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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桃花落尽, ...

  •   咏絮院这晌午才过,便被搬运行李的动静搅得热闹起来。十来只雕花柚木箱子沿廊檐齐齐排开,铜锁泛着暖光,梅香正踮着脚核对箱上的朱砂标记,时不时还得抬手拂去落在账册上的柳絮。

      范寻桃也没闲着,小榻收拾利落。在上边摆了张小几,摆纸研墨。

      她打算邀请郭芙蕖到半山别院小住几日,和曹修衡来个旧情复燃。

      自她来到此处已有两月,她这毛笔字大有进步,之前寻了本曹修衡的手抄本来模仿练习,如今落笔已有几分相似,她写的认真,对着之前用碳笔写的草稿一字一字誊写,没发现已经有人来了。

      曹修衡本是打算来拿几本之前放在房中的书,他还在廊下便见范寻桃坐在那小榻上,担忧打扰,只得低头,不曾碰那珠帘,提着衣摆迈进门来。

      卧房只是两间隔间的距离除却浴房,只要进门,整间卧房一览无余,他却在看清眼前景象时顿了脚步。

      自从上次她受伤回过卧房,他已经许久没来过了,骤然之间他像是有些不认识这他住了接近二十年的卧房。

      细看之下又似什么也没变,临窗的书桌、卧中的书架、挂在梁上的素色纱帐,只是多了许多东西,原先只放着几本闲书的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他的书旁,立着两个草编的蝴蝶与蚂蚱,翅膀上还染着浅绿与明黄;少时求父亲买来的白玉瓶里,插了几枝粉白的绣球花甚至还看得见其上有水色;连珊瑚笔架上,都多了三个巴掌大的布娃娃,各个都穿着不一样的衣服;空置的格子里摆了陶泥捏的小像,还有几张绘着花鸟的小挂画,最底下的一格多了几本杂书细细看去还有艳色话本。

      窗边书桌上,摊着几张黑白的画儿,是用炭条细细描的院景,与以往所见的风景画大有不同,廊下的那盆兰草画得分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笔格上担着三幅字,似是新纸新迹,最上边的抄本竟是他前几年誊写的《诗三百》。

      她是在练字吗。

      女儿家得需这么些东西吗。

      他走近了些,小榻上的女子还是无甚反应。

      眼下看去又只穿着中衣,头发竟也只是拿了发带松松系着,连袖子也高高卷起,露出半截手臂。

      她竟是在小榻上写字。

      眼神一扫而过,他看到郭芙蕖的名字

      芙蕖贤姊妆次:

      自次来府,与姊淑茗清供,至今已一旬有余。每见庭前光跃、花树初绽,便忆起姊眉间笑意,恨不能立时与姊携手同游。今特修书,邀姊于明日至城南半山别院小住些时日,共赏好景。

      闻得院中玉兰正盛,如雪覆枝头;曲池新涨,可投饵观鱼。已嘱家仆于水榭备下青团、蜜饯,并去年共酿的梅子酒。若得晴日,可至山中游逛湖里泛舟,采些山珍共食共品;若逢细雨,可于亭下焚香品茗,听瓦檐滴答如琴。

      另妹新习得柳编技法,愿与姊共编花篮,簪于鬓边为戏。

      车马已遣,明日辰时于府门相候。春衫薄,望姊携披风以备凉。

      临纸依依,不尽所怀。惟愿清风送达,速盼回音。

      妹亭玉手书

      她要邀请小四到别院去,一时之间见她停笔,才意识到自己看了她的信,自觉失礼,轻轻咳了一声。

      范寻桃一听转过身来看到身后的男人,笑了起来,平日里那张看起来有些距离的脸,染上了笑意,眼睛弯弯,

      “桓稚,你来了,我打算邀请郭妹妹到半山别院小住几日,正给她写信呢。今日是、、、”她又回身在信上落日子。

      “为何要邀请她?”曹修衡再次打量起眼前的人,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探究。

      范寻桃也没回头,专注的写着,最后几个字可不能写坏了否则就得重新写。

      “郭妹妹是我的朋友。”

      提笔收尾,又转头去看曹修衡,她为自己写出这么一篇完美的毛笔字而得意的表情还没散去,却因着曹修衡紧皱的眉头有了些不知所措。

      “桓稚不愿?”

