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君权》竹韵清

24、代旗

　　工房吏听闻林璟珺此言，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洇出几个湿斑：“殿下，老臣知罪！”
　　余光看魏芝还要上前争论几句，林璟珺伸手拦住了她，依着人设，他不能跟李健闹的太难看，转而挂着笑，将工房吏扶起：“行，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
　　轻飘飘的一句下次注意。

　　魏芝听话收回手，胸脯剧烈起伏，忽发现林璟珺脸上笑意虽在，双拳在袖间悄然攥紧。
　　工房吏站起，拍拍身上的灰，脚步虚浮的弓着腰连连点头，那脑袋点得如捣蒜一般：“殿下宽宏大量，老臣感恩戴德，定铭记殿下教诲，绝无下次，绝无下次！”
　　嘴上虽这般说着，可那苍老的眼神却还时不时偷瞄向魏芝，那畏怯之意仿若受惊的耗子见了猫。

　　魏芝别过头去，不想再看这惺惺作态之人。
　　工房吏见状，赶忙又转向她，哈着腰赔笑：“皇子妃息怒，老臣这就去督促衙役们，让他们即刻改了这行事作风，把招工事宜妥妥当当办好，绝不让百姓再受委屈。”

　　话是这样说，但明眼人也瞧出来这三皇子的态度，明显是李健一党，那几个摔倒的年轻衙役又互相扶持着站起来了，冲几人赔着笑，站回工房吏案旁。
　　惨无人性的招工仍在继续，无人可挡，工房吏继续开口：“只要身子骨还算硬朗，有力气使锹弄镐的，速速过来登记！”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抖了抖手中那卷招工簿册，提高声调：“工钱就按方才定下的，一文都不会少了大伙。”
　　林璟珺在旁，留意到魏芝一直在盯着工房吏身后的告示，他也跟着望去，忽注意到那公告上面的字迹被修改了。
　　工钱跟他从李健那处得的公告来看，被人为增了十多文。

　　林璟珺猛然抬头，再一次认真的打量这油嘴滑舌的工房吏。
　　他脸上褶子堆起，笑起来活脱脱一只狡黠的老狐狸，双手习惯性地笼在袖管里，与人交谈时不时搓搓手指，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但望着台下的百姓，眼里涌上一股痛，这是无法掩盖的。
　　乱世之中为官谋生，太多身不由己。

　　“他叫什么名字？”林璟珺指着工房吏，低声问道。
　　燕甲从袖口掏出随身带的联名贴，找到关于工房吏的那一行：“是…米中乙。”

　　米中乙…
　　林璟珺魏芝不约而同的在口中翻来覆去的念叨这一名字，觉得这卿州，倒也不是无药可救。

　　“殿下，妾身觉这招工着实无趣，可否先行告退，与春明一同逛逛？”
　　魏芝见信息收集得差不多，对林璟珺行一礼。

　　林璟珺心里也有自己的思量：“好，去吧。”
　　魏芝重新罩上黑袍，转身携着春明转身而去，紧跟其后，被派来盯梢的人自然也跟了上去。

　　二人上街，优哉游哉的逛了糖铺，又去吃了些吃食，最后拐进了云衣阁，过了好一会才出来。

　　盯梢的人见主仆二人买了新布料，往东方走了，连忙跟上，却未看见在他身后，另一身穿黑袍的女孩往西而去。

　　在他前面的春明紧紧搂着换上魏芝衣服的玉兰，低声：“玉兰姑娘，他还在后面，你将黑袍盖的严实一些。“

　　另一边，魏芝隐着身形，又重新回到了招工那处附近的草屋内，里面是刚刚被春明扶到此处歇息的老人。

　　老人正给自己擦药，眼前忽浮现一片黑影，见魏芝将门窗掩紧，以为是来人灭口，吓得倏然而跪：“大，大人，饶过我吧，老拙定一句话也不会往外说…”

　　魏芝忙伸手将他扶起：“老人家快快请起，我并非此意。”
　　她开口，老人也听出她的身份：“草民，拜见皇子妃！”

　　将黑袍取下，魏芝将老人重新扶回椅上，怎料老人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粗糙干裂的掌心贴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微微颤抖。

　　他浑浊的眼眸里泪光闪烁，嘴角哆嗦着，半晌才说出话来：“皇子妃啊，草民这条老命，今日多亏了您呐！原以为要折在那招工台子前，任那些衙役欺辱，是您大义相救，给了草民这把老骨头一丝活路。”

　　说罢，老人忙不迭地又要起身跪，魏芝按住他双肩，轻声安抚：“您年岁大了，又受了伤，好生歇着才是。”
　　“卿州的百姓竟被苛待至此，这是朝廷失职。”魏芝紧蹙眉头，目光中满是凝重与自责，“老人家，您莫要再这般见外行礼，该是我等愧疚才是，未能早早洞悉此间疾苦。”

　　老人听着，抬手抹了抹眼角泪花，抽噎几声说道：“皇子妃莫要这般说，草民心里明白，这天下大了去，哪能事事都入得了上头的眼。”
　　“只是苦了咱这一方百姓，年年赋税一加再加，交完粮家里囤子就见底，青壮年都被拉去做苦役，工钱还时常克扣，落下伤病也无人管顾。如今这路桥破败，原想着修桥补路是好事，能挣口饭，哪晓得衙役那般混账……要不是您今日挺身而出，真不敢想往后日子咋过。”

