人按捺不住,失了礼数,或闹出半点冲突——”
她未再说下去。
却已足够明白。
温玉沉默片刻。
他心中何尝不知。
疏勒向来是边境隐患,此番入京,多半为议和或互市,亦或借机探听虚实。偏偏时辰卡得这样准,未必只是巧合。
他轻轻叹了一声。
日头愈发高了。
他侧身挡住顾言念半边日光,语气平和:“先回去罢。日头出来了,暑气重。”
顾言念本还望着城门处,听他这一句,方才收回目光。
暑气蒸腾,日头已逼近中天,官道上的尘土都似要被烤化一般。她抬手以团扇轻轻挡了挡日光,鬓边微微沁出细汗。
温玉见她面上泛着一点薄红,便道:“既出来一趟,便不必急着回府。去樊楼坐坐罢。”
顾言念眼神一亮,却仍端着架子:“樊楼人多。”
她倒不是怕跟温玉一起出去,只是要是别人看着,她就得拿捏好泼辣的度,温玉也要装成那种傻愣愣的呆子。
真是好没劲儿。
“从侧门进。”温玉道得极自然。
樊楼乃京中名楼,四面临街,楼高三层,往来皆是富贵公子、外邦商贾。可温玉既是定国公府世子,自有常去的雅间,不必与寻常宾客挤在大堂。
两人登车,不多时便到了樊楼后巷。
侧门处早有管事迎着,低头行礼,引他们径直上了三楼。楼中熏香淡淡,木阶踩上去几无声响,推开雅间门,窗外正对着半条街景,风自高处吹来,比城门外凉快许多。
顾言念坐下时,才觉暑气稍退。
她素来贪凉,却也知盛夏贪冰伤身。樊楼新近出了几样夏食,既清甜,又不过分寒凉。
温玉替她点了一盏“玉露浆”。
是以新鲜莲子磨浆,佐以蜜水与薄薄一层碎冰,冰不过舌面即化,不至伤胃。
又添了一道“桂花蒸鲥鱼”,鱼肉细嫩,桂花清香,乃顾言念自幼爱吃的一味。
菜上齐时,顾言念尝了一口玉露浆,眼中微亮。
“果然好。”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欢喜。
温玉见她这样,唇角微弯,却未多说,只替她将鲥鱼夹到碗中,去骨挑刺,动作熟练。
顾言念瞥他一眼:“世子爷倒会伺候人。”
温玉淡淡道:“你素来爱这一味,且快趁热。”
她不再与他斗嘴,低头吃了几口。
雅间内一时安静,只听得窗外街声隐约。
片刻后,她放下箸,抬眼道:“今日这事,怕少不了那人的手笔。”
她未点名,却彼此都明白。
卢家退京,疏勒入城,时辰掐得这般准。
温玉神色沉了沉。
“卢家既乞骸骨,明面上已退。”他缓缓道,“可退不退,由不得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往后行事,更要谨慎。”
顾言念手指轻敲桌案,眉心微蹙。
“如今世家里握着军权的,无非温氏、云氏、覃氏。”
她缓声道,“卢家已衰。霍家手中无兵。覃氏手里不过只不到一万的铁骑……如今南蛮尚乱,皇帝不敢轻动云家;北境却安宁已久——”
顾言念说到这里,忽又把话咽住了似的,抬眼去看温玉。
她方才吃玉露浆,唇角还沾着一点乳白的甜痕,自己却不觉,只把团扇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揉着扇柄上的绳结。
窗外日光落进来,照得她眉眼更清,偏那眼里含着一分冷意。
她忽然低低道:“皇帝怕不是要……卸磨杀驴了。”
定国公手里二十万大军,可几乎全都在北境……
温玉正端着茶盏,闻言竟扑哧笑了一声。
那笑不大,却像把屋里沉着的气息轻轻拨开了一条缝。
顾言念本还端着脸色,被他这一笑,反倒有些恼,眼尾一挑:“笑什么?”
