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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和合 那若我不放 ...


  •   寒山寺在长安西郊,依听潮岭而筑。

      岭势极峻,远望如一柄青黑长剑斜插云间。寺门便藏在半山云气之后,殿檐飞起,佛塔微露,风一过,山腰白雾浮动,竟像整座寺都悬在天上。

      山脚至山门,须走前山石阶。那石阶盘折而上,近三百级,高低不齐,雨后青苔湿滑,石缝间积着水珠,鞋底一踩,便有冷意从脚心往上透。

      春气虽已动了,岭上却仍寒。山风自谷底卷来,裹着水汽、松脂与泥土的清苦味,扑在人脸上,叫人一下清醒。

      此寺肇建于前朝,历百余载,殿宇虽旧,香火却盛。长安世族来此祈福者甚多,只是贵门女眷大多走后山香道,车马可通,帷帽一遮,婆子丫鬟簇拥着上去,既不劳脚,也不惹眼。前山石磴陡峭,多是寒门香客与附近百姓来走。

      今日雨后新霁,山道上人少。青骢马被温玉拴在松桩旁,马鼻喷出一团白气,蹄边湿泥被踩得微陷。

      顾言念下了马,仰头望着那一线几乎入云的石阶,脸上那点从容险些没挂住。

      她一路来时,原还觉得此处极好。

      寒山寺虽在京畿,却清僻;僧侣守戒,香客往来有规矩,闲杂人等不多。

      她如今不便留在军营里,免得撞见阮循、霍廷泽,更不便叫人认出她顾家二娘子的脸。这里既避耳目,又能拖过一时半日,实在再合适不过。

      可她忘了一桩。

      她往昔来寒山寺,都是从后山走。

      马车停在偏门,帷帽低垂,丫鬟婆子前后扶着,走不上几步便进了殿,哪里真登过前山这三百级湿滑石阶?

      如今她在外头是“陇西游侠”,身边这位“王伯衡”又只是个家道中落、投亲入京的寒门郎君。若要从前山上去,便只能靠两条腿。

      她不是娇气的人。

      可她脚伤未痊,方才一路骑马已隐隐作痛,若再走这长阶,只怕不是登山,是受刑。

      温玉系好缰绳,回首看她。

      他看得安静,也不催,只那目光落在她脚踝处,又慢慢移回她脸上,像是已将她心中那点后悔看透了。

      顾言念心里一紧,偏不肯露怯,抿了抿唇,道:“这……”

      她清了清嗓子,勉强把话接得稳些:“这山也不高,不过几百级台阶罢了。”

      温玉站在她身前不远,微微偏头看她。

      他面上神色向来温顺,眼神却并不总温顺。此刻那双眼清清淡淡,像山泉照石,不说破,却偏叫人觉得什么也瞒不过他。

      片刻后,他道:“你若真觉不高,便走走看。”

      语气平和,话里却分明带着一点轻轻的讥。

      顾言念眉梢一挑:“走便走。”

      她提步上阶。

      头几级石阶便陡,青苔贴在石面上,雨水未干,鞋底一滑,她险些歪了身。她硬生生稳住,扶也不扶温玉,只伸手按上旁边山壁,继续往上。

      山风从背后吹来,掀动她衣角。她不回头,步子却比平日沉了许多。

      走了不过十余级,脚踝处那点疼便从骨缝里钻出来,一下一下,像有人拿细针往里扎。

      温玉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

      又走了一段,他终于低声道:“脚伤未好,何必逞强?”

      顾言念没理他。

      她再往上踏了几级,脚下一块青石高低不平,疼意猛地牵上来。她停住,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手指扣住石壁,半晌没说话。

      身后静了片刻。

      温玉忽然上前。

      顾言念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腰侧一稳,肩背一轻。下一瞬,她整个人已被他背了起来。

      她一惊,手下意识攀住他肩:“你做什么?”

