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拍卖 “世间大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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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内，九方尘衣袖未挽，舀起一瓢水倒入锅中，又从墙角拿过一截枯柴，乌晗手里拿着盛放草木灰的罐子，正要往里撒一把，被他伸手一拦，不明所以间，发现柴禾正对准她。
九方尘如同持剑一般，步步紧逼，乌晗捏着一把草木灰步步倒退，不经意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蓦然，平静的眼中极快泛起涟漪，正待乌晗要瞧个仔细，它的主人却飞快错开视线，闷闷丢下一句“我来。”
柴是九方尘劈的，水是九方尘挑的……忽觉近日这些杂活早有人不声不响担下，乌晗心头涌上一股暖意，她凑上前，手中草木灰被她揉碎落入罐中。
“你做了那么多累活，洗刷碗筷这种事还是——”
话还未尽，一只手从她怀中夺走罐子，柴火朝她腰间一顶。
“出去！”
手中空无一物，另一手的指尖还沾着细碎的草木灰，灶房的门啪地一声合上，乌晗捻过细细的灰烬，目瞪口呆。
大不一样，的确是大不一样。
想到赴宴那日发生的桩桩件件，乌晗的心晃晃悠悠，最终定了下来。
那日……春药劲猛，又是她帮忙解的药性，又被她撞见……宛若孩童的九方尘有所变化也是理所应当。
乌晗心中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一种为人父母见子女听话懂事主动扛起顾家重任的欣慰，要不是颌下无须，她定要满含热泪，抚须长叹儿女长大了。
父母爱子……不对，她哪来的孩子！
乌晗猛地晃了晃脑袋，将这没头没脑的荒唐念头甩出去。桌案上，狐妖呼吸沉沉，雪白的皮毛沾着淡淡的酒气，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毛茸茸的醉鬼送回厢房。
晚风携夏日草木清香拂过，她披上衣袍，席地而坐，借朦朦月色思量此行目的。
她的目的很简单，狐妖王曾因洛颢被玄风派关押，许出重诺，谁能救出其子，除过重宝，他还可为此人实现一个愿望。
青楼失火的仇由乌晗亲手报，而她的另一个愿望就是寻到记忆中未谋面的父母。
漫漫长路行至盂宿，回妖界狐族地盘已行过大半，如此一来，待绝珍园拍卖会开始，东西售出，她和狐妖就可继续南行，去往妖界。
乌晗定下心神，酒意昏昏沉沉袭来，她脸颊微红，长呼一口气，回房歇着去了。
夜深人静，树梢处，乌色鸦羽融入周遭夜色中，它睁着一双黑暗幽深的眼，一动不动盯着无声无息一身天晴蓝色衣袍之人。
稀薄的月光下，衣袍较白日添了几分暗色，他驻足于一间木屋前，久久未动。
不多时，他突警觉望向院中枝繁叶茂的榆树，双眼凌厉，注视着居高临下的鸦。
不知何来的猫叫，乌晗瞬间惊醒，借那不甚明亮的微光，认出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她乌发松散落下，著薄薄的中衣赤脚下了床，迷迷瞪瞪走了几步才想起要披上一件外袍。
屋外果不其然是九方尘，她鼻子酸楚，哈欠打过后更觉睡意上涌。乌晗瓮声瓮气眯着眼劝他，院中作怪的游魂野鬼早被不厌其烦的千红给制住了，他无需待在自己门前守着自己。
