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君权》竹韵清

51、暗面

　　魏芝抬眸，对上林璟珺那满含笑意的眼眸，犹豫了一瞬，终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殿下所言极是。”

　　林璟珺见状，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他抬手招来店家，将他们挑选的祭品一一结算，而后挥挥手亲自从春明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动作自然地走在魏芝身旁。

　　两人并肩走出香烛铺，街道上依旧热闹非凡，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幅独属于卿州的盛景。

　　魏芝脚步微微加快，试图与林璟珺拉开些许距离，可林璟珺却似有意与她同行，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

　　“听闻附近有香烛铺。”林璟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携着几分懒洋洋的气息，“夫人不想去瞧瞧？”

　　魏芝顿住，心中虽觉不愿，但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得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既如此，便随殿下逛逛。”

　　林璟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率先朝着前方走去，魏芝与春明紧跟其后，没走多远，他们便来到了一家颇有名气的香烛铺前。

　　铺子的门脸不大，却装饰得颇为雅致，门前挂着几串彩色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林璟珺抬手撩起门帘，侧身示意魏芝先行进入，魏芝微微点头，迈步入内。

　　随着动作，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鼻而来，造型精美的盘香，还有色彩斑斓的线香琳琅满目。

　　不知为何，铺里结伴的男女颇多，不等两人发问，店家就满脸堆笑地靠了上来，眼神在魏芝和林璟珺身上来回打量，笑得意味深长：
　　“二位真是郎才女貌，小店许愿的香烛都是顶好的，随意挑选。”

　　魏芝闻言，忙不迭开口：“我们不是要许愿的香烛，劳烦您给我们推荐推荐，祭奠友人用的香烛。”

　　“原来如此，实在抱歉。”店家一拍脑袋：“今日，店铺附近新修缮了一座寺庙，听说求姻缘灵验得很，来我这买香烛去寺庙祈福的小情侣多了去了，我才误会了两位意思。”

　　魏芝摆摆手，听着店家推荐挑选了几盒精致的线香和一对红烛。

　　林璟珺付了钱后，转过头看向魏芝，眸中闪烁着什么，“既然这寺庙如此灵验，我们不妨也去走一趟？”

　　魏芝本想拒绝，下一瞬却听见他悠悠开口：“我也略有耳闻，听说不只求姻缘准，许愿和算气运，求平安也无比灵验。”

　　算气运，求平安？

　　魏芝顿了顿，口中的拒绝强硬的咽下了。

　　两人又购置了些许许愿用的香烛，并肩朝寺庙走去，同店家口中一般，还未到门口，就已瞧见密密麻麻，涌动的人影了。

　　待排到他们，太阳已落到了山顶，流光溢彩的夕阳仿若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橙纱。

　　踩着“薄纱”，两人先来到大殿前，依照规矩，在蒲团上跪下行礼，随后起身点燃手中的香烛，插入香炉之中。

　　寺内香烟袅袅，梵音悠扬，魏芝深吸一口气，双手紧密合实，许下了愿望：

　　愿今后的调查事宜顺遂，大仇得报。

　　在心中默念三遍后，魏芝缓慢睁开双眼，措不及防撞上了身旁林璟珺的目光。

　　他的眼眸在烛光的映照下，宛如一汪幽潭，泛着细碎的涟漪。

　　“清蝉，你刚刚许了一个很重要的愿望吧？”林璟珺轻声问道。

　　魏芝微微一怔：“是，很重要。”

　　林璟珺眼中笑意更浓，目光望向那缭绕的香烟：“我也是，一个对我而言无比重要的愿望。”

　　话音刚落，一道醇厚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二位施主，贫僧观二位今日与本寺有缘，不妨来抽支签，看看这运势如何。”

　　魏芝与林璟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僧人双手合十，静静地站在门口。

　　两人对视一眼，便随着他出去了，或是因已临近归家之时，庙中游客甚少，倒是便宜他们了。

　　僧人带他们在庙中穿行，来到一间偏僻的静室门口，透过门帘可以望见，静室正中央的檀木桌子上放着一个签筒。

　　他转首微笑着示意，目光温和地看向魏芝与林璟珺：“二位施主，这签筒之中，藏着诸位施主的运势玄机，不妨一试。女施主请先行吧。”

