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君权》竹韵清

26、烟火

　　“殿下，这招甚妙啊！”

　　第二日，城门临时搭建的招工棚旗帜颜色烈红，小小空间挤进了无数身影，百姓们蜂拥而至，负责招工登记的差役们毛笔似挥出了残影，忙得不可开交。

　　在他们中间，工房吏米中乙不住的吆喝着，一面抹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一面扬起笑。

　　林璟珺拂衣而坐，在招工棚一旁小店中将此景看在眼里，不由带笑：“他们得以喘息，确是一件妙事。”

　　“不过，我们似乎有些不妙。”燕甲机敏觉察到了路边几处路人不对，猜到应是知州李健加了盯梢，压低声音。

　　轻抬素手端起酒盏，林璟珺浅抿一口酒水：“有何不妙？他不是盯我。”
　　说完，林璟珺朝前方那一桌瞧去。

　　魏芝撑着下巴，未动桌上精致糕点，反而尽数让给春明了，只是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么一言，燕甲也注意到，那些盯梢，目光好似是追随着魏芝动作，对他们略有松懈。

　　“这是好事。”燕甲喜上眉梢。
　　林璟珺挑眉不言，看米中乙手握写满密密麻麻字样的登记造冊，匆匆往这而来。

　　他拱手道：“殿下，此次招工承蒙殿下圣明决策，如今报名之人已远超所需之数，人力充足，足以顺利推进各项事务。”

　　林璟珺接过登记造冊，装模作样的过目一遍，忽在末尾瞧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不免将卷宗往左偏，朝米中乙抬抬下颚：“米大人。”
　　“这人名，怎么好似那天的老人家？”

　　米中乙错愕几瞬，未想到林璟珺竟记得他名，转瞬间一副谄媚模样，鞠躬道：“回殿下，那老人家实在缠人得要紧，又好像擅厨艺，皇子妃同我说，庖厨正好缺一空缺…”

　　“微臣便自作主张…”说着，他苍老的眼中流露出几分讨好：“求殿下恕罪，微臣见其可怜，且考量到工程后勤保障亦至关重要，多一人于庖厨效力…”

　　林璟珺听着声，瞥向一旁魏芝，思起那天魏芝扶起那老人，心里无端有些温热，神色自若的挥挥手：“随便你。”便起身，拿着卷宗回州衙复命。
　　魏芝等候多时一般，随即起身，与他一同归州衙。

　　几人浩浩荡荡闯进议事厅内，见知州李健，通判赵启都在，米中乙开门见山，硬气十足：“大人，此次招工远超所需员额，按大人吩咐，优先选拔了有相关技艺经验者。”
　　“现已将登记造冊整理完备，可供大人随时查阅。”
　　语落，将登记造冊双手奉上。

　　李健跟往常一样随意看看，便敷衍了事递给通判赵启二检。
　　赵启看得认真，应是瞧见了老人名字在册，同米中乙交换一个眼神，声色干净利落：“此登记造冊无误。”

　　李健微微颔首，冠冕堂皇笑道：“辛苦了，米大人。”

　　“大人谬赞了。”米中乙鞠躬而答：“那何时将登记造冊交给主簿？”
　　李健把他当自己人，随着丢来一把钥匙：“主簿今日告病，你将登记造冊放于桌上即可。”

　　“既已无误，我便去盯下一事务了。”林璟珺扮作随意一言：“去录事尚书那处吧。”
　　依仗之前的伪装，此时提出要去监督录事尚书，李健也不会否决，不过，得甩开魏芝倒是是个难处。

　　果然，李健爽快一回：“殿下但去无妨，诸事繁杂，有殿下亲力亲为，实乃朝廷之幸。”
　　“不过…不过，今日乃是乞巧佳节，今夜还有施放烟火之景，殿下与皇子妃不应操心诸多事宜，好好过节才是。”

　　乞巧节？
　　林璟珺在城门时瞧见少女手捧巧果贩卖，原今日是乞巧佳节，传说中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的日子。

　　不待林璟珺回，魏芝忽上前一步：“知州大人所言极是，妾身知殿下心系诸事，然节庆之日，亦当稍作休憩。”

　　林璟珺怔愣片刻，计上心头：“好啊。”

　　*

　　夜色渐入，明月高悬，卿州的乞巧佳节比京都盛大，长街之上，人潮如织，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魏芝与林璟珺穿插在人群中，因避免引人注目乔装戴上了假面，一同上了街道，相伴而行。

　　还未到时辰，待放烟火之际，人最多之时，便可用被挤散为由，甩开魏芝，赶去录事尚书那处接头。

　　在被第五个人不小心踩了鞋履后，林璟珺强忍着怒意，偏过头照顾魏芝心绪，正瞧见她正望着什么。

　　顺着目光看去，是喜蛛应巧台子，小贩会在今日特意捉上许多蜘蛛放置一处围台中，让两人成对相伴捉蛛。
　　捉住的蛛放在盒子等容器中，第二日敞开，若蜘蛛结的网又圆又密，就象征着乞得巧艺，姻缘长伴。
　　捉中最多蛛之人，可在众多礼品中选的一个。

