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君权》竹韵清

22、上药

　　三更三点，皇子妃失踪，府邸上下乱作一团。

　　护院们如没头苍蝇般在庭院廊道间乱窜，手中火把摇曳，映出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庞。丫鬟小厮们聚在角落里，交头接耳，哭声隐隐。

　　“都给咱家闭嘴！”管家扯着沙哑的嗓子厉声呵斥，他强自镇定，指挥着众人：“你们几个，去前院再细细查看，莫放过一丝踪迹；后厨那帮子人，查查门窗可有撬动损毁，余下的，各房各院搜，看能不能寻到什么物件留下线索。”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阴森压抑。林璟珺负手而立，手指微微颤抖，地上跪着簌簌发抖的春明：“殿下恕罪，婢子真不知…”
　　“你觉得，我会信吗？”林璟珺眯眼。

　　三更一点特于设薄宴于安仁坊文曲巷甲三号，听那录事参军所言，应是个圈套，而这赵大娘子偏偏在这时失踪了。
　　林璟珺不傻，为了掩人耳目，特命燕甲率领一支夜行队去安仁坊文曲巷甲三号，倘若真的逮到了赵清蝉…

　　林璟珺想起那清冷女娘，木楞模样，却在望他时眼里宛如盛了一滩春水，温热柔软的唤他：“此乃殿下的人生大事，我唯愿殿下能得偿所愿，满心欢喜。”
　　倘若这一切都是骗人的，接近都是别有目的的…

　　林璟珺眉目更加冷寂，风雨将临，忽一声从外传来：“寻到了，寻到了！”
　　春明林璟珺随即抬眼望去，燕甲匆匆闯入，单膝跪地：“殿下，寻到妃主子了！”

　　“她在何处？”林璟珺目光如炬。
　　“她在正厅。”燕甲飞快答到，林璟珺随即大步向前，在经过燕甲之时又被他轻轻拉住。

　　燕甲压低声色：“殿下，不是在安仁坊文曲巷甲三号寻到的，而是在…”

　　*

　　正厅，灯火通明。
　　林璟珺赶过去之时，只看见少女无助地歪坐在正厅的雕花梨木椅上。
　　她右脚的鞋袜已被轻轻褪下些许，露出的纤细莹白脚腕红肿得醒目。

　　循着声响望见他，魏芝的眼里冰冷得看不出疼痛来：“殿下。”语落，甚至双臂发力，想从椅子上站起。

　　林璟珺见她面色白如苍雪，声色冷冽：“坐下吧，皇子妃。”
　　魏芝也不迟疑，顺着他坐下了。
　　“怎么伤的？”

　　魏芝准备说出想好的说辞，怎料林璟珺又循循开口：“让我猜猜，你想说是翻墙出门伤到的吧？”

　　燕甲刚刚给林璟珺耳语，说明是在后墙发现的魏芝，如此借口，林璟珺自然不信。
　　“对，翻墙。”魏芝点头，淡然道，并未改变说词。
　　“你觉得，我会信吗？”林璟珺紧紧回一句：“那日，我与知州大人谈话时，你去哪里了？”

　　魏芝仍面无表情：“去救人了，救的军事参军。”“为何救他？”“他可怜，他是个好官。”

　　“那你有没有，看到一张请帖？”林璟珺双手环胸，向前一步，俯视魏芝，漆黑的眸子像是一泉深水，将人吸附进去。
　　本想魏芝会否决，没想到她轻飘飘的：“看见了。”
　　坦荡，倒是坦荡。

　　林璟珺从嘴里挤出几声不着调的笑，落座一旁椅子上，悠哉的翘了个二郎腿：“好，好…我们也别绕弯了，不妨直言相告，你有什么目的？”
　　魏芝也换了一个令她舒服的姿势：“妾身，确有目的。”
　　“什么目的？”
　　“给殿下准备一份大礼。”

　　“你现在就已经算给我惊喜了。”林璟珺笑意一瞬间全敛，杀意仿佛化成实体，缠上了魏芝。

　　魏芝不动声色，从背后拿来一支精美雕花梨木轴杆。
　　手腕轻动轴头，随着力道，画卷徐徐展开。

　　刹那间，一幅泼墨山水跃然而出，墨色浓淡相宜，山峦层叠起伏，似有云雾缥缈其间，一望便知是名师呕心沥作。
　　魏芝垂眸看着画，轻声道：“这就是我为殿下准备的礼。”
　　“那时初至卿州，殿下跟知州所言，喜欢字画，妾身便花了心思寻来此幅。”

　　这幅画，是那日魏芝特意吩咐春明去寻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它用上，没想到，那天来的如此快。

　　林璟珺眉心骤然放松，看画，再看人：“你…是因此受伤，半夜出去的？”

　　魏芝点头：“这是妾身为殿下准备的惊喜。”

　　林璟珺嘴唇蠕动，欲言又止，那向来深邃难测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怔愣与动容。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踱步至魏芝身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些许烛光，在她周身落下一片暗影。