温玉放下茶盏,抬手便伸过来。
他动作极自然,指腹在她唇角轻轻一抹,将那点甜痕抹去。
那指尖微凉,顾言念一怔,下意识想躲,却又觉躲了像是心虚,便硬生生坐着不动,只把眼神移开些。
温玉看她这副模样,低声笑道:“怎么,怕你自己嫁进豺狼虎豹窝里?”
顾言念轻哼一声,抬眼直视他:“我岂会怕这些。”
她说得利落,像在回他,也像在给自己壮胆。
只是话音落下,指尖却不自觉又去绞那根扇绳,绞得发白。
既然那人已经容不下世家,她倒也渐渐开始不觉得嫁到一个好人家能对家里有多大影响……
一方面她发现、定国公府这个世家魁首也不是白说的,自赐婚以来,她的确过的很太平,也不像之前那样隔三差五的被刺杀了。
另一方面,她眼下对温玉也的确很上头。
但再怎么好,也不代表她想一嫁过去没几年就当寡妇。
如果皇帝铁了心要动世家……
造反。
或许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温玉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将那碟桂花蒸鲥鱼往她那边推了推,道:“先吃。”
顾言念偏不肯就此揭过,夹了一箸鱼肉,慢慢嚼着,眼神却仍钉在他脸上。
“疏勒皇族进京,还带了个女子。”
她语气放轻了些,像怕隔墙有耳,“那女子年纪不大,仪态却不俗,十有八九是他们的公主。”
温玉“嗯”了一声。
“既是公主,”顾言念道,“想必是来寻亲的。可朝里皇族……如今也没有合适的可以定亲的人选。皇帝多半只能从世家里挑。”
她说着,忽然一笑,那笑里带着点坏心:“你说他会不会——不会让卢珣去娶罢?这也太……各引人瞧了。”
温玉抬眸看她,淡淡道:“不会。”
顾言念听他答得这般笃定,反倒挑眉:“你倒是肯定。”
温玉不疾不徐:“卢家方退,正是人人看着的时候。皇帝若真要借亲事拿捏世家,也不会先挑一个刚被逼退的。那样太露骨,反倒叫人起疑。”
顾言念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指尖在桌沿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
温玉又道:“你可记得,萧太尉府里有个儿子。”
萧太尉膝下只有一双儿女,萧音已经与阮循定亲,没几日就是他们的婚典,自然做不了什么手脚——至少明面上不太容易、而那位才十七的萧勤萧公子,那可就不一样了。
顾言念眼睛一动,想了一想:“哦——萧勤?”
温玉本来神色还淡,听她这两个字说得顺口,眼神却忽然一紧。
他把茶盏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语气却不咸不淡:“你同他很熟?”
顾言念一怔,随即失笑。
她看着温玉那副“我也没说什么”的样子,偏偏又处处透着别扭,心里那点阴霾竟被他搅得散了些。
“熟?”她认真想了想,才道,“小时候与他玩过几场,算不上多熟。”
温玉不置可否,只又抿茶。
顾言念见他这样,越发觉得好笑,又怕他真往歪处想,便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是阿娘与萧家有旧,逢年过节有时走动。我与萧勤不过在几次宴上见过,说过两句罢了,并不是别的。”
温玉仍不吭声。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像在听,又像在不屑一听。
顾言念忍不住:“你这是什么神色?我都解释了。”
温玉抬眼,眼底明明有笑意,却偏要装得一本正经:“我也没说什么。”
顾言念被他噎得一时无语,索性扭过头去,故意不看他。
温玉却像没瞧见她那点小别扭似的,抬手又替她夹了一箸菜,放在她碗里。
那菜是樊楼的时令小食,取嫩藕切薄片,略烫过水,拌以梅子酱与少许蜜,酸甜清口,却不至冰凉伤身。碗里藕片白生生的,梅子酱一点殷红,看着便爽利。
温玉道:“你素来爱酸甜,尝尝。”
顾言念本想再别扭一会儿,可那藕片的清香直钻鼻尖,她终究没忍住,夹起一片入口。
酸意先到,继而回甜,舌尖一凉,暑气仿佛也被压下去几分。
她没说好吃,却把那一碟又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温玉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却不揭穿。
