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四十章 不是恨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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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哒哒朝东去，淌过灯火通明的河岸，抛下喧沸的人声，临近七夕，各处都洋溢着热闹的七夕，唯有夜色深沉时才会得几分宁静。
不知何处的花灯顺着溪水漂流而至，时节早已步入秋，天气依旧粘腻闷热。花灯逐水漂流，晃晃悠悠去了远方，莲瓣中心明暗交错，寄载着少年男女的细腻心思。
乌晗的手掠过其中一盏灯，很快又缩了回来。
她的身后，狐妖捧着精美而又精致的华灯缓步走来，乌晗听闻声响抹了一把脸，她侧过头，见灯上写了两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难辩形体，狐妖一松手，美轮美奂的灯轻轻落入水中，顺着流水汇入零星的灯中。
乌晗见状，出声问他，灯是哪来的。
狐妖双手往身后一背，嘴角先漾开一抹散漫笑意，闭目沉吟片刻，回味般慢悠悠开口：“一位容貌艳绝、气度不凡的小姐所赠。”
华灯已不见踪迹，乌晗起身拿了块布子擦拭着湿漉漉的手，揶揄笑道：“如今你竟不提要寻一位热心人来帮我们前往妖界了。”
说到这，两妖不免回想起惹人唏嘘悔恨的往事。
乌晗是唏嘘，狐妖则是悔恨。
暑气沉沉的夜色里，狐妖垂眸看一去不复的流水，声音低低：“情爱伤人，我虽纵情声色，怎好惹得貌美的小娘子为我肝肠寸断，涕泪涟涟。”
他说得言辞恳切，面上神情在不甚明亮的林中晦暗不明，乌晗斜睨他一眼，足尖一转，要往回走，几下竟将狐妖抛在身后。
“我们离开盂宿已有好几日，听说那里各大楼阁内，姿色艳丽的美人可一连伤心多日，闷闷不乐。”
脚步踩在林间沙沙作响，狐妖身形一晃拦在乌晗身前，脸上混着未散的困意与费解，“我与她们不过钱货两讫，她们心里不快，难不成也要算在我头上？”
乌晗气息一滞，半晌将眼阖上，避过他挺胸抬头向前走去，“算不算的，这可怎么说呢……”
狐妖深思熟虑了好几日，终于在乞巧节最是热闹的那一日，死缠烂打着乌晗，要她说个明白。
乌晗期期艾艾、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言它，最后实在没招，双手一摊，脸上是破罐子破摔。
“你问我，你还问我，我又未曾与人有那样的接触，我怎么能知道你那番未动的真情有没有伤人，伤人几何？”
她说完又小声嘀咕，狐妖有不明的事还能问她，她连想问阿阙都做不到。
阿阙已经踏上前去南海的路程了。
狐妖默然，扭头钻进人群，乌晗连忙高声嘱咐，让他早些到边郊集合。
周遭几位年少的小娘子羞羞答答不住看来，她们看神色冷冷，无措又温柔被乌晗挤去里侧的九方尘，又瞧容貌俊逸，潇洒邪肆，人群中独树一帜分外夺目的狐妖。
咿咿呀呀咬耳朵私语，只觉两位郎君生得眉目俊朗、风姿卓然，举手投足尽是世家气度，不论能得哪一位倾心相待，都算得上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当真是人间难求。
不免嫉妒又艳羡审视挥着马鞭的乌晗。
这才发现是一位肌肤白皙，面容美丽，柳眉杏目的姑娘，小巧高挺的鼻下是染着淡淡绯色，形状姣好的唇，一身素色，似注意到了她们，微微侧过头。
