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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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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搬家,就算已经放轻手脚,仍难免嘈杂。
苏时眠回来时,季缃正拄着竹杖,倚在门边。
她眼中没有神采,侧耳从众多杂音中分辨自家大门开合的动静。
“是眠娘回来了?”
脸上一喜,佝偻的身影拄着竹仗蹒跚向前。
苏时眠小跑到她身边,将人搀住后柔声道:“是我。”
季缃安心地拍了拍她的手,不忘问她今日收获:“可寻到你姨母了?”
“还没呢,”苏时眠答得轻快,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碧流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咱们初来乍到,只怕没那么容易。”
其实早就找到了,只是对方不肯相认罢了。
苏时眠的外祖是个读书人,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就是她的母亲季缃,小女儿唤作季绮,早年间嫁了举人做妾,已许久不与家中联系。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姨母,苏时眠的了解全来源于自己的亲人。
母亲只记得从前的姐妹情深,提起姨母时多是惋惜和不舍,外祖则只剩气恼了。
读书人的心气总是比常人高些的,外祖虽只是个秀才,但在镇上开了家私塾,家境殷实。
他为女儿选婿,其他都是次要,只看重才学和人品。
苏时眠的父亲无论人品还是才学都属拔尖,可惜是个短命的,在她幼时就不幸病逝,只留下孤儿寡母被宗亲欺辱。
母亲苦熬多年,独自拉扯她长大,好不容易到了结亲的年纪,却只能变卖家产远走他乡。
与季缃的乖顺不同,季绮势利而有主见,她看不上父亲为自己挑选的夫婿,转头与个举人勾搭在一起。
因此事,生父被她气得卧病在床,更扬言要与之断绝关系。
后来有季缃从中说和,父女间的关系因此缓和了一阵,不过没多久季绮就随那举人赴任去了。
多年后再听到对方消息,已是她被抬为正室,辗转来到了碧流镇。
孰是孰非,苏时眠无意细究,毕竟走投无路时,她也想过孤注一掷。只是她不似母亲那般,因着从前的情谊而对亲情抱有期待。
虽是姐妹,可两人的脾气南辕北辙。
在苏时眠看来,这位姨母可不像是会惦念亲人的性子。
初到碧流镇,她就曾上门拜访,可惜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府上的嬷嬷一顿奚落。
走投无路时,她遇到了一位锦衣华服的夫人。
那位夫人许她一纸房契,百里纹银,代价就是勾得沈家郎君夜夜笙歌,无心学业。
名声、清白,甚至是良心,在无路可走的人眼里不值一提。
比起沈家郎君的前程,苏时眠更在乎自己和母亲。
一百两,足够她们在任何地方扎下根来,免受奔波之苦。
今日偶遇王兴,打乱了原本的计划。丝线没有买到,寄卖绣品的盘算自然只能搁置。
苏时眠的刺绣技艺承袭自母亲,只是季缃的双眼就是刺绣时熬坏的,她不想让女儿再受这个苦,只肯传授些皮毛。
可如今这世道,女子挣钱太难,除了寄卖绣品,一时间她也想不到其他出路。
迁居的嘈杂声直到日头西落才有消停的迹象,等停在巷子里的马车离开,天色已彻底黑了下了。
饭桌上,苏时眠收拾好碗筷。
季缃帮不上忙,只能尽力不当累赘,守在一旁。
“阿娘,回房吧。”苏时眠扶起眼瞎的母亲,领她回了卧房。
摸索着在床边坐下,季缃免不了老生常谈:“眠娘,天黑后就别再动针线了。”
“好。”听过无数次嘱咐的苏时眠笑着应了,随即又道,“阿娘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当然记得!”季缃点头,“隔几日就要提醒一遍,阿娘哪能忘了。你说阿娘的眼睛看不见,要是遇事就乖乖待在原地,等你来寻我。”
“阿娘记着便好。”苏时眠满意,伺候她洗漱后才回到自己房里。
照顾母亲无需耗费太多心神,离亥时还有段时间,左右无事,她索性抽出一张繁复的绣样,研究起针法来。
夜深人静,估摸着时辰快到了,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吹灭烛火。
四周寂静,唯有蝉鸣相伴。
等双眼彻底适应了黑暗,苏时眠才离开房间,隐在长廊一角。
亥时至,院墙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她只继续藏着,并不现身。
“眠娘?是我!快些开门。”
是王兴刻意压低的声音。
又等了一会儿,守在墙外的王兴终于熬不住了,垫着不知谁随手放在墙根处的石块,翻身进了院子。
鬼祟的身影趴在墙上,半晌才试探着下来。
本以为能平稳落地,却听“噗通”一声,笨重的身体好似落石,竟直直坠进了水缸里。
见人落水,藏在暗处的苏时眠终于现身,手拿铜盆和木棍就小跑了出来,边敲边喊:“救命!有贼人!快来抓贼人!”