　　台上正好有一公子，模样秀气身姿高挑，因无伴侣，正寻女伴协同他捉蛛。

　　林璟珺低头，眼神轻飘飘落在魏芝身上，看女孩墨发上点缀的珠翠，跟她那可爱的发旋。
　　顺着下去，她长睫下掩着的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心系与他，可他并非良人，若她身侧不是他，是另一位公子…她应会幸福些吧。

　　想着，林璟珺状若淡然的直指应巧台：“你想去玩吗？”
　　魏芝面朝礼品展示木台那处，点头。

　　林璟珺看那木台上有一精美香囊，对她道：“那公子缺一伴，你跟他一同去吧。”

　　魏芝闻言望向他，那双眸转瞬染上无措，林璟珺手抬在半空中，半响后才缓缓落下，挥挥手：“去吧，我看那香囊绣工精致，你若想去，便去。”

　　魏芝像是听懂了，重重点点头。
　　林璟珺看着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魏芝的身影朝小贩走去，掏出银两，然后对他挥挥手…对他，挥手？

　　直到那公子被赶下来，林璟珺被推搡着跟魏芝一起上台，才反应过来，原魏芝同小贩所说，是自己要与他捉喜蛛。

　　可是，他堂堂皇子，走过多少血海筹谋，何物都不惧，独独这…

　　看着米粒大小的喜蛛在笼内攀爬，林璟珺面具下的嘴角抽搐着。

　　“时辰已到，这些喜蛛皆是祥瑞之兆，谁能率先捕得，谁就能拔得头筹，抱得美礼归，更有望情路顺遂，姻缘天成！”

　　林璟珺心中暗喜，好在面具盖住了他的惨白面色，看着众多“祥瑞之兆”，只得哆哆嗦嗦的伸手够木棍，在尖端沾上蜜糖。

　　不多时，喜蛛便密密麻麻的聚集到了一块，纵使林璟珺小心翼翼，仍有几只顺着棍身，差点藏进他衣袖中。

　　林璟珺忙松手，余光看到一旁认真捉蛛的魏芝。
　　她此刻正专注地盯着面前的蛛群，手中木棍也稳稳地伸着，只是…

　　林璟珺敏锐捕捉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偶尔因蜘蛛突然的爬动而不自觉轻颤的睫毛…

　　林璟珺深吸一口气，又将默默将手放了上去。

　　终于，时间到了。
　　听到小贩又吆喝一声，林璟珺几乎瞬间将木棍掷于地面，后面时间他强忍害怕，确捉住了不少，应是够换那香囊了。

　　魏芝将两盒喜蛛交给小贩，又飞速从礼品中抽出那个香囊，不多时便走到他身边。

　　林璟珺将自己还在颤抖的手背于背后，默不作声的看着魏芝眼尾携着淡淡的笑意，又将目光移开：“怎么样，好看吧。”

　　“不知道你怎么那么傻，明明害怕还非要去，这种成色的香囊，我随时就可以唤人弄来…”

　　正说着，魏芝又将那香囊掏出，润玉般白皙的指尖磨蹭着上面的金色纹路，最后将它递出：“殿下，送给你。”

　　“送给…我？”林璟珺措不及防，又撞进她清澈眼眸。

　　“殿下喜欢此香囊，夸它好看。”魏芝诚恳而言。

　　“那公子缺一伴，你跟他一同去吧。”“我看那香囊绣工精致，你若想去，便去。”这些话，不就是看上香囊，又不好意思明说吗？

　　魏芝体贴，哪知林璟珺之意，见他愣住，善解人意的将香囊塞入了他的怀中：“我送给殿下。”

　　“你…为了送这个给我？”
　　魏芝听着林璟珺又问一声，摸不着头脑：：“殿下喜欢，我便送。”

　　林璟珺忽不作声，只是静静接过香囊，握着香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尽干些蠢事，就算你如此做，我也不会对你动心…”

　　话落，时辰已到，一声尖锐的啸响划破夜空，仿若流星赶月，直窜云霄，掩盖住了林璟珺后半句言语。
　　俄顷，那漆黑的天幕之上，猛然炸裂开来一朵硕大无朋的烟火，金芒银线纵横交错，坠落在湖面。

　　猝不及防，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入，争相涌进两人所立的观景平台。
　　林璟珺下意识侧身护住魏芝，两人身形贴近。

　　她温热的呼吸随着胸腔浮动，一下一下“触”着他的颈侧，他的瞳孔也随着她呼吸颤动。

　　林璟珺喉结上下滚动：“小心。”
　　魏芝在他怀中闷闷应了一声，后就被他放开了。

　　现在是最好佯装走散时机。
　　又有一人潮向此靠近，林璟珺瞧着四周不断攒动的人头，心里思量该怎么不露破绽的伪造出被挤散的假象。

　　未想到下一瞬，他只觉得背后一阵推力，稳住身形之后一回头的功夫，魏芝早已不见踪影。
　　林璟珺眸色暗沉。

　　在另一边，魏芝早已先行一步脱身，果真如她预料一般，周围并无盯梢。
　　如此盛景，谅有盯梢也盯不住，更何况林璟珺是他们自己人，他们应不会多加担心。

　　魏芝穿过人群，匆匆来到集市那位阿婆药房。

　　明是乞巧佳节，那药房窗缺透出星星光亮，魏芝有规律的敲响房门片刻，那光便熄灭了，门也幽幽开出一缝。

　　婆婆从中探出头来，与她相视一眼，便将她迎了进去。
　　“阿婆，药可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