      温玉语气仍淡:“这山也不高,不过几百级台阶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背你上去便是。”

      这话分明是拿她方才的话堵她。

      顾言念张了张口,一时竟没接上。

      她伏在他背上,心里先是不服,接着又有些说不出的别扭。明明是她自己逞强在先,如今被他一句话堵回来,倒像这山风也会笑话人似的。

      可他背得很稳。

      山阶湿滑,温玉走得不快,每一步落下之前都先试一试石面。她能感觉到他肩背在衣料下微微绷紧,手臂托着她膝弯,却又极有分寸,不多碰半寸。

      风从松林间穿过,裹着冷香。她鬓边几缕发丝被吹乱,轻轻拂过他颈侧。温玉略侧了侧头,却没说什么,只将她往上托稳了些,继续攀登。

      顾言念难得安静。

      她本想说两句刺他的话,可听着他渐渐重起来的呼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远远看去,雨后青阶盘云而上,少年郎背着红衣女郎一步一步登山,风吹衣袂,发丝相近,像一对新婚小夫妻耳鬓厮磨。

      若凑近些,便能瞧见两人谁也不看谁,耳尖却都红得厉害。

      -

      走到近山门时,天光已透。

      云气从山腰升腾而起,佛塔尖隐没其间,远远像白云里泊着一叶舟。

      温玉将顾言念放下时,脚下却微微一虚,连退半步才站稳。他背后薄衫已被汗浸湿,贴在脊背上,喘息一声压着一声,连吐了两口气,才将胸口气息平下去。

      顾言念站在他面前,衣襟整洁,发簪未歪,倒比被背着时还要镇定些。

      她眸光从他汗湿的鬓边掠过,唇角一挑,仍不肯放过他:“怎么,累成这样?我有这么沉吗?”

      温玉正抬手拭汗,闻言手下一顿。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回身望了一眼来路。

      整条石阶自山门蜿蜒而下,苍苔覆石,雾气缠绕,几乎望不见尽头。松林层叠之下,那三百来级台阶仿佛刀劈斧凿,直直插入山腰。

      他静看片刻,唇角微扬,像是轻轻嗤了一声,才转回身看她。

      “你自己看看。”

      顾言念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这一看,自己也怔了怔。

      方才被人背着,只觉风冷路长,并不知这山阶竟陡成这般。再看温玉额角还挂着汗,她嘴角僵了僵,终究没忍住心虚,干笑一声:“……多谢你了。”

      说完,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便低头理了理袖口,权当遮掩。

      山门内已有小沙弥趋步出来。

      那小沙弥不过十二三岁,眉目清秀,袈裟束得齐整,见二人立在阶前,便合什一礼,笑道:“二位施主好脚力。今日雨后路滑,能安稳上山,皆是好缘。”

      他说着,眼光在二人身上略略一转。

      顾言念发髻利落,衣裙虽整,脚踝处却还缠着素布;温玉背后汗痕未干,气息尚未全平。

      小沙弥心下会意,笑意更诚了些:“四月佛诞虽过正期,如今还在余香期。偏殿和合签、祈福灯都未撤。若是夫妇同心,可到铃下系一签,明岁和顺。”

      “夫妇同心”四字一出,顾言念与温玉都微微一滞。

      顾言念指尖还按在袖口,耳廓热了一点,却不肯露怯,只抬睫淡淡一笑,倒真像个新妇。

      温玉喉间轻轻一动,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窘意压下去,神色仍如常。

      小沙弥只当二人新婚脸薄,禁不得外人说,便又合什一礼,指着殿前道:“二位施主可先至大雄宝殿礼佛。殿前香案在中轴,左首供长明灯,右首设和合签。”

      “后山有一处听松亭,风清而不当道,可小憩。若要用斋,斋堂在山门偏左,辰正开斋,巳初亦可添粥。贫僧先去与殿上值日说一声,免得二位误了规矩。”

      说完,他像又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两枚细小铜铃,递上来:“殿外古槐下可系铃祈愿。佛诞余香尚在,亦是好兆头。”

      顾言念接过铜铃。

      铃舌轻轻一颤,声如豆落玉盘。

      她余光瞥见温玉耳根仍泛着薄红,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得意。原来窘的不只她一个。

      于是她反倒大方起来,抬手轻轻挽住他袖口,笑吟吟道:“夫君,我们进殿罢。”

      这一声“夫君”落得极轻,清脆里带着一点故意。

      温玉眼睫微动,低低应了一声。

      他既不辩,也不拒,反叫顾言念心里像被什么小羽毛拂了一下,痒得厉害。

      两人并肩入殿。

      殿前石级雨后微湿,温玉落在外侧半步,不动声色替她挡住来往香客。殿内钟声方歇,香烟袅袅,佛像金身在昏明光里慈悲而静。

      顾言念拈香,温玉亦拈香,二人各自三拜。

      顾言念心里只求两件:一愿顾家平稳,二愿此行少生枝节。

      拜毕起身,她往长明灯前取了一盏,点燃,轻轻放入灯座。火光一亮,她心神也收束了些。

      她偏头道:“咱们就不去什么和合签了罢?”

