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君权》竹韵清

59、石勇

　　魏芝望着那药单，心中惊涛骇浪翻涌，面上却强自镇定，迅速将药单收起，藏于袖中，定了定神，跟阿婆说道：“阿婆，我突然想起有些急事，得先走了。”

　　阿婆虽面露疑惑，但也未多问，只是叮嘱她小心。

　　魏芝匆匆离开药房，脚步急切，穿梭在人群中，身形利落，不多时便回到了王府。

　　王府内一片忙碌景象，下人往来匆匆，各执其事。春明正指挥着几个丫鬟搬运物件，瞧见魏芝回来，忙迎上前去，神色焦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府里正乱着呢，那位翰林医痊郝成说您的病已经治好，准备告辞离开。”

　　魏芝闻言，心中一紧，匆匆甩下一句：“等小五回来让他去搜医痊屋内。”抬脚便朝着郝成所在的方向走去。她穿过回廊，绕过花园，来到一处偏厅，只见郝成正站在厅中，与管家说着告辞的话。

　　“妃主子脚腕扭伤已痊愈，余下的药我已备好，交于春明。”

　　“郝医痊，如此匆忙便要离去，可是有什么急事？不妨进屋再叙叙。”魏芝大步迈进屋内，朗声道。

　　郝成听到声音转过身来，面色如常的拱手道：“魏姑娘，您的病已无大碍，在下职责已尽，理应返回。”

　　“医痊远道而来，为我诊治，这般大恩，我还未好好答谢，怎能就这般让您走了？还请医痊移步屋内，喝杯茶再走不迟。”魏芝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郝成并未迟疑，随魏芝进了屋。屋内布置简洁而雅致，茶香袅袅，魏芝替他斟了茶，转身将门窗掩实。

　　没等他开口，郝成反而先张口了：“魏姑娘，我此番回去，是赵大人的意思，自己一个人在卿州，一定要护好自己。”

　　魏芝愣在原地，没有动，听郝成继续说着：“我前几日分开去各个药铺要了些可以制毒，同时也可以医治的药材，待我走后，你也好熬制毒物明哲保身，我这般动作，他们应很难调查。”

　　魏芝没说话，余光看到安放在桌上的药材，闷不作声。

　　为什么，为什么是郝成？

　　自来了卿州没多久，郝成就被赵元真派来协助了，并且他也确实给予了不少帮助，莫非是赵元真？不，不可能，若是他想干扰查案进度，怎会容许赵孔麟来涉险？

　　初至卿州时，郝成一字一顿，铿锵有力的话仿若还在眼前浮现：“医者仁心，虽说此举有些不合规矩，可若能借此机会，保得赵姑娘安康，天下百姓不受疾苦，也不算全然违背医道.…..”

　　“魏姑娘？”见魏芝迟迟不语，郝成问出一声。

　　魏芝这才像回过神一般，看似随意地说道：“郝医痊，再急也不急这一刻，我这就叫些人备来快马船票，送你归京。”

　　郝成点头谢恩：“谢魏姑娘，不过赵大人来信急促，我怕是无法过多逗留，还请魏姑娘行个方便，让我即刻起身。”

　　魏芝仿佛没听到，随意开口一问：“近日我在研读医书，看到一些有趣的药方，其中有一味炎毒散，听闻是极为罕见的奇毒，医痊可曾知晓？”

　　手微微一颤，郝成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魏姑娘好学，只是这等奇毒，在下也是略有耳闻，并不精通。”

　　“我还听闻，配制这炎毒散的药材极为讲究，稍有差池，便失了功效。医痊既为翰林医痊，想必对各类药材了如指掌，不知对这炎毒散的药材可有研究？”

　　郝成手在袖中微微攥紧，缓缓放下茶杯，轻咳一声道：“魏姑娘所言这炎毒散，确实是极为罕见的奇毒，配制药材更是繁杂。只是我身为翰林医痊，所习皆为治病救人之术，对这等奇毒，实在是知之甚少，不敢妄言。”

　　“如此吗？我本以为，以医痊的学识，对此应有所涉猎。毕竟，这炎毒散的几味主药，像半夏、乌头、天南星，皆是药房常见之物，医痊在配药之时，想必也会有所留意。”魏芝拿出那页药单：“那郝医痊要这几味药，意在何处？”

　　郝成身形一顿，看着那张药单，面色黯淡不少。

　　“生半夏，用于治疗咳嗽、化痰等病症，天南星，治疗中风、癫痫…这些药材，确实有制药的功能。”魏芝垂下眼帘：“可郝医痊，并没有这些病症。”

