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大师兄总是穷追不舍》京析

35、春毒 他目睨动荡

　　怀中虬龙身形滚烫，滚热的呼吸沉沉喷洒而来，穿透层层衣料，连带那一小块儿皮肤也泛起细微热痒。
　　难受？
　　这是怎么回事？
　　乌晗双臂微张，心头骤紧，脑海飞速回想自踏入贾府后的点点滴滴。不过转瞬，她猛地转头，朝被光索勒住脖颈的鱼妖厉声质问道：“茶里除了春-药，你还下了什么？”
　　“……”
　　鱼妖正扬着尖爪奋力撕扯颈间束缚，闻声动作骤然一僵，那张妖异的面容上爬满错愕与慌乱。
　　她想起自己先前的再三嘱托，忆起贾盛彼时胸有成竹将药粉倾入水中的模样，更忘不了贾盛宽慰自己的话语。
　　——“这药是我托友人，耗费重金历经周折才求得的，定能让九方尘等人有来无回。”
　　怎么会是春-药？
　　她硬生生将面庞扭向倒在地上的贾盛，面容扭曲，无比渴望着自己全心恋慕的男子给自己一个回答。
　　可她注定等不到。

　　虬龙如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不停将肌肤贴在乌晗的衣物上，他浑身燃着熊熊烈火，经脉不住紧缩贲张，焦灼剧痛翻涌不休，急需一缕清冽凉意来压住体内翻窜的燥热与痛楚。
　　“晗姐姐……”
　　他像往常一样，最先求助的便是信赖之人。
　　晗姐姐一定可以帮他。

　　乌晗咬牙，伸手朝他腕间探去，一触才知灼人的皮肉下，脉象躁促纷乱，邪火侵袭。
　　若是往日身为玄风派大师兄的九方尘，只需静心诵几遍清心咒，引灵气周天流转，莫说药意，便是奇毒也能自行逼出体外。
　　可此刻紧紧环着她、满眼委屈无助的，却是遗失前尘的九方尘。

　　“……晗姐姐……帮帮……帮我……”
　　九方尘炽热难忍，他勉力抬起汗湿氤氲的脸庞，昔日玄风派里清冷淡漠的俊容，盂宿城中澄澈纯真的眉眼，此刻染上一层浓重绯色。
　　清冷风骨荡然无存，天真纯粹消散殆尽。
　　只剩被蚀骨苦痛与翻涌欲念反复撕扯的难耐与渴求。

　　“！”
　　乌晗一把攥住九方尘的衣领，猛地起身。她神色凛冽，眉眼覆着一层罕见的漠然冷硬，一字一句沉声道：“问清楚，他们到底下的是什么药！”
　　话音落，她拉过浑身虚软、几难站立的九方尘，步履匆匆朝外疾行。
　　身后，狐妖望着二人背影，缓缓开口：“他是九方尘。”
　　乌晗脚步一顿。
　　“我知道。”

　　狐妖轻轻摇头，置于桌下的手悄然攥紧，指尖几欲掐进掌心。
　　他淡淡望向二人离去的方向：“我是说，你我为妖，九方尘此行目的是我们。他值得你这样费心施救？”
　　门口身影早已消失，只留下乌晗难辩情绪的话语回荡：“他是玄风派的大师兄不错，可此刻，他是心如稚童的九方尘。”

　　千红紧随乌晗一同离去，厅堂转瞬空旷下来，只余三妖，还有一个昏死在地的贾盛。
　　鱼妖被光索悬在半空，天可怜的，她只是让贾盛备好一味剧毒，除却几人后患，谁料好好的毒药竟莫名变成春-药，全盘计划尽数落空，自己也受制于人。
　　阿阙唤来莹儿，让她置办一桌酒菜，自己则抬手施起术法，顷刻间便将满室狼藉收拾得干干净净。待佳肴美酒摆上桌案，狐妖一言不发，自顾自斟酒，仰头连饮三杯。
　　阿阙咽下安神汤，含笑开口：“你心悦乌晗？”
　　狐妖执盅的指尖微顿，将杯中清冽杜康一饮而尽，“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喜欢上乌晗？
　　只不过…… 只不过……半妖本就貌美，性子鲜活有趣，待人温厚通透，又最知人冷热。
　　一言一行，总不经意撩动他心绪罢了。
　　何至于喜欢。