      她语气平常,心里却另有盘算。

      她与这郎君本是假夫妻,心不诚,签自然也不该灵。

      可世间事最怕万一,万一佛祖今日大发慈悲,真把这荒唐姻缘往真处牵,那岂不是麻烦?

      这郎君样样都好,偏偏家世不好。

      她顾言念可以不在乎旁人笑话,却不能叫顾家因她失了体面。若真嫁个家道中落的寒门郎君,往日那些本就觉得她泼辣跋扈的贵女,岂不要在背后笑到天亮?

      温玉却误会她是脚疼,又见她神思不定,便也不问,只道:“那去后山歇歇?”

      顾言念正合心意,点了点头。

      -

      后山小径狭窄,曲折而静。

      檐下青苔未干,风过处,松针与雨后泥土的味道一阵阵漫上来。二人行过数百步,便见山腰处有一片竹林,雨后竹叶泛着亮青,风吹时沙沙作响。

      小径尽头果有一亭,竹顶石基,匾上嵌着“听松”二字。亭后连着一汪小池,水清见底,倒映着檐角铜铃。

      顾言念先上亭,轻叹道:“倒真是个清净处。”

      温玉随之进来,替她拂了拂石凳上的水迹。她坐下,半抬着脚,伸手揉了揉踝。

      温玉看了一眼:“还疼么?”

      “无碍。”

      风吹竹影,亭中一时安静,只有水声细细。

      片刻后,顾言念转头瞥他,忽然笑了笑:“你打算何时放我走?”

      温玉一怔。

      先前说好了,招安事成,他们便一笔勾销。如今青梧寨招安形势已定,有霍廷泽与阮循在,至多两三日,文书便能落定。

      那之后呢?

      他沉默了片刻,道:“等你脚好。”

      顾言念支着腮,似笑非笑:“就这么容易?你不怕我回去再杀你一次?”

      温玉抬眼看她,神色平静:“你不会。”

      “你怎知我不会?”

      “你脚上有伤。”他答得一本正经。

      顾言念被他说得一笑,笑意却很快收住。她换了个坐势,背脊轻轻贴上亭柱,手指在柱面敲了两下:“招安若成,你我便当场结清。你若不放我,我自会走。”

      温玉看着她,眼神静得很。

      半晌,他才道:“那若我不放你走呢?”

      这句话落得不重,却不像玩笑。

      顾言念唇边的笑顿住。

      她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今日是四月二十四,离二十八不过四日。她若再不回去,大姐姐出阁前的礼面、堂上请安、族亲往来,全都要出岔子。

      阿娘能替她遮掩一时,遮不得四日。若顾家循线查到这里,再查出她与这个郎君拜过堂——

      那便不是挨骂那么简单了。

      她抬眼迎上温玉的目光:“你若不放,我自会走。”

      温玉“嗯”了一声,似笑非笑,没再逼她。

      亭外风过,铜铃细细作响。

      顾言念本想往亭柱边挪一挪,好借势歇背。谁知竹亭湿气重,柱根苔痕未干,她掌心方一贴上去,便滑了一下。脚踝被牵得一疼,她气息一滞,整个人往旁边斜倒。

      温玉眼角余光一动,几乎不假思索伸手扣住她腕,另一手托上她背腰,顺势向前半步,用身躯挡住亭柱。

      顾言念被这一揽,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鼻端先碰到他衣襟里清苦的药香,混着雨后松气,还有一点方才登山留下的热意。

      两人就这么定住。

      亭外风还在,铃声也还在,可这一瞬,连水声都像远了。

      顾言念本该立刻推开,可手心撑在他衣料上,竟没用力。她心里闪过一个荒唐念头:这厮不会以为她是故意投怀送抱罢?

      温玉垂眼看她,手臂仍稳,声音低而平:“小心。”

      没有调笑,也没有逾矩,只是把她稳稳接住。

      顾言念“嗯”了一声,指尖还搭在他衣襟上。

      她能看见他睫毛在光里投下一线影,也能听见他胸口极轻的起伏。若此刻他再低头半寸,便要碰到她额心。

      她忽地想起殿前那声“夫君”。

      她原是故意逗他,也是试他。可她惯用的心眼到了这人面前,似乎总要落空。

      顾言念仰头看他,眼里一点薄光先动了,唇边将要开口。

      石径那头,却忽然传来靴底擦过碎石的声音。

      极轻,却不偏不倚,正掐断这一刻。

      有人在竹影后迟疑出声:

      “表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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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