      “无事,随你。明日便走了,明日早间得去父亲母亲那问候一声,届时我在咏絮院门口等你。”

      范寻桃看着曹修衡走到书架前取了几本书,眼神从她前几日买来的杂书话本掠过。她忽然想到那日她去书斋买书时老板见她买的多给她送了本艳词。

      她一瞬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榻上站了起来。

      “知道了!”

      曹修衡也被她惊到,回身向她看来,中衣本就松散,坐时还好,如今站起衣摆下垂,肩颈脖颈处更是露出大片,他眼神游移不知能落向何处,只得稍稍垂眼。

      “你小心些,莫要再摔了。”

      说完便跨出房门。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将珠帘挑起又放下,引的一阵声响。

      次日。

      范寻桃今日还是起的早了些,虽说只是曹修衡与她两人出行,但加上马夫仆从,怕得是有十余人,还是在精简之后,总不好让人久等,于是她提前了些,只是她没想到有人比她还早。

      锦缎青杉除了腰带再无其他。

      两人俱是没想到对方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范寻桃知他不会迟到,但也不知他会如此早。

      曹修衡则是实在没想到往日问安后还要再睡一会儿的人今日竟这个时辰起来了。

      “你、、、”

      “你、、、”

      “我、、、”

      “我、、、”

      曹修衡没再开口,只是看着她。

      “好早啊,那要不先去向父亲母亲请安。”

      “满盈未归,想是父亲母亲还未起身。先到前厅等着吧。”

      范寻桃轻答了一声,二人便朝前厅去了。

      院中的那颗桃花落得干净,枝桠已开始抽绿,春天似乎只剩了尾。

      今日早饭一如既往的精致,面食糕点,菜肴小食,热茶汤品,不过还好分量都比较少。范寻桃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次次早饭都吃完吃净,起初还会引得侧目,尤其第一次曹夫人还以为是有了,兴师动众的叫了府医来,如今一家三口,也见怪不怪了,全当她胃口好。

      见一家人停了筷,满盈走近开口

      “侯爷,夫人,声车马已经备好。”

      曹父曹母起身又叮嘱了几句,二人才行礼出了府门。

      只是这才出府门,范寻桃便见梅香跑了过来,手中还拿着素色信封,她看了眼车驾,派去郭府的那辆不在其中,心下已经了然。

      芙蕖谨复拜贤姊妆次:

      前承手书,见邀共赴赏花,感念雅意,心甚向往。惟家祖母近日偶染微恙,延医调治,汤药之事需人侍奉左右。妹身为孙女,不敢暂离膝下,故宴赏之约,实难赴赴。想彼时与你府中,相谈甚欢,今竟负约,愧怍良深。

      待祖母康健,当备薄酌,另设小聚以叙情谊。春末风气未定,万请珍重。

      芙蕖手书

      她早已料想到会是如此情况。

      在郭芙蕖眼中,范亭玉定是不知晓自己与曹修衡的旧事才会邀请,若自己答应便是便是陷二人于不义。所以她不答应,才是正常的,不过她早已准备好了后手。

      她将信收起,看向了在自己身旁的曹修衡。

      “郭妹妹这几日都有事,恐不能随我们一道去了。”

      他眼中的矛盾一闪而过,却是转身朝车架走去。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万松岭在京城门外,而半山别院就建在岭中,出了城往南走得行车马近一个时辰,而上山的路平日里都是由曹家维护,可毕竟车马较少维护也做不到如官道般,加之这地理位置,那段山路是真真难行,颠簸自是不必说,山道更是蜿蜒,范寻桃今早吃多了些,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命都要去了半条。

      范寻桃实在是没想到,她都到了古代了还能晕上车,此时此刻她已开始连带着胃也不舒服,却还是想着怕耽误行程,她掐了掐虎口,提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力的开口道

