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君权》竹韵清

31、倾局

　　车队踏破雨幕，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溅起的水花在火把的微光下闪烁，一路朝州衙燃去。
　　待停下，赵启脸黑如炭，带着魏芝脚踩矮凳跳下，在他身侧，是无法摆脱的李健。

　　李健刚刚借了林璟珺的势，强行留下两人同行，彻底断送了他们的机会，如今见两人不言语，心情较好的上前：“两位，请。”

　　李健沉着脸，径直顺着手方向进正堂，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黑红景象，数位衙役身着黑袍，将主薄室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似是听见动静，那堵黑墙幽幽开了一缝，男子身姿笔挺，皂色官袍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他穿过人群，直冲两人而来。
　　走近后，他微微站定，俯身行礼：“微臣拜见三殿下，李大人，赵大人。”
　　“下官乃大理寺丞苏御，奉旨前来彻查州衙这桩命案，下官刚至，便听闻二位已去探查尸首，案件紧急不得拖延，故而先行至此，在下职责所在，还望二位海涵。”
　　待直起身，他招手，从候在旁的小吏手中拿过文书，交与几人过目。

　　上白纸黑字写着：
　　卿州所呈主薄室起火一案，情节曲折，牵涉皇子之安危，圣心忧劳，特委本寺详查其情。

　　现遣本寺丞苏御，持节前往卿州，然念及案情诡谲，为求真相无遗，特加派本寺正赵孔麟，同赴卿州，协理查案之事。
　　寺丞所到之处，卿州各级官吏皆应全力协助，以保查案顺遂无虞。如有违抗不遵者，当以国法论处，严惩不贷。

　　加派本寺正赵孔麟？
　　李健怔愣，将公告慢慢抚下，下一瞬，赵孔麟手握提灯，从主薄室中踏了出来。
　　见几人立在那处，温文尔雅的拘了一礼：“微臣，拜见李知州，赵通判大人，还有三殿下。”

　　李健嘴角抽动着，勉强回了声好，视线不由朝那门户大开的主薄室观望。

　　未给他再度开口的时机，李健夸张的双手拍头，惺惺作态：“我怎的把苏寺丞，赵寺正今日前来之事忘却了，不如现在，我们便把那回执办妥了，可好？”

　　赵孔麟没接她的话，只是淡然在周围寻找什么，薄唇微启：“我家小妹呢？”
　　“陛下特与我吩咐，小妹是来监督殿下的，若不在，只怕未尽到督查之责。”

　　“赵大娘子今日起床便身有不适，托我在此处候着赵公子。”
　　好在几日前，魏芝便料到出此案件，陛下既想查，就不会坐视不管，定会派人相助，为求安稳，特命翰林医痊在此候命。

　　想着，魏芝则透过薄纱望向赵孔麟，脑海里混乱的想些什么：
　　不过，为何他也会一同前来？赵元真定不愿看他牵扯其中。

　　看到翰林医痊在场，赵孔麟便信了，声音如玉般温润：“既如此，有劳李大人了。”
　　李健再度作出请的手势，怎料上前的，却是大理寺丞苏御，他点头作应，便要随他进议事厅。

　　李健见状，赔笑道：“苏大人一人前去领回执，只怕派来监督的赵寺正心有不满啊，若让陛下知晓，恐怕会觉得我等有所隐瞒，有违圣意。”

　　“李大人所言极是…”赵孔麟倒是出乎意料的未推脱，嘴角携着暖暖笑意，悄无声息的朝魏芝方向投来一眼，转瞬便移开了，大声道：“只是这现场，若无人看守，只怕会逃进心怀不轨之人。”
　　“小五！”
　　他喊着，人群便直愣愣踏出一人，高喊：“到！”

　　魏芝看着常跟在赵孔麟身侧的小五一脸认真模样，默默转开视线。
　　“替我与苏大人看守现场，不让任何人进入。”赵孔麟吩咐道，不知为何，他好似憋着笑，心里装着鬼。

　　见林璟珺跟几位大人甩手便走，小五倏然平生端上一副高贵样子，高扬头颅，坐在檀木椅之上，吩咐道：“听闻你们已派仵作前去验尸，可有书面报告？”

　　“有的有的。”李健所属的仵作答得飞快，伸手将记录册呈上，怎料小五皱眉看了半响，再度抬头唤来：“还有你呢？不是来了两个仵作吗？”

　　魏芝看看周围，在看看自己，懂了他之意，乘机将撕下两页一同塞进记录册奉上，而那仵作之前见李健已检查过，就泄了心神，竟让她抓住了空子。

　　小五心领神会接过记录册，挥挥手：“册已到手，我家大人自会有所定夺，今天色已晚，诸位早些回家歇息吧。”