与那两位郎君倒挺相配。
乌晗看的并不是她们，是在自己身旁的阴魂。
先前阿阙与她的交谈，她与狐妖在河岸之上的寥寥几句，皆被千红听入耳中，她忍不住开口。
“情爱一事上……你并非完全不通吧。”
马车在挤满人的街道难行，乌晗索性下来牵着马走，闻言“嗯”了一声，话音充斥着疑惑。
千红瞧她漫不经心扫着商贩摆出来的货物，又道：“你明明都懂。”
乌晗嘴角牵起，笑了笑，并未言语。
千红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露面了，她若不愿意，乌晗自是不会强迫，偶有几次是她兴致来了，乌晗就带着她——左右是阴魂，能瞧见的人少之又少。
倒是一立了秋，有近十日她日日都要在招魂铃所限范围内四处游走，看东家胸膛臂膀有力的儿郎，寻西边捧书吟诵的书生，瞧南侧袒胸露臂的大汉……
她先前所说振聋发聩，不作半分假。
乞巧节花灯难求，乌晗走过几个摊子，眼睁睁看着花灯落入他人手中，如此几番，她欲要许愿放灯的心思全然消失，最后只能一身疲惫来到郊外，把孩童会感兴趣小玩意递给安静跟在身侧的九方尘，然后撑着一双已然开始打架的眼，等狐妖。
千红抬眼望去，见她头一顿一顿，分明是强打精神，也不吵她，不多时乌晗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下马车，突然一股清风把她托住，缓缓将其送入马车内。
竟未有任何声响。
漆黑的幕布上是几颗零丁亮起星辰，帷帐被掀起又落下，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马车外。
是在车厢内的九方尘。
对于九方尘，千红唯一的印象就是在惠县河面上他与洛颢、乌晗遥遥对峙，再之后立誓要斩除妖魔的道人失了心智，如孩童痴缠在乌晗身侧，不愿分离。
不知何时，道人变了，既非懵懂稚子，也不似清修道人，只在几人身侧忽远忽近——准确来说是在乌晗身旁。
乌晗分明知道缘由，只是一直闭口不言。
她又想起自己曾好奇，九方尘与乌晗是何关系。
客栈简约又简陋的房间内，是乌晗未变的神情，说着他们并无关系。
尔后是她低低的，藏着哀色难辨情绪的话。
“……我和他唯一有的只有恨。”
世间的恨大抵千奇百怪，她有恨，也见过宁玥的恨，灼热又绝决；也曾窥见阿阙的恨，只是千帆过境，她不再为情爱伤心，这恨也就消散了；更看到了乌晗的恨，萦绕心头，千般谋划万般算计，要对都城中的谁人复仇。
九方尘的恨意坦坦荡荡，全无半分遮掩。千红暗自揣度，想来乌晗与洛颢身而为妖，确是行止有亏，才引得这位玄门道人一路穷追不舍。
可乌晗对九方尘有恨吗？
没有，或者说从未有过。
怨恨若是如乌晗这般，面对失去记忆心如稚子的九方尘的痴缠半推半就，任由一个以斩妖除魔为天职的玄门道人日日跟在身侧。这般容人之量，千红可要暗赞一声，她委实是个圣人。
不是恨那是什么呢？
不过这些应该很快就与自己无关了。
她闭上眼，妄图从闷热的风中感受到清爽秋意。
“你的魂体……”
话语欲言又止，声音泛着冷，千红猛然睁开眼，身旁无他人，唯一有的就是九方尘。
她张张口，第一个反应是去唤乌晗。
这个九方尘不对劲！
“你快要离开了！”
千红半个身子钻到马车内，乌晗伏在座上，身子随气息起伏，睡相恬静。她不是很好，爱哄骗人，仗着是半妖，手里有灵气丰盈的南海珠，总是使唤自己帮她盯人探路。可她也不是很坏，为自己备下用于修炼魂体的极阴屋，自己不愿露面也不强逼，这些时日自己避着她四处游荡，回来总会被她问一句，南海珠的灵气是否吞噬转化完毕？