　　郝成先是一怔，旋即低低笑出声来：“魏姑娘，果然聪慧过人，竟能从这药单中瞧出端倪。”他收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看向魏芝，“不愧是我们所寻之人。”

　　“所寻之人，此话是何意？”魏芝歪头，紧跟着问出一句：“医痊大人，助我众多，并且知道我的秘密，若想害我，揭发即可，不会大费周章…就算没有这些，我也信你，有难言之隐。”

　　触及到信你两字，郝成又是一顿，却仍低头不语。

　　魏芝眉心微蹙，“如今这卿州，贪官污吏横行，百姓苦不堪言，我既已下定决心与这黑暗抗争到底，又有何事是不可说的？医痊，若你当真心怀天下，就该明白，此刻隐瞒，或许会让更多无辜之人受害。”

　　郝成终于抬头出声了，他格外坚定的从嘴里吐露出一句：“正是因为当今世道贪官污吏横行，我才这样做的。”

　　不等魏芝开口，大门忽地打开，小五带兵围住了闺房，大步进门。

　　他直直越过郝成，快步上前，将一榻信件放在了魏芝的手中，又在魏芝耳边低语几句，魏芝神色微变，旋即恢复平静，抬手示意小五退至一旁。

　　郝成再看到那堆信件后，眼眸倏然睁大：“你…叫人搜了我的房间！”

　　魏芝将信件掷出，信纸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线，最后落在了郝成眼前：“此信件，有些是医痊给赵大人通信的信件，将我的每一步计划告知。”

　　“信件里，医痊还说过，此番作为，是为了保护我与兄长的安全，毕竟此案牵扯颇深，若不留意，定将万劫不复。”

　　“可是，我又看到一封信。”魏芝绕过桌子，走向仍然挺直身子，屹立不倒的郝成：“此信内容，是给兄长报信，将我查到的尽数告知。”

　　“我当初就有了疑心，兄长来的凑巧，正好在我有危难之时，可若医痊大人当真是担心他的安全，就不该让他再次涉入这危难之境。”

　　“郝医痊，你究竟意在何处？”

　　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郝成垂下头，最后干净利落的挤出几个字：“无可奉告。”

　　小五闻言，立刻拔刀上前，却被魏芝虚虚的拦住了，她背对着郝成，望不见神情，只是音色裹挟了什么，令人悲伤的东西。

　　“小五，将医痊押下，幽禁屋中…”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对医痊大人不可怠慢，让下人好生照顾着。”

　　“可，赵大人那边怎么办？”小五没忍住发问。

　　魏芝摇摇头：“那处，由我来交代，你先将医痊好好安置。”

　　小五还想说什么，但看魏芝此刻神态，也知如今说什么都无用了，伸手将翰林医痊扶起，就往外走去。

　　路过魏芝之时，翰林医痊郝成忽堪堪止住了脚步：“魏姑娘，有一处说错了。”

　　“我确是真的担心少爷，可一切都没有魏姑娘重要，现在，我唯一遗憾的事，还是让你查下去了。”

　　说着，他走出了屋门，望着这苍茫的天色，似乎在透过飘渺云雾看着什么：“现在，没有人能阻挡你了，好好的查吧，魏芝。”

　　魏芝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

　　赵孔麟寻到石勇消息，匆匆返回府邸，刚踏入魏芝的院子，便觉气氛异样。

　　小五神色闪躲，眼神中透着心虚，魏芝则面色凝重，坐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这是怎么了？”赵孔麟微微皱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关切问道，“瞧你们这模样，可是出了何事？”

　　小五低下头，不敢直视赵孔麟的眼睛，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魏芝抬眸，默默移动遮住了藏在身后的信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兄长，你可寻到石头的父亲石勇了？”

　　赵孔麟微微一怔，虽察觉到魏芝的刻意回避，但还是顺着她的话说道：“石勇的消息倒是寻到了些。那些钱的确是他所给，只是据打探，有人瞧见一群行事极为隐秘的人找上了他，也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由不得出差错，我们即刻去寻石头细细询问一番。”魏芝赵孔麟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匆匆出了府门。

　　怎料还未先寻到石头，石头就自己找到门上来了，他窝在墙角，哭的两眼通红，见两人出来，忙不迭朝这里跑。

　　小五心下一紧，蹲下身护住了石头：“石头，怎么了？”

　　石头抽噎着说：“赵公子，魏姑娘，小五，我的阿爹不在了！”

　　石勇…不在了？

　　赵孔麟预感大事不妙，蹲下身平视石头：“石头，怎么了？不着急，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