紧闭的木门被从内推开,她一身狼狈地站在夜色里,将手中铜盆被敲得铛铛作响。
邻人还没被惊醒,倒是落水的王兴先回过神来,扒着水缸想往外爬,可惜浸了水的衣物太过笨重,试了几次都只能徒劳地跌坐回去。
住户们听到声响陆续醒来,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霎时亮起点点烛火。
最先赶来的是离得最近,今日才搬到墨池巷的沈郎君。
听动静是从隔壁传来的,沈笃之不及细想,就披上外袍,提着灯笼跑了出来。
借着灯笼映出的微光,他见到了白日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
她的身姿窈窕纤细,像随风轻摆的细柳,或许太过匆忙,只潦草披了件外衣,一头青丝散落,衬得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脸庞更显娇弱。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孟浪,沈笃之忙移开目光,试图藏起眼底的惊艳。
可才低头,他又看到对方羊脂玉般温润细腻的脚踝。
一个照面不过眨眼功夫,沈笃之赶紧回神,不敢细看。
平复心绪后,他快步上前:“贼人在哪?”
“就在院子里。”
圧细过的嗓音,更添几分柔弱。
沈笃之点头,看她一眼后又迅速将视线移开:“请娘子躲在我身后。”
“多谢郎君。”
话音刚落,提着灯笼的沈笃之就进了院子。
苏家不大,一览无遗。
蜿蜒的水渍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他立刻就发现了刚从水缸里爬出来的王兴。
本想上前擒住对方,可听着巷子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脚下一顿,提醒道:“娘子勿惊,可先回房收拾妥当。”
这位沈郎君的性子倒是出乎意料的稳重。
苏时眠承他的情,小跑到母亲房外,推门进屋。
“出什么事了?”
季缃早就醒了,不过牢记着与女儿的约定,一直安静待在房里。
如今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庆幸的同时又不免忧心。
握着母亲冰凉的双手,苏时眠冷静回道:“家中进了贼人,方才在敲盆示警。”
“贼、贼人?”季缃一惊,险些结巴。
苏时眠赶紧道:“好在发现得早,贼人已被大家擒住。估摸着还要再闹一会儿,阿娘就留在房里,免得女儿分心。”
“好好。”季缃忙不迭应下。
她本像面团似的绵软,自女儿长大,自己眼盲后更显怯懦。
苏时眠心里清楚,也不为难她,低头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衫,又挽起一头青丝,这才推开房门现身。
此时的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住在对门的崔娘子赫然在列。
“眠娘!你还好吗,你娘呢?”见她出来,崔娘子赶紧上前,牢牢挽住她的手臂。
回护的举动让人心里一暖,再开口时,苏时眠的态度已真切许多:“她被吓着了,还好我听到动静及时出来,否则不堪设想。”
崔娘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摇头道:“真是反了天了,竟敢偷到墨池巷来!”
崔娘子如此气愤还有个缘由,她的夫婿陈涛是县里的衙差。墨池巷都多少年没闹过偷儿了,如今偷到衙差对门来,怎能不气!
陈涛膀大腰圆,身材魁梧,揪着王兴的后衣领跟揪起条长虫似的轻松。
都是街坊邻居,就算王兴是个混不吝的,此时也臊得慌,拼命垂着脑袋,恨不能埋进土里。
偏他运气不佳,遇上嫉恶如仇的崔娘子,用随手拣起的木棍狠戳他的脸,逼得他不得不抬起头来。
“怎么是你!”
等看清贼人的真面目,崔娘子一惊,脱口而出。
“这不是王兴吗?”
“黄家那个地痞女婿,平日瞧着就贼眉鼠眼的,没想到竟是个偷儿。”
“吃软饭的懒蛋,从前就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也就运气好,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我得赶紧告诉黄娘子一声。”
王兴名声不好,眼见抓住的偷儿是他,竟无人觉得意外,反倒围着他指点起来。
当了这么多年混子,他也不是全无收获,起码脸皮练得比城墙还厚。见被发现了身份,索性不藏了,破罐子破摔道:“放手,我才不是什么偷儿,是苏娘子约我来的!是苏娘子!”
众人错愕,纷纷看向苏时眠。
微弱的烛光下,她眼圈微红,贝齿咬紧下唇,眼底泪光闪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随之而来的是细弱的质问和隐约的啜泣声,她含着泪无措道:“王郎君,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污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