　　“等会，税收？”魏芝记得，这卿州税收，因不至于那么多吧？

　　老人见魏芝似是不知，开口道：“您尚且不值，望安坊清平巷十二号本有一户人家，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纳了税收。”
　　“怎料，那官员隔日上门，非说她们一家未曾提交税款，上门了两次，直把人家逼的去告了衙。“

　　魏芝听着，心下一惊：“然后呢？”
　　“然后老拙就不知了，不过，再也未见过那个人家。”
　　老人叹口气，幽幽道。

　　魏芝听出应是玉兰一案，见老人也不知什么，转而问另一个话题：“老人家，我有一事相求，您在这卿州生活多年，想必熟悉周遭邻里，我想打听打听，卿州，有没有一人，名唤代旗？”

　　“代旗…”老人陷入思虑中，最后回：“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正好是住在望安坊清平巷集市那边。”
　　魏芝听完，将手中药与盘缠交在他的手心，嘱咐他好好休息，就重新罩上了黑袍，踏出了房门。

　　待到了那处，魏芝瞧一药房婆婆面善，便将她拉去后面询问。
　　“婆婆，你可知，这集市之前有一名唤代旗之人？”
　　那婆婆闻言，认真打量着她，双手在围布上擦拭：“你是何人，问此作何？”

　　魏芝上道的掏出几枚盘缠，放于桌上：“我是来调查此案的人。”
　　婆婆目光如鹰，犀利望来：“你真是调查之人？”

　　打定主意市井人家知玄牌，但不知太多，魏芝掏出无名玄牌，递给婆婆。
　　婆婆明显认出是官府才有的东西了，叹口气，眼瞅四周无人，将盘缠拿起，下一秒反手塞进了魏芝包里。

　　“这…”魏芝开口询问。
　　婆婆动作不乱，将钱塞给魏芝后，又将她拉去了后厨：“姑娘，若是为代旗申冤，不必给钱。”
　　“此话何意？”魏芝敏锐追问。

　　婆婆也没有遮掩，那布满皱纹的面庞瞬间垮了下来，眼眶迅速泛红，浑浊的眼珠被泪水蒙了一层雾霭，几欲滴落。她抬手用那干枯粗糙、青筋暴突的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带着几分颤抖：
　　“姑娘呐，代旗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是卖炭人家，心善得跟菩萨似的，平日里哪家有难处他第一个搭把手，可好人咋就没好报咧！”

　　魏芝心知此刻不该打断她，便认真听着。
　　“这卿州官府不是人，我们百姓按时提交了税收，却总被重复纳税，纵然生活困难，我们也知这上头水深，不敢去探。”
　　“怎料，这孩子是个死心眼，非要去告，拦不住的呀！”

　　婆婆说着，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佝偻的脊背起伏不定：“当时通判还不是现在的赵通判，果不其然，第二天，他便被官市使者缠上了呀…”
　　“这集市，本就是那贾贵所开的，他又是知州的人，唤来几个宫市使者，就在此处手拿文书，非要将他的炭全部带走，他本家中就有一孕中妻子，定不愿呀…”

　　“然后呢？”魏芝听着，手默默握紧了衣角，双眼通红。

　　婆婆继续道：“胳膊拧不过大腿，炭被强行抬走了，只剩几匹破旧宫绢当作补偿，可那宫绢在市场上难以换取足额银钱，且脱手不易，这不摆着明抢吗？”

　　魏芝深吸一口气：“您接着说。”

　　“最后，代旗明是卖炭的，妻子却被冻死了，就连尸体，也是我们乡亲们凑钱掩埋的。”

　　“对待爱人，就该一心一意的。”
　　听到此，魏芝眼前莫名浮现青楼那日，他对她说的那句话，心中有了猜测再度开口，声音都连带着心颤动：
　　“后来呢？”

　　婆婆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双肩耸动，好似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悲愤与无奈一股脑儿全哭出来：“那孩子一下子就垮了，眼神空洞得没了生气，整日浑浑噩噩，今后便离开了卿州，不知去何处去了。”

　　语落，她抬手狠狠抹了把泪，转而求着魏芝：“姑娘，你今儿既然来了，又拿着官府的物件，定是上头有贵人要管这事儿了，咱就盼着能把这黑幕扯个干净，把那些作孽的官老爷都拉下马，给代旗和咱这些苦命人出口恶气，让卿州能重见天日呐！”

　　魏芝眼眶泛红，双手紧紧握住婆婆粗糙干裂的手，颤抖着一遍遍复述，像是在告诫自己：“请您放心，我，一定，一定会将他们绳之以法。”

　　魏芝没有太多时间了，关于代旗未知的地方还有很多，代旗为何会辗转去往京城，又为何用生命给自己线索？

　　想到这，魏芝向婆婆问来代旗的具体住址，往那处寻去，未想到，不知何时已经有一队官兵赶到，似在寻人，窥到了魏芝身影。

　　魏芝警铃大作，转身就跑，没想到跑到了死胡同，下一瞬，忽觉身旁被人重重一拉，便被拉到了缝隙处。

　　林璟珺黑袍落下，与她对视，手匆匆掩住她的唇，“嘘”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