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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易变 “那横渠四 ...

  •   人这一生所求,大抵不过荣华富贵,妻妾成群,福祚绵长。
      贾家上下素来由甘婉阙悉心打理,宅内井井有条,府中积攒的银两家财,几辈子都挥霍不尽。
      如今家业安稳、金山银海皆已在手,余下念想,不过是端坐正堂的贤妻,貌美娇憨的爱妾,而后儿孙绕膝,瓜瓞绵绵。
      若能佳丽三五,血脉相传,环侍身侧,那才真是称心如意,圆满至极。

      又是一夜荒唐缱绻,贾盛晨起迟了几分。
      他唤来近身小厮伺候,头一句便问及于锦,听闻她今日身子酸软不适,仍卧在榻中歇息,心底不由得暗自得意。
      他的同窗挚友,个个总说家中美妾缠绵痴缠,却力不从心,偏他年近不惑,依旧精气神足,雄风不减,周身力道充沛,总能将人哄得软语告饶。
      他心头窃喜,眉宇间兀自染开几分风流得意,见小厮支支吾吾,当即大手一挥:“说。”

      小厮悄悄打量他面色,瞧着并无愠怒,才低声回话:“贾家那边又来人了。”
      说是同族宗亲,实则早已是出了好几服的远亲,平日里经年累月也难见一面。早年知晓甘婉阙久无子嗣,这群人便一门心思盘算,总想往贾府里塞些貌美女子。
      彼时贾盛一心博取功名,心中更是只有甘婉阙一人,自是视而不见,只将那些送来的女子尽数遣回,一概置之不理。
      也就近年来才有所消停。

      怎得又来了?
      贾盛心头当即生出几分厌烦,虽与甘婉阙之间的情谊渐淡,可早年那些宗亲百般算计、屡屡插手宅内之事,让本就微薄的宗族情分消磨得一干二净。
      “他们来做什么?”
      整装已毕,贾盛从小厮口中得知,那些宗族远亲早已由甘婉阙引至厅堂待客。念起那日荒唐情事,他心头不由得虚了几分,面上那点风流得意也悄悄敛了下去。
      婉阙到底还是他的妻。

      厅堂内,子嗣之事再度重提,阿阙默然垂眸,一言不发;待长辈暂且住了话头、端盏饮茶之际,廊外忽飘来几声稚子嬉闹。
      她心头骤然一凛,恍然醒悟:此番登门,他们竟不再是执意往府里塞侍妾、替贾盛求子嗣,反倒将自家的子侄后辈一并带来了。
      席间不知哪一房的哥嫂,呷茶闲坐间,瞥见她侧耳闻声、神色微动,当即眼底掠出几分深意,噙着一抹假意温善的笑,宽慰开口:“人生在世,若是膝下无出,对上愧对宗族香火,于家国是为不忠,于亲族是不孝,待到百年之后,恐是身后难安。”
      百年?
      阿阙冷眼扫过满堂伯叔仲季,个个鬓染霜华,满脸沟壑褶皱。她心底忽生一抹凉薄笑意:待百年之后,这帮人皆化作一抔黄土,唯有她,依旧安稳在世。

      她抬手轻轻抚平袖间褶皱,绫罗绸缎留下淡淡的划痕转瞬消弭无痕,阿阙脸上露出一抹清苦笑意,自嘲道:“嫂嫂所言句句在理,只可惜我年岁渐长,此生子嗣一事,早已是无望之缘。”
      “而如今盛郎心中已有他人……”阿阙衣袖掩面,藏不住的难过与低泣断断续续,“我更是想都不敢去想了。”

      落座的几位婶娘嫂嫂闻言,面上纷纷露出几分不忍与唏嘘。
      初嫁时那般耳鬓厮磨、情意缱绻,终究抵不过岁月消磨。世间男子,大可流连风月、纳妾寻欢;女子却只能困在这凉薄无爱的姻缘里,熬尽余生漫漫。唯有中馈掌权的名分,尚能堪堪守住自己在夫家的一席立足之地。
      不过……
      纵然心中唏嘘叹惋,说到底她们终究是夫家一脉,荣辱相连。
      方才开口那位嫂嫂依旧笑意温婉,缓缓劝道:“说到底,还是得有个孩子养在膝下。往后纵使旁人诞下子嗣,你身为正室嫡母,那孩子便是名义上的嫡子,来日也得恭恭敬敬唤你一声大娘子,奉你为尊。”
      阿阙止住哭声,放下手,她眼眶微红,破涕笑道:“还是嫂嫂想得周到。”