若回答是，便有下一颗珠子等着她，若说没有，就会得到一句宽慰，修炼修行向来不易，日久漫长，慢慢来吧。
这样一个人，与阿阙分离时痛哭流涕，听闻日后能相见才好了些，若是让她知道自己……
穿进马车的阴魂一顿，片刻后全须全尾出现在九方尘面前。
她很快想明白方才九方尘略显急切的话语是为何，“你分明……”
马车上有银白荧光闪烁，千红突然住了口，一切如常后才缓缓道：“你不想乌晗知道？”
九方尘一言不发，收手而立，周身气质骤变。面无表情，清冷疏离，再无半分从前痴缠一人的模样。
千红眼中闪过一抹算计，“如果乌晗知晓如今的你心性并非纯真之人，里面藏着其他念头……”
其他念头……
九方尘的鼻尖恍然嗅到一抹淡淡的馨香，似春风细雨涌入他的四肢百骸，经脉灵气对其熟稔至极，犹如烈火投沸油，骤然翻涌沸腾，在周身经脉里叫嚣着冲撞开来。
他猛地阖上双目，一手在胸前捏诀，迅速催动丹田灵力，将四下乱窜势欲下沉的奔腾热意尽数裹挟压制，直至周身气息彻底平复，不复浮躁。
耳畔还留有先前被蛊惑的低语。
——“她不要你。”
他睁开一双泛着寒意的眼眸，身未动，声音冷冷，“那她也会知晓，自己一片真心所待，换来的是默不作声悄然消失。”
临近破晓，狐妖才姗姗来迟。
他不是一只狐来的，是被一身形高大，面容憨厚的汉子搀扶着，带到边郊。
一身的狐狸毛都沾着酒气，乌晗一脚将他踹到车厢，狐妖维持着人样，挠了挠肚皮，翻身又沉醉梦中。
一天一夜，仅仅一天一夜，狐妖在酒楼畅饮美酒，一连欠下数两酒菜钱，酒楼老板本要将他押下，要他做工抵债，还是先前得了吩咐的小厮说，醉酒的客管先前说了，若是他醉了，便将他送至边郊，那里有马车在等。
汉子把银钱乐呵呵揣进怀中，笑道：“这位小郎君也是为情所困，娘子莫要气恼。”
为情所困？
乌晗也呵呵笑着，其中掺了几分咬牙切齿。
狐妖借酒消愁也罢为情所困也罢，为什么银钱还是她来付？
那是她的钱！
她面露愠色，她怒火中烧，她……
汉子脚步匆匆要往酒楼赶去，忽听满腔怒意的嘶吼。
他回首，发觉深深夜色中马车车厢不住左右摇摆，可见战况激烈。
乌晗怒气冲冲掀开帷帐，先是强压怒气让九方尘出来，接着扑到狐妖身上撕扯着，从狐狸毛中翻找银两。
狐妖被含着怒气的动作惊醒，第一反应是用妖力将身上之人打出去，手伸到一半，妖力重重碰上厚重坚硬的身躯，他的耳畔传来女子的惊呼叫喊。
“九方尘！”
他揉着惺忪的眼撑起身子，神智豁然清醒。
面前是抱住九方尘不住呼唤的乌晗，那条虬龙身躯歪斜，半个都被乌晗搂抱着，额头抵在乌晗肩颈处，半晌呼出粗重的气息，声如蚊蚋。
“……疼。”
不应该啊。
狐妖满心纳闷，刚才自己妖力碰到的分明是一层坚如硬铁的屏障，绝非人的柔软身躯……
乌晗不会用妖力疗伤，当即就要扯开九方尘的衣襟，查看他的肩胛后背伤得如何。
探入胸膛的指尖被伤者摁住，乌晗一怔，抬眸却见按住她的九方尘双目微垂，长长的眼睫遮去大半游移的瞳，声如清泠泉水，低低道：“……现下无事了。”
千红见此不屑翻个白眼。
犹疑着抽回指尖，扶正九方尘，乌晗脸上慌张尚在，心头跳动不安。
“你真的无事？”
细长的秀眉，亮如的眼眸透着担忧，口唇一张一合吐露担心。
这让玄风派大师兄摒弃近微的疼痛，指节徒劳地轻轻蜷缩一下，近乎温柔地嗯道：“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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