　　“你这糊涂…”低低的斥责刚起了个头，又被他咽了回去，终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林璟珺抬手，修长手指似是想要触碰那红肿未消的脚腕，却在半途改了方向，轻轻握住了画卷边缘。

　　“今后莫要如此行事，若让人看到了，也该论你我的不是了。”
　　林璟珺没看魏芝，背着手收着画卷。

　　听出应是逃过一劫，魏芝轻叹口气：“是。”

　　本以此事便这样了解了，未曾想林璟珺缓步上前，单膝跪地，动作不算轻柔，将她受伤的右脚抬起置于自己腿上。
　　“别动。”他声音硬邦邦的。

　　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魏芝感受到冰凉指触碰到那红肿滚烫的肌肤时，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引来林璟珺一声喝：“忍着点。”

　　明是这样说，他手上动作愈发小心，修长的手指带着药膏缓缓摩挲着伤处，力度均匀又精准。

　　“下次，别为我弄这些东西，不值得。”林璟珺嗓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魏芝浑浑噩噩，视线里只有林璟珺摇晃的，毛茸茸的头顶，好些时候才反应过来，现在应要袒露心迹才对，伴侣之间好似都这样。
　　“殿下，值得。”

　　脚腕上的手一顿，缓慢离开了，林璟珺直起身，抬手轻拂去她颊边一缕乱发，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肌肤：“以后，莫要做这傻事。”
　　话落，林璟珺逃似的转身出门。

　　魏芝呆愣原地，目光仍胶着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仿若失了神。良久，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将手附在刚刚相贴的部分。
　　“走就走，为什么要冰我一下？莫不是我惹他生气了？”
　　“他是在威胁我吗？”

　　魏芝喃喃自语。

　　*

　　庭院里，林璟珺疾行的步子在石板路上踏出凌乱声响，直至月门转角，他才猛地刹住，抬手扶着朱漆门框，微微弓身，大口喘息。

　　“值得。”

　　值得？我都已经如此行事了，她当真那么钟情于我！

　　“殿下，你在此作何？”
　　正头脑风暴，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唤，林璟珺转头，看到燕甲从书房那处赶来：“问出结果了吗？”

　　林璟珺立刻靠墙，忙不迭的直起身：“问出来了，与她无关，她此番是为了给我一份礼物。”

　　“礼物，是何？”燕甲眼睛眯起。

　　林璟珺咳嗽几声：“就是，一幅字画。”

　　“一幅字画？”燕甲挑眉，眼中满是调侃：“为一幅字画，还伤了自己，此女果真不一般，对殿下用情至深啊。”

　　“今后不必疑心她，安仁坊文曲巷甲三号离此处甚远，饶是赶来府邸，也是来不急的。”林璟珺思绪回笼：“你明日去核实一番，她今夜是到何处领的字画。”

　　燕甲领命拱手，低声应下：“殿下放心，属下定当仔细查探，不放过丝毫细节。”虽仍是一贯的恭顺语调，可那眼角眉梢的揶揄却未全然褪去。

　　林璟珺怎会瞧不出他那点心思，冷哼一声：“好了，此事便算翻篇了，明日还有局要赴，你且歇息去吧。”

　　*

　　“小姐，你今日到底去何处去了呀？”

　　房内，春明手握膏药，满脸担忧地望着魏芝红肿的伤口。

　　魏芝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反而夸起她来：“春明那发鸣箭，射得格外及时。”
　　若不是看到那发箭，魏芝定来不急赶回府外，还好命那剩下的三个黑旗军将自己快速送到，又去拿了提前准备好的画卷。
　　不过，那黑旗军不识字，除了小命令其他一概不答，多余的消息怕是打探不出来。

　　魏芝眉心微蹙，陷入了思索，耳边突传来几声低泣，抬头，春明眼眶忽的泛红，大有小姐不坦白便要哭出来的架势。

　　“春，春明，你怎么了？”魏芝连忙掏出绣帕为她擦拭。

　　春明沮丧着脸：“小姐什么都不告诉我，那画明是之前准备好的，还有昨日忽将我叫出去送通判大人一个步包，小姐明心有急事，却不愿告知我。”
　　“小姐不信任我。”

　　魏芝手忙脚乱：“不是的春明，此事你不易牵扯太多…”

　　“小姐。”春明擦泪，眼神突然认真起来：“你，你不会偷人了吧？”

　　魏芝瞪大了双眼，满脸错愕，手中的绣帕差点掉落，结结巴巴地回道：“春明，你在说何？”

　　“小姐，你就说吧，是通判，还是大少爷？”“跟赵公子又有何关系？”“那就是通判？”

　　魏芝实在无力了，用手掩住她的嘴，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确认门窗紧闭后，压低声音道：“春明，此事牵扯重大，你只晓得越少越好，今后继续听我命令就好。”

　　进度已到了极限，怕是李健不会在掉以轻心…魏芝忽想到一个法子，连夜写了一张纸条，放在了窗外。

　　不多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前来，将它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