      这群人兜兜转转百般说辞,不过是瞧准了贾盛如今风头正盛,府中又家财殷实,挑个旁支不起眼的晚辈,过继到二人名下。这样一来,贾府的根基名分看似依然在,可日后偌大家业,终究会落进谁的手里,便再也说不准了。
      说话间,贾盛推门而入。厅堂瞬时两分,男宾女眷各归席位,外间男客谈笑应酬、杯盏相交,内里女眷早已唤过随身带来的孩童,推到甘婉阙跟前,要她亲自掌眼端详。
      问及平日诵读功课,那些孩童个个应声,都说早已熟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如今已然在研读诗赋文集。
      阿阙抬手,轻轻抚上眼前孩童的发顶,温声相询:“可曾读过横渠先生的四句箴言?”
      几个孩童齐齐摇头,懵懂茫然。年岁最小的那个歪着头,怯生生开口:“横渠…… 是引水的水道吗?”
      旁侧稍大些的男童立刻抢声反驳,满脸倨傲:“笨!听名字便该与农人相干,读书人本是尊贵,岂会去做下地耕作那般卑贱营生?”
      话音落下,厅堂里顿时静了几分,气氛尴尬又难言。

      阿阙缓缓收回手,静看着那男童被匆匆拽离厅堂。领他前来的婶娘连连赔笑致歉,语气难堪:“都怪这孩子生母愚钝目不识丁,做的又是粗贱营生,耳濡目染才学得这般浅薄无知……”
      桌上有一壶温酒,阿阙饮过一杯,面颊泛红,瞧着分外动人。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般振聋发聩的横渠四句,乃是天下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本心风骨,怎会不知呢……”
      她轻声呢喃,语声轻渺,带着几分怅然落寞。一旁的莹儿凑近细看,才发觉她眼底朦胧,竟是醉了心神。

      贾盛素来极好颜面,经一众叔伯兄弟几番吹捧奉承,早已飘飘然。可唯独子嗣一事,纵是旁人说得天花乱坠,他寸步不让。
      “诸位叔伯皆是年过天命仍能得子嗣,我如今尚未不惑,往后尽心勤勉、好生养息,子嗣一事,终有如愿可期之日。”
      “来,吃酒,吃酒。”

      二人纷纷醉了一场,待得明月高悬,贾盛醉意熏熏掀开薄被,刚一动作,发现身侧怀中依偎着一道娇软的身影。
      他心中泛起蜜意,将人揽在怀中亲昵一番,这才借月色欲起身。
      他撑着胳膊,勉强支起大半身子,余光倏然瞥见地面映出一道瘦长黑影,霎时间浑身惊悸,竟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来人见他面上惊惧交加,缓步近至他身前,他这才发现是乌发散落,面色煞白的甘婉阙。
      他护住酣睡的于锦,色厉内荏低喝:“你来做什么?”

      阿阙早已反复宽慰自己不必挂怀,心口却仍泛起细密绵长的涩痛。她抬眸望向贾盛,清清楚楚捕捉到他面上一闪而逝的心虚与慌乱。
      只是今夜前来,本就不是为纠结此事。
      她缓缓开口,语声清淡却字字分明:“你年少时曾胸怀壮志,将横渠先生的四句箴言时时挂在嘴边……”
      听阿阙提起往昔旧事,贾盛当即起身,冷声打断:“既是少时,与如今眼下又有几分干系?”
      “那横渠四句,说到底不过是迂腐书生奉为圭臬的空谈妄语……”
      “世上读书人千千万万,嘴上满口天地苍生、黎民百姓,到头来多半皆是为一己功名、半生利禄。”