　　盂宿处处泛着湿润水意，值盛夏天晴，闷热潮气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乌晗就近在贾府寻了间僻静空房，搀扶着难迈开步伐的九方尘进门。一路行来，下人早已依着吩咐，将一应物事置办妥当。
　　九方尘浑身燥热黏腻，似被一层温热浆糊裹住，下意识紧紧偎着乌晗，贪恋从她身上透出的那股微凉。他微微侧首，鼻尖萦绕一抹淡淡的馨香，不似烈日灼人，如春日和风，温煦绵长……

　　扑通——
　　是重物落水的闷响。
　　冰凉到刺骨的清澈水面顿时激起水花，泛起动荡的波纹。
　　九方尘的脑中清醒一瞬，很快又被不断翻涌的苦痛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潮裹挟，他仰靠在盛满水的木桶中，昏昏沉沉闭上眼。
　　乌晗见状，迅速将房门虚虚掩住，快步走到九方尘身旁，探出手从水面上捞过湿淋淋的一条胳膊，她拨开已经湿透的衣袖，三指探上微凉的腕间。
　　指腹下脉搏跳动急促，只是片刻，九方尘眉头微皱，薄唇轻启，似在低吟，又像在轻唤。
　　这样不行！
　　乌晗收回手，看他一双入鬓的墨眉沾上细小的水珠，就连紧闭的眼睫上也有几颗。
　　如落入凡尘的仙人，被拖进痛与欲的深渊。

　　身如烈火焚烧，经络反复作痛，冰凉刺骨的水更激得经脉有撕裂愈合之势，如此循环往复，到后来，难以分辨到底哪个更痛苦一些。
　　就这样捱过一阵，九方尘再度清醒，发觉不断贲张撕裂的经脉中灵气四窜，清爽又温和地拂过刺痛的每一处。
　　从丹田而出，四散而去，最后汇集于首。

　　一直以来隐有不适的后脑被灵气重点关照，积在脑里的瘀血渐渐消散，连带皮肉上的灼烧也融入水中。
　　可是不够。
　　若是失去记忆，全心信赖乌晗的九方尘，此刻定会挣扎起身，将自己身上的不适诉于乌晗，睁着一双染满天真与欲念的眼，期翼她为自己纾解困惑。
　　而脑中瘀血已净，周身经脉被自体功法一一修复的九方尘，他睁开眼，透过澄澈的水清晰看到水面下的情状。
　　——是向来自持端方雅正的他未出现的模样。
　　他眼角泛红，一双眼却充斥着寒意。

　　水面涟漪阵阵，良久，感知到经脉血液不断叫嚣欲求，他目睨动荡水波，神色冷冷。
　　口中悄无声息吐出两个字。
　　“孽物。”

　　九方尘的记忆，自幼时蛋中而起，穿过数年岁月，跃至与乌晗、狐妖对峙的那一日。
　　黑云密布的天幕下，雨珠倾泄而出，它滋润世间，为万物蒙上一层轻纱。
　　也打湿屹立在雨下的身影。
　　避无可避，被他仔仔细细打量过的人就这样浮现在他脑海里。
　　从世俗的眼光来看，乌晗无疑是艳丽的，眉目如笔绘，被雨淋湿的衣衫紧贴身段……要是此刻带上三分笑容，那可真真惑人。

　　九方尘的眉古怪地皱起。

　　恰在此时，他的背上传来一点微凉——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衣物，不知何时扎在他穴位上的针被一一拔出。
　　他听到乌晗小声自言自语道：“施过针，药性应该解了吧。”
　　的确，下在茶水中的春-药药性已借针灸疏导和灵气周转排出，按理来说他应心气平稳，周身燥热尽数褪去。
　　现实却并非如此。

　　心中萦绕一股莫名的火气，肢体躯骸被紧紧牵动，随后方乌晗的一举一动战栗。
　　耳畔是悉悉索索的布料抖动声，乌晗转至他身前，一阵凉爽的轻风扫过他僵直的后背，他喉口发紧，感觉到有只手擦过他湿漉漉的脸，落在额上。
　　手是微凉的，指间还有粗糙的茧，就这样轻轻放在额头上。