      “桓稚,这别院还有多久才到。”

      “快了,你可是不舒服。”

      曹修衡本是在闭目养神,此间听她开口,才发觉对面的人脸色看上去不大好。

      “无事,反正马上到了。”

      “若是不舒服便歇一会儿。”

      他神色依旧,只是告诉她可以这样做,至于她想不想如此也不是他的事了。

      范寻桃摇了摇头,没再开口。

      别院的门还没看清,范寻桃便由满盈带着到那卧房大吐特吐一番,直到只能呕出黄水才算舒服。

      本以为休息会儿就会缓过来,只是没想到日头渐落,吐是不想吐了,她发起了烧。

      她有些力竭的躺在床上,眼睛发虚,只看的见眼前那点地方。这范亭玉的身体当真是金贵,不过这病一来也省的她演了,本想演戏称病,在郭芙蕖那里博同情,谁想如今真病了。

      “梅香,快替我写封信。”她全身没力,实在是爬不起来了。

      梅香刚想开口说自己不识字却被站在床脚的曹修衡叫住了,他眼神示意让梅香去拿纸笔,自己则是在书桌前坐下了。

      府医刚刚已经来看过,说是积食引起的低热,如今看她这有气无力的模样怕是胃里没什么东西了。

      梅香取了纸笔来曹修衡安排她去熬些清粥,又转头向范寻桃看去。

      “写些什么。”书桌离床远,范寻桃听在耳朵里像极了夜店里dj的电音,自然分辨不出来到底是谁在为她执笔。

      “给郭妹妹写。”

      曹修衡提笔的动作一顿,

      “你就写我病了,怎么严重怎么写,然后再说小侯爷不待见我之类的,说可能之后回不去了,你写吧,大概这个意思就行。”

      一语毕,床上的人算是彻底放松打算找周公去了,独留桌边人对着那纸犹豫起来。

      曹修衡握紧了手中的笔。

      她到底要做甚,她明明已经知道那些往事,按照她从前的性子,不该是这样,可从王家宴开始她便一直做这些让他看不懂的事,是想以这种方式博得他的注意,可他也感受得到,她比起以往的索求现在的她更像不在意。

      难道是因为上元灯会那个她没见上面的所谓“朋友”。

      他忽地想起,灯会那日满盈曾说起梅香往府外送了盏灯,而那几日她也一直在往府外写信。

      一瞬间所有的细节全部在曹修衡的脑海中涌现。

      婚前的诗会他就听得那刘家小郎说起范亭玉那一个两个与之相关的郎君,说她三心二意薄情薄性。再到那日王家宴,想必也是想他放松,什么帮他更是无稽之谈。还有灯会,那盏与自己不同的栀子花灯,还有那个所谓“朋友”,怕都是借口,她或许早已对自己失去的兴趣,甚至做了那出墙的红杏。

      愤怒与荒谬一瞬间布满了他的心头。

      当初他面对逼迫与强势的不甘和痛苦在这瞬间成笑话,如此随心又随意的做下与他成婚的决定,却是让他对情爱的最初的那点向往也支离破碎,如今她这般是想要弥补他一些还是让自己那背离礼法的做法更轻松一些呢。

      他恍惚间看到了郭芙蕖那双沾满泪的双眼。

      今夜似乎黑的早,此刻只有微微的变色的余光了。

      他其实从未见过郭芙蕖流泪的样子,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一个正式的分别,是被推着被赶着,不得不往前走。

      他想到这些,冷静了几分。

      这样也好,待哪日范亭玉露出尾巴,即便她爹是宣王,他也能结束这一切,做回他的曹家子,只是曹家子。

      那张沾了墨点的纸最终还是被他放进了信封。他不想范亭玉利用小四,却也想知道她这般接近小四的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目的。

