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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新百鬼录 ·烟鬼· 叁 醒来时,凌 ...

  •   醒来时,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晨光熹微,冷白冷白的,没有任何情绪色彩。

      岑思衡盯着那小片光,急切伸手去摸手机,按下号码后拨过去。

      红吒被她闹醒,毛毛躁躁爬起来,砸吧嘴,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很快,那边接通了。
      方知意也明显刚睡醒,声音又软又沙:"喂,怎么这么早打电话过来?"

      岑思衡无数话想说,想说对不起,不该不听她的话,尽早戒烟,不该不还钱,不该连累她。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怎么不说话?阿谜?你不会想我了吧?"
      明显带着点得意。

      "……你这么早起干嘛?"

      "护士四点来查房了,睡不着就起来偷摸玩手机。你没遇到什么事吧?"

      "没有。"岑思衡憋了半天,讷讷承认,"是想你,做梦梦到了。"

      "我就知道~"
      尾调雀跃。

      岑思衡深深呼吸了口气,调整好心情:"我在你隔壁市,等我这边工作做完,就来看你。"

      "诶?"

      "不方便吗?"

      "倒不是,不过你最好晚几天。等我转院。"

      岑思衡疑惑:"为什么?"

      "呃,你前男友读完研,现在在这实习。"

      前男友?
      岑思衡懵了,她哪个男友是读医的来着?

      半天听不到她回答,方知意哪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中默默为那位仁兄画了个十字架,叹口气提醒:"你第三任男友,古风小生,声称家世寒微,努力抱富婆大腿。被发现是个时间管理大师后被你甩掉,分手那天跑到你别墅楼下,口口声声说要入赘到你家自此以后收心做家庭主夫,结果被保安架出去的那位。"

      被这么一提醒,岑思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那位仁兄堪称是她的黑历史,尤其是分手整出的那段戏码被狐朋狗友笑了两个多月。方知意笑得最厉害,还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入赘哥。

      岑思衡沉默了下,随即问:“……你没被他发现吧?”

      “不确定,他当时想买烤肠,我当时在外边偷吃烤肠。”

      “……”
      馋死你算了!

      电话挂断,任务结束的时间不确定,她们见面的时间也就不能确定,这件事便暂时搁置。

      但岑思衡有预感,不会持续太久。

      红吒还坐在枕头上发愣,看样子还需再清醒一阵子,岑思衡下床,洗漱完后下楼买早餐,顺便给红吒买袋混合坚果。

      一切都日常得如死海,翻不出浪。

      只是在出门时,这浪微微翻起来,打在岑思衡尚存睡意的脑袋上。

      两层高楼的灰烟,遮掩不住的臭味。
      清晨略带潮湿的风随意吹过,湿垃圾般往她脸上盖。

      男人脸色已经黑得看不清五官,张开嘴那刻,臭气扑来,漆黑的牙根下,残余的黄牙像浮在半空。

      他从她身旁边走过,边朝里面喊:“老板,要瓶老白干,最贵的那瓶。”

      “嚯,一大早就喝酒?你女儿放假没人带啦。”

      “这有什么的,等会去麻将馆让她跟其他小孩玩。”

      岑思衡听到他跟店老板对话,不自觉捏紧塑料袋。
      目光移向不远处树下的女孩,竟发现那些灰烟趴在她头顶,贪婪吸食旺盛而年轻的生命力。

      是他带来的吗?

      她惊了下,举目四望,五点钟的路人并不算多,走来远去,人人脸上皆残余睡意。他们有些干净,有些脑后也悬挂着灰烟,像颗肿瘤坠在他们身上,不同的是,有些稀薄,有些浓重到看不清面目。

      原以为是随机事件,代表烟瘾轻重,或是红吒提过的功德显化。

      但岑思衡变幻角度,始终发现那些烟雾深重的,连成半直半弯的诡异线条。

      而这条线的尽头——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小店门框上感应器发出刺耳声响,一连喊了三次。

      “老板,你这玩意是不是坏了。”男人叼着烟,拉开门帘调侃,“这是想让我再来多几次呢。”

      “奇怪了,平时不这样啊。”

      岑思衡默默挪动脚步,走远些,眼角余光观察到灰烟到男人这愈发大,就好像书法字里的"一",最后的顿笔。

      灰烟越来越大,越来越浓,随着他吞云吐雾几乎要把周围都罩起。

      她低头,给红吒发信息:[目标任务有些不对,烟太大了。]

      红吒秒回:[我知道,我在楼上看着。]
      [咦,他怎么朝你走过来了?]

      岑思衡微微睁大眼睛,几乎是同时,男人声音在距离她两步远处响起:"喂,妹妹仔,在这干什么,昨天好像也看到你了。"

      岑思衡没理他,吃了颗戒烟糖。

      "这么高冷?不用这么紧张啦。闲着没事要不要跟哥哥去打麻将?"

      呛喉咙的清凉压下烟瘾带来的痒,岑思衡隔着灰烟看他一眼,却见他神情里除去搭讪的兴奋紧绷外,还带着疑惑与警惕。

      怎么回事?

      "不会。"她冷冷回了两个字。

      "学学就会啦。"男人继续拉长调,"你到这来干什么的?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听到末尾那句,岑思衡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却依旧摆着面瘫脸:"在附近做暑假工,等亲戚过来接。"

      "哇,还是大学生?"他愈发疑惑,"看着不像喔。"

      厚着脸皮装学生的岑思衡:"噢,技术学校。"
      她早八百年辍学,家里给她买了个大学学历后就在社会上混,气质自然比不上真正学生的青涩,只能拿低层专科的幌子出来晃。不然这种情况,说什么职业都容易引起更深的怀疑。

      果然,男人意味不明地哼哼两声,似乎是信了,但又多看了她两眼。

      深秋的清晨已经有点凉意,她还穿着背心短裤衩,外套也不披一件,除去摆着张臭脸,身上社会人士的浊气很容易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人。

      男人失望地收回心思,吆喝一声,让在树下玩垃圾的女儿跟他走。

      [要开始了。]
      红吒通过短信提醒。

      岑思衡将糖咬碎,她反应过来一件事,那混蛋刚刚是不是把她当红灯区的人了?!

      正想骂句脏话,男人拧开酒瓶,灌了一口,却不知怎么,手忽然颤抖了下。
      酒瓶