说完要说的话，她将门一合，几步跌到床榻上，伸个懒腰，继续会周公，全然不知九方尘自她推开门那刻起，目不斜视，神游天外。
绝珍园拍卖是自六月初九起，为期半月，这半月乌晗与狐妖是日日守在里头，听稀世珍宝被富贵双全的买家出高价收入囊中，也有俗物被兴致独特的买家随手买下，二妖更是激动得恨不得高歌一曲。
他们带来的那些白玉辟邪、瓷盘瓷壶、含钱金蟾等物件，说不定、说不定真能有个好价格！
二妖带着九方尘和千红日日混在绝珍园里吃香喝辣，硬生生将自己养得红润白皙，容光焕发。这期间还与几位高风亮节不染尘嚣的文人雅士结为好友，狐妖带文人赏人间美景看园中女色，乌晗则受几位雅士所托，暗中下手将碍他们眼的人赶出绝珍园。
盛大的拍卖会暗潮涌动，随奇珍异宝被拍出，乌晗他们带来的物件果不其然有了好价格，银票经过好几手后终于到了二妖手中。
“撤吗？”乌晗脸上戴着雕有羽翼的面具，只露出勾勒精致的眉与笑弯了的眼，这些日子所挣钱财可比得上先前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银钱了，文人雅士果然出手大方。
狐妖佩狐形面具，摇头，“再等等。”
此次拍卖会上的压轴物品，神神秘秘，无人知其真身，但有传言，此物可活死人，肉白骨，可让人长生不老，起死回生。
现如今稳坐场中的，无不是为了此物而来，先前被说得神乎其神的珍宝，不过是开胃菜罢了。
金碧辉煌，惹人眼花缭乱的拍卖场内，黑压压的一块布盖得方方正正，此物一出，拍卖场内顿时寂静，一时只有不断唱价声响起。
乌晗与狐妖坐在外侧末场，听价格越来越高，乌晗将面具摘下，再次开口，“走吧，此等非凡尘之物，你我怎有那个能力将它拍下。”
狐妖闻言，同乌晗一起摘下面具，他摁摁怀中骗来的银两，走出厢房门。
来盂宿的目的既已达成，乌晗自然而然生出离意，绝珍园来往者众多，美女如云，婀娜多姿，狐妖目不暇接，他深吸一口气，鼻尖是女子芳香，久散不去。
乌晗再一回首，发觉人流攒动，只有自己。
开阔的拍卖场内，唱价声不住回荡在人们耳中，不远不近位于中段的包房内，传来一声近似无的叹息声，女子身旁是一被装扮得十分精致的女童，女童眼巴巴看着小巧香甜的糕点，忍不住伸出手去——
“今天你吃得已经够多了。”
女童闻言，手一僵，最后不甘心收回。
女子指尖掸动，她脸上浮着一抹笑从椅上起身，一手伸到女童面前，女童瘪瘪嘴，拉上眼前柔软有力的手。
屋外是心有不甘之人的哀叹，女子神色自然，牵住女童朝外走去，没走几步，拐角处露出一抹身影。
那人恭恭敬敬低头朝她一拱手，“师叔祖。”
女子脸上有一瞬的冷漠，目似神祗观蝼蚁，但在那人抬起头时，寒意如逢春薄冰，轰然碎去。
“……是你，你怎会在此？”
那人薄唇微动，女子了然，她牵着女童缓缓向前走去，“原来如此。”
周遭是面有覆物的人群，堪称绝色，气度不凡，脸上未曾戴面具的女子在人群中竟并不引人注目，她侧耳倾听身后之人的声音，良久笑道。
“这拍卖会看似盛大，又有宝物传言，但只要看上一眼便知，只不过是吸引人的幌子罢了。”
“虽是宝物，却无传言那么大的能耐，不过能救命悬一线之人的珍贵药物罢了。”
女子声音一如既往，女童却感到了几分哀伤，她用力握住身旁的手抬起头，是女子形状姣好的秀美面庞。
突然，女子脚步一顿，如长辈一般慈爱朝身后的那道身影道，“你心中既有打算，便赶快去吧。”
“对了，你……”
她忽然停了口，一只眼调皮地眨了一下，“天机不可泄露，不过我作为长辈还是要嘱咐你一句。”
沉吟许久，她收敛面上柔和的笑，如一尊端看世间的神像，沉静端凝庄严肃穆。