　　掌下的虬龙突然顿住呼吸，待乌晗探出额上温度，才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
　　应是无碍了。
　　乌晗急急收回不小心落向水面的视线，她别过头，知晓九方尘神智已明，她开口嘱咐道：“你身上药性已除，泡一会冷水便出来吧。”
　　说罢，她憋了半晌，又接上一句。
　　“待会儿出来…… 记得把自己收拾整齐些。”

　　未曾遮掩的脚步声渐小，屋门被掩住，浸入冷水中的九方尘灵光环绕，经脉中灵气运转，一个周天后他睁开眼。
　　室外是来来往往的贾府侍从，偶有风动鸟鸣。
　　安谧的室内，九方尘微微仰头，任由发上的水珠四处蔓延。
　　水珠从凸起的喉结上滚落，九方尘的杂绪被唤回，一身燥意不知何时已消逝，不可昭示于人的一切皆被他藏匿。

　　诸事料理妥当，乌晗方才得空落座用饭。
　　餐食是阿阙特意为乌晗备的，乌晗用着饭，默不作声朝阿阙示意，桌上伏案的狐妖是怎么了？
　　阿阙张开手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好吧。

　　乌晗用过餐，又小酌两杯，这才看向被捆住的鱼妖，鱼妖的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
　　“他们两个，你打算怎么办？”
　　乌晗瞥一眼蜷缩在地上的贾盛，问道。
　　阿阙轻轻摇头，“什么也不做。”

　　“唔……”乌晗凑到狐妖身旁，欲要喊他，却嗅到淡淡的酒气。
　　好家伙，这只一向风流肆意的狐狸居然喝酒了。
　　她按捺下心中无奈，问阿阙。
　　你甘心吗？

　　多年情谊如落花流水，付诸东流。
　　甘心吗？
　　自然是不的。
　　可如今的阿阙已无心再与二者纠缠，和离书已到手，她只想早早离去。
　　乌晗闻言，难免感伤。
　　她与阿阙才相处几日，就又要分别了。

　　阿阙见她一双秀眉微颦，知她心中所想，不由笑意盈盈开口。
　　“贾府中还有些事需得处理，我一时半会还走不开。再说你我许久未见，难得在此偶遇，我可得与你多处些时日。等你厌了烦了，巴不得我快快离去，到那时，你若挽留我……”
　　乌晗眨眨眼。
　　面前明媚妍丽的鹊妖笑道：“我可就通通当没听到了。”
　　乌晗也笑了起来，眉目舒展，心中愁绪顿时烟消云散。

　　她笑得恣意，伏案的狐妖悄悄抬眼，撞进一双灵动亮丽的眸中。
　　乌晗眼尖，与他对视几瞬，反应过来饮过酒的狐妖并未完全醉倒，正要出口询问他怎么又喝酒，反倒被狐妖率先问道。
　　“九方尘如何了？”

　　如何？
　　自是无碍。
　　想到离开前所见，乌晗耳尖发烫，“身上药性已解，无事了。”
　　狐妖瞧出乌晗目光闪躲，手指不自觉一缩，只想狠狠攥碎手中酒盅。
　　“他……”
　　“冷水里再泡泡，应该就出来了。”
　　狐妖欲言的话被乌晗打断，二妖皆是一愣，任是狐妖先将头偏开，他一只手遮去半边唇，点点头。
　　“那就好……”

　　话既说回九方尘，乌晗不免有些心不在焉，九方尘如今前尘尽忘、记忆全无，心智如孩童，他泡在水中，无其他衣物……她思前想后，春药向来后劲足，易使人手脚发软，自己离开已有一段时间了，九方尘迟迟未至，别是泡冷水泡出事了吧？！
　　思及此，乌晗嘴角一抽起身，引来阿阙与狐妖双双注目。
　　乌晗垂首，缓缓道出心底顾虑。狐妖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眸色悄然暗了几分，他慵懒闲散，漫不经心接过话头：“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