　　林璟珺了然僧人之意，绅士的向后退几步，让魏芝微微走上前去。

　　跨步迈进静室，魏芝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握住签筒，缓缓晃动起来。

　　签筒里的竹签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根竹签“嗖”地从筒中跳出，坠于地面。

　　魏芝俯身捡起，递给僧人，接过竹签，端详片刻后，缓缓开口：
　　“女施主此签，乃是上签。签中预示着施主所求之事，虽会历经波折，但终能得偿所愿。往后的日子里，只要心怀善念，坚守本心，自会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魏芝难得的面露喜色，微微屈身，便准备踏出静室，怎料，身后忽传来一声唤：“施主，请留步。”

　　转过身来，只见僧人双手合十，诚恳而言：“贫僧有一言赠予施主，世间万物，皆如梦幻泡影，有聚有散，有生有灭。”
　　“在施主的人生之途上，不久后将会有一位极为重要之人离你而去。这并非是命运的刁难，而是缘起缘灭的必然。”

　　魏芝闻言，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开口问道：“大师，这……可有化解之法？”

　　“缘起则聚，缘灭则散，这是自然之道，不可强求。这位重要之人的离去，乃是他自身的选择。”

　　“施主需明白，人生犹如一场修行，每一段经历都是命运的馈赠。面对离别，莫要执着，莫要痛苦，而是要学会释怀，尊重他人的选择，顺应命运的安排。唯有如此，方能在这无常的世间，寻得内心的平静与安宁。”

　　魏芝握紧手中木签，有些哆嗦的问：“大师，可能明示此人是谁？”

　　僧人微微一笑，开口道：“施主，答案不在贫僧这里，而在施主的心中。当该来的时刻来临，一切自会明了。”

　　—

　　州衙。

　　参军事厅内，烛火摇曳，将墙上悬挂的兵符与兵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军事参军与燕甲相对而坐，将手中的记录和相关告示置于桌上：“有了他们的来往通信时间，我已将那段时间的来年税收，秋粮征收的记录和相关告示汇总齐全。”
　　“如殿下所料，果然漏洞百出。”

　　燕甲幽幽叹气：“那两份信件我与殿下已过目一遍，此事牵连的远不及那几个明面上的小虾…不过，那信件，果真是赵孔麟给你的？”

　　军事参军点点头：“千真万确。”

　　“那日我与殿下推测，拿走信件的人应该是女子才对，这赵孔麟身型高大，怎需踩墙呢？”燕甲摸不着头脑。

　　看着燕甲迷茫的模样，军事参军试探性的开口：“需不需要在下将殿下之事告知与赵寺正？观那赵寺正的行事作风，应不是小人。”

　　“不用。”燕甲看窗外太阳已西沉，缓缓站直了身体：“知晓殿下真实站位的，几人就可，若太多了，恐有不便。”

　　军事参军赞同的点点头，起身将燕甲送了出去，刚落座一会，正全神贯注地伏案处理公文，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厅外的回廊中响起。

　　他并未在意，以为是寻常的衙役路过，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了厅门口，传来一声恭敬的通报：“大人，赵寺正求见。”

　　军事参军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手中的笔，整理好衣冠，快步迎出门外。

　　只见赵孔麟正立在门口，脸上透着薄汗，看样子应是马不停蹄赶来的。

　　军事参军环顾四周，见并无人影，忙将赵孔麟接了进去：“赵寺正，今日匆匆到访，可是有要紧之事？”

　　赵孔麟踏入厅内，神色略显凝重，抬手作揖后说道：“参军大人，可查到了相关书面证据了？”

　　军事参军闻言，引着赵孔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将汇总的资料递给赵孔麟：“都在此处了。”
　　“只是…仅凭书面证据，很难立案捉人。”

　　赵孔麟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脑海中不断重复秦羽说的话。

　　文字能造假，公文能篡改，真正能坐实罪行的，还得从那些实实在在的财物流转中去探寻。

　　财物流转？

　　赵孔麟忽的站起，将手中公告资料粗略翻看，开口道：“参军大人，你看这公告里的税收记录，多处存在重复征收的迹象。同一户人家，在短时间内竟被征收了两次同样名目的税款，而且这征收的税率也与往年大相径庭，明显高出许多。”
　　“还有这秋粮征收的记录，虚报的情况十分严重，实际征收的数量远远超过了百姓应缴纳的额度。”

　　“赵寺正大人，你所说的我早已明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坐实。”

　　“对，坐实，仅凭书面证据，人证都还不够，还要有财物证据，他们贪了这么多秋粮，定是要将这些粮食搬运到别处藏匿起来。若能找到他们偷藏的秋粮，有了实物证据，便可坐实他们的罪行，将这伙贪官污吏一网打尽。”

　　“不过，是谁有那么大的职位，将这么多的秋粮全部转运，藏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