顾言念吃了两片藕,心里那点被他搅乱的情绪倒散了些。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直直看向温玉。
“我可先与你说好。”
她语气忽而郑重,手指却还握着筷子,指着他,“那疏勒公主——我方才远远瞧见了,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肤色偏白里带金,披着轻纱,腰间金饰叮当,艳丽得很。”
她说着,眉心微蹙,像是真的在评量。
“你对我见色起意也就罢了。”她轻哼,“可不能对那公主也见色起意。回头若有什么接风宴、宫宴,你可别中了她的道。”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我成婚之前,若你闹出什么风流逸事——”
她换了个词,唇角轻抿:“我可就不要你了。”
她说这话时,眉眼挑得极高,带着一分骄矜。可那骄矜之下,却分明藏着一点不安。
温玉看她半晌,忽而笑了。
他没有立即答,只是放下茶盏,起身绕过桌案。
原本二人是对坐,他这一动,竟径直在她身侧坐下。
顾言念一怔,还未来得及挪开,他已伸手,将她的手腕轻轻握住。
那手心温热而稳。
下一瞬,他干脆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顺势环上她的腰。
顾言念被他这一揽,心口猛地一跳,面上却还强撑着不动声色,只抬眼瞪他:“做什么?”
温玉侧目看她,唇角含笑:“谁说我对你是见色起意?”
顾言念哼了一声,眼尾带笑,故意挑衅:“哟,瞧着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么快就忘了青梧寨成婚那晚——你瞧着我失神,被我一手迷晕的事了?”
那一夜她以迷香制他,他确实失了片刻神。
温玉耳根果然微微发热。
他沉默一瞬,却没避开。
“初时,”他低声道,“的确是被你容貌惊了一番。”
顾言念眼睛一动。
“可那时,对你并没有这般心思。”温玉语气极平静,“不过是觉得你生得好看,心性却太烈。后来几次与你相处,你三番两次要杀我——”
他说到这里,竟笑了一声。
“却又救我。”
他看着她,眼神沉得很。
“那时才慢慢生出情意。”
“不是一见倾心。”
“是渐渐舍不得。”
顾言念原本还准备再讥他两句,被他这样直白地说出来,竟一时没了词。
她素来嘴利,此刻却只觉喉咙微紧。
她轻轻咳了一声,低头把筷子放下,掩饰似的道:“哦。”
温玉偏偏不肯放过她,侧头贴近些,声音低低的:“怎么又不说话了?可是对这个真相不满意?”
顾言念抬眼看他。
那一瞬,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长久以来的结解开了。
她一直以为,他所谓的喜欢,不过是男人见色起意的那一套。她自恃清醒,也自嘲不过是好看罢了,总觉得现在千好万好、将来也会因为容颜老去而闹出嫌隙。
可他方才那句“渐渐舍不得”,却像把她心里那点疑虑轻轻按平。
她忽然把筷子彻底搁下,抬头看他,神色认真。
“不。”她道,“我很满意。”
温玉微微一怔。
顾言念轻声道:“若只是见色起意,便太浅了。我可不愿意将来你见了更艳丽的,便转了心。”
她眼底浮出一点笑意:“如今这样,倒好。”
温玉望着她,眼神渐渐柔下来。
他抬手将她额前一缕发丝拨开,语气低得几乎只在她耳边:“我既认定了你,便不会再看旁人。”
顾言念心口发烫,却仍嘴硬:“话说得好听。”
温玉低笑:“你若不信,试试?”
“试什么?”
“试我是不是只看你。”
他说着,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顾言念心跳骤快,却不肯退,只是与他对视。
窗外蝉声连绵,暑气沉沉。
雅间里却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良久,顾言念忽然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低得像夏日风里的一点凉:“好了。”
“再抱下去,我玉露浆都化完了。”
温玉失笑,却仍没松手,只把她往怀里更近地收了一分。
“化了再点,也不会缺了你这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