      贾盛说罢,唤来仆从,命人好生将甘婉阙送回栖凤阁,备妥醒酒汤药,当夜便又宿在了于锦院中。

      栖凤栖凤,有凤来栖,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如今的栖凤轩依旧,虽有梧桐练实,更有酿泉淳淳,可更像雕梁画栋、金玉装点的华美囚笼。
      有羽不可展,有翅不可飞。唯有困于华笼之内,日复一日,熬尽光阴,蹉跎岁月。
      昔日良人初心早已倾覆,旧情更是消散无踪。
      待晨光破晓,朝阳漫入窗棂,阿阙心底忽然生出一念,她要逃离这座昔日心甘情愿踏入的牢笼。

      一连数日,贾盛夜夜宿在于锦院中。一番缱绻温存过后,于锦偎在他身侧,贴着耳畔气息轻软如丝:“盛郎日日伴我枕边缠绵,姐姐竟半点也不恼么?”
      提到甘婉阙,贾盛心头不由浮起连日登门劝诫的族中长辈,无一不是劝他莫与婉阙生出嫌隙,旁侧女子纵使容颜娇妍、温存体贴,万般恩宠也终究是妾室名分,唯有甘婉阙,是当年八抬大轿、明媒正娶,陪他熬过风雨岁月的正妻,这份体面与情分,万万轻慢不得。
      此番前来规劝的,除却族中长辈,亦有婉阙昔日闺中挚友。
      乌晗面色寒冽如霜,身后缀着一身玄风派服饰的九方尘,二人登门半句寒暄客套也无。
      她目光冷厉直视贾盛,字字掷地有声:“你与阿阙,即刻和离!”

      四下并无旁人在侧,贾盛心虚理亏,自知当初曾恶意污蔑玄门道人的清白。他不敢直面锋芒,匆匆寻了个由头,抽身避往于锦院中。
      “锦娘,那位道人真就那么厉害?”

      于锦闻言,撑起身子伏在他身上,锦被顺着莹润脊背悄然滑落,露出染了春色的娇躯。
      贾盛心神摇曳,伸手轻托晃荡白团,于锦轻咛一声,肤间倏然覆上一层流光莹润的细鳞,微凉清奇,触之奇绝,直惹得他心底酥痒难捺,意乱情迷。

      “于妖来说,玄门道人自是可怕。”
      于锦面庞耳廓皆变了模样,她侧耳贴在贾盛汗湿温热的皮肉上,一寸寸蜿蜒而下,生着薄鳞的灵耳轻轻蹭过肌理,撩得人心魂俱颤。须臾之间,贾盛情难自抑,抬手重重按住了她。
      咽下口中腥热,于锦缓声启唇:“我只是一介小小鱼妖,平日不过在水中嬉戏游玩,饶是如此也是听闻一些玄门传说的。”
      “那位九方尘便是玄风派中的大弟子,玄门中的佼佼者。修为高深,素来以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为己任。”
      “对妖向来不留情。”
      于锦怯偎在贾盛怀中,目光迷离含媚,轻声喃道:“怎会跟在一个小丫头身后,插手俗世尘缘纠葛?”

      贾盛在她悠悠絮语的猜度里渐渐倦意沉沉,堪堪入梦,却又被于锦一声软糯轻唤唤回神思。
      她周身鳞纹早已消弭无踪,莹白的肌肤软贴在他怀中,二人肢体缠绵交绕,密不可分。那张素来惹人怜惜的容颜上,此刻满是惶急慌乱,一双眼怯怯左右张望,难掩不安。
      “该不会他这次斩除的妖是我吧?”

      “慌什么?” 贾盛只觉好笑,柔声哄着怀中人,“你从未在他跟前展露妖形,纵他本事通天,也断辨不出你的真身。再者,他若真想动手,那日便早已出手,岂会拖到如今?”
      于锦摇摇头,凑到他耳边,“盛郎,你是知道的,这院中的妖可不只我一个啊。”

      贾盛的眼睛倏忽睁得突大。
      “何况那位玄门道人与姐姐的挚友本就举止暧昧,那日那个小妖护他可护得很紧呢。”
      于锦语声幽幽,“这九方尘究竟是自行寻来,还是旁人暗中唤至,内里虚实,谁又能说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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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恶女她失忆了》 求预收《步青云》《周而复始》 求小可爱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