      梅香端着白粥来时,书桌前早已空无一人,床上的范寻桃却是依旧在低热当中,府医辗转来了几趟,才终于是让她将药喝下。直到后半夜才停下折腾,只留下梅香在旁伺候。

      她的头发沾在额上,梅香抬手帮她顺了顺头发,那额角的痣却在指尖划过时失了踪迹。

      曹修衡照旧住进了书房,那窗口明月高悬,铮亮夺目,却莫名生出几分虚幻来。

      郭府

      正厅之中郭家人除却早早出嫁的郭林兰和外出与友人相会的郭竹晚全都到齐了。

      “你便跪好了!”郭连的声音骤然在厅中响起。

      郭辛夷一听平日里都不舍得大声对自己讲话的父亲如此,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却还是一脸的倔强。

      “跪就跪,我就嫁要习文昭,就算跪死我也要嫁他。”

      曲氏一听便也跪了下去,将女儿护在怀里,三十多的妇人正是风韵正盛的时候,如今哭的又是一个梨花带雨,只是这哭的由几分投机几分真也只有她自己清楚。

      郭连见曲氏如此,也坐回位上看着这母女二人。

      “木华年纪还小不懂事,老爷就饶恕她这一次吧,千错万错也是妾的错,妾没管好木华,要罚便罚妾吧。”

      曲氏本就看不上习家不然也不会让这门亲事落在这小四头上。她心中自己的女儿从小便知书识理,女工乐器样样精通,连这容貌也是顶顶好,莫说习家,就是王公贵族也配得,也不知到底被习家小子灌了什么药,如今为了个上不了台面的男人将自己教的全忘了去。

      “不关小娘的事,父亲要罚便罚吧,我只是喜欢习文昭,不晓得到底有什么错。”

      “再说习家与小四不是还没过文书没有换庚帖吗,为何同是郭家女儿小四嫁得我就嫁不得。”

      “你!我看你真真是疯了。”

      郭连一时之间也被她气的只憋出一句话来,只满脸涨红的指着她。

      曲氏见状赶忙拉住郭辛夷的手,

      “你给我闭嘴。”

      语毕还给了她一记眼刀,她刚想开口却是被郭连的母亲秦氏开口打断。

      “何必再闹,还嫌不够丢脸。”她语气平静,一开口却是让所有声音都止住了。

      “小四,你来说。”

      郭芙蕖一直站在秦氏身旁,将所有人的嘴脸都看的清楚,只是一瞬间她便收敛了神色,红了眼眶,她走到厅中,跪了下去。

      “姐姐与习公子两情相悦。水华自是不愿做那斩缘之人,恳请父亲与祖母成全姐姐。”

      她猛的磕了头,长袖之下她早已褪去表情,只盯着眼前的釉砖,额头处的温度冰冷,砖如此,人也如此。

      父亲的性子她早已清楚,如今所有人都在,即便为了那所谓的家主之责他也会骂上几句,可对于他最疼爱女儿木华也就只是这样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早已没有任何选择,只能为自己多博些。

      郭连知这小女儿懂事,这瞬间依旧愣了,郭辛夷见状立马挣出曲氏的怀抱。

      “求父亲祖母成全。”

      曲氏此刻眼睛瞪大,却不好发作,一张脸都气的通红。

      郭连还想开口,秦氏却杵着拐杖站了起来。

      “罢了,罢了,只是委屈了你啊小四。”

      郭芙蕖微微抬起头,眼眶含泪却未落下。

      主母陈氏见状立马到秦氏面前说到

      “虽说如今这事也就只是关系近的几家得知,若是真换了三儿嫁到习家,对小四之后的婚事、、、、、”

      陈氏转头对着郭连耳边说了几句,郭连似纠结的叹了口气

      “便把木华的嫁妆分五抬给水华,中馈再给水华添五抬。”

      郭连的话音一落,便是这戏的最后一句。

      郭辛夷此刻也是长舒了一口气,也顾不得一旁脸黑的滴血的曲氏,她转头向郭芙蕖看去,见她如此模样,心中升起几分鄙夷,因为她清楚如今这郭家堂前唱的这出戏,她为嫁习郎,而郭芙蕖却只为了那十抬嫁妆。

      至于这场戏还得从上元灯会说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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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随缘更新,入坑请谨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