“世间大道万千，犹豫不决时，行你心中之路。
莫犹疑，做你最想做的那个选择。”
狐妖和九方尘双双失散在人群，又在今日拍卖会暂歇时冒出，乌晗大抵能猜出这两妖为何不见踪迹，狐妖无非是贪恋女子美色，虬龙则是久等之下前去搜罗了一堆好吃好喝，
油纸包裹和沉甸甸的酒坛还在他手中呢。
钱已到手，人也集齐，接下来自然是……
回山郊小院好好歇息一番。
与阿阙一别十多日，乌晗一行踩着晚霞归来，阿阙手捧一张地图，听到大门响起缓慢又厚重的嗵嗵声，莹儿赶忙停下手里的活，人还未至门前，大门已轰然开启。
阿阙指尖荧光点点，她拿起桌旁炭笔，在地图上小心标注出来一条路线。
乌晗剥去包住的一层油纸，又掀开酒坛，她扫过被阿阙圈出的那块地名，问：“确定要去哪了？”
阿阙点头，将目光落在油纸内的食物上，古怪道：“你去了一趟拍卖会，除过酒，就拿了些糕点？”
还是形状大小数量完全不一的。
乌晗默然，呵呵干笑两声后从储物袋中拿出完好的几道荤菜和素菜，把九方尘不知从哪拿的糕点塞回储物袋。
今日的酒喝得较之前要沉闷许多，乌晗与阿阙都明白是为什么。
相别数年，乍然再见，如今离别在即，总不免愁绪连绵。
琼浆玉液入口甘甜，惹人回味。
阿阙坐在椅子上，慵懒撑起头，侧看一旁为自己摇扇送凉的莹儿，她眼中浮着一层蒙蒙雾气，开口问莹儿：“莹儿，你在我身旁有几年了？”
莹儿手一顿，答道：“回娘子的话，已有六年了。”
六年啊……
阿阙凝神细看她，记忆中稚嫩的女孩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面容动人，她极快地眨了下眼，掩住眼底的所有情绪。
“我想起来了，你是我与贾盛成亲后来到贾府的。”
“是的娘子。”
从阿阙寥寥几句中明白何意的乌晗四指轻托酒碗，状似不经意说道：“人各有志，你心中可有想做之事？”
听到这话，莹儿顿时睁大一双眼，眼中盛满慌张，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抓着手背，“我……莹儿只想在娘子身旁伺候娘子。”
“除此之外呢？” 乌晗柔声轻问：“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吗？比如游山玩水，看塞外风光，赏北国雪飘；或者与心仪之人，寻个清静院子，晨起煮茶，暮看霞光，朝夕相伴，安稳度日。”
她眉眼浅浅弯着，语气恬淡柔和，目光静静落在对方身上，不催不迫，只静等对方答案。
莹儿摇摇头，再一开口竟隐有哭意“我就想在娘子身旁……”
“傻孩子，”阿阙见状拉过她的手，安抚她外泄的慌张情绪，“哪有人一辈子为了他人活的啊，你如今的年龄无论是做什么都是最好的时候，怎能守着我。”
可她就想待在娘子身边。
莹儿咬住唇，眼眶酸涩通红。
“何况……”
阿阙垂眸沉吟片刻，借着酒意，她撕开那层刻意遮掩的伪装，坦言心底隐情：“我为妖，你为人，我已远离修行之道数年，此去深山老林，那里人迹罕至，尘嚣不近，你又如何能伴我身旁呢。”
莹儿神色恍惚倒退一步，她环顾周遭一圈，饮酒的乌晗，染上醉意的阿阙，房中歇息的狐妖，还有没了身影的九方尘……
个个容颜绝色，气韵出尘。
他们都不是人。
她跪了下来，眼中不自觉淌出泪来。
可她还是想跟在娘子身边，若是没有娘子，她指不定要被卖到哪去，若她遇到的不是娘子，脑子笨做事乱的她早被重新发卖，若不是娘子……
她早就死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