　　…

　　“死者米中乙，在州衙就职十多载，一直负责文案的抄录与整理，平日里沉默寡言，甚少与人结怨，在亥时因走水被烧死在主薄室。”
　　“主薄室内未有机密文件，不知为何遭遇此等不幸。”
　　议事厅内，主薄替两人梳理着案情：“回执已办妥，相关信息都在此案卷中。”
　　李健递给苏御案卷，他过目一番，指着跃于纸上一人名。
　　“第一个发现走水的，仔细说说。”

　　“张大爷张生，是一寻常农夫，本生活拮据，幸得此米中乙相助得了一后厨之位，他前日说是寻人，一路走到主簿室附近，就闻到一股焦糊味，再一看，门缝下有火光透出，便急忙呼喊救火。他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据他说，火起得突然，而且火势蔓延极快，他根本不敢靠近，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等着众人来灭火。大人，您说这火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的？老张头虽说第一个发现，但他一个糟老头子，应该没这胆量和能耐做出这等事吧？”
　　主薄说的绘声绘色，似亲眼瞧见一般，眼睛不忘偷偷朝苏御脸上看。

　　苏御年轻气盛，不过谈起案件倒是稳重起来，面不改色，不让他窥到一丝皮毛，只是在嘴中翻来覆去的嚼着这名。
　　赵孔麟也同他一般，指腹弯曲在桌面上敲动着，半响后才开口：“他此刻人呢？”
　　“人，在昨日就不见了。”主薄眼睛在眼眶里一转。

　　“不在了？此番看来，他嫌疑重大，还不快派人去寻？”李健目光严肃拍桌而起，偏生一副心系百姓模样：“此事关乎州衙公职人员的性命，更可能涉及机密要事，若不速速将此人找到，如何能安抚民心、稳定州衙秩序？”
　　“立刻组织人手，封锁州衙周边要道，细细排查过往行人，务必将这个张老头找出来，尽快还死者一个公道，给朝廷一个交代！”李健慷慨陈词，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苏御和赵孔麟。

　　赵孔麟看够了，不过也无法在话里找到漏洞，只能笑着一一应下：“李大人果真是心系黎庶，雷厉风行。这等紧急之事，自是片刻耽误不得。”
　　到此，话忽的在嘴中一转：“不过，这州衙周边人来人往，眼线繁杂，若是大张旗鼓地搜寻，只怕会打草惊蛇，依我之见，不妨派遣些精明干练、行事低调的衙役，乔装改扮后在各处暗访。”赵孔麟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机锋：“苏大人，你说呢？”

　　苏御见两道灼灼目光投于此处，心念一动，询问一直坐在旁不言的林璟珺：“三殿下可有看法？”

　　林璟珺笑容一僵，逼着自己从嘴里挤出：“本殿下觉得，李大人此法甚好…”

　　“既如此，那便早些安排下来，赵兄，我们休整一晚，明日便一同搜查现场，早些定下捉人事宜。”苏御神色平静吩咐下来。

　　赵孔麟表情不变，侧过身，温声道：“苏兄，依我所见，此事牵扯众多，怕是分工合作更方便些，不如你去搜查现场，我去捉人？”

　　话音刚落，林璟珺忽的站起，口口声声要去上茅房。

　　“殿，殿下，你此时去上茅房？”李健一时发懵。
　　林璟珺捂着肚子：“人有三急，实在无法忍耐。”
　　匆匆甩下一句，他便跌跌撞撞地往茅房方向跑去，脚步略显慌乱，还差点摔一跤。

　　没了林璟珺，此事便完美的敲定下来，捉人轮到了赵孔麟身上，督查工作留给了苏御。

　　在归卿州官府驿馆的路上，赵孔麟打开案卷，吩咐充当马夫的小五：“小五，去小妹那处。”

　　“好。”小五那处传来犀利鞭声，他一面纵马，一面低声回：“大少爷，魏芝姑娘那份记录册，确与那仵作不同。”
　　“米大人死前，被下了一毒，毒与大火相配，定能要人性命。”

　　“下毒？”赵孔麟认真的在烛光下书写，将墨笔裹上浓稠墨汁：“继续说。”
　　“米大人指缝中，还伴有红褐色泥土，魏芝姑娘在上面说，好似被火灼烧过，又被血浸湿而成。”

　　“红褐色泥土？”闻言，赵孔麟手中毛笔静默了瞬：“如此说来，我倒是忙中出错，应是要将那看守现场职权也一并揽下才对。”

　　“少爷当时情况那般紧急，您又是一心为了护人，难免有所疏忽。”小五安慰道，余光见主子将信件穿在箭上，心领神会的放慢了速度。

　　赵孔麟望着夜色，手下使巧劲，将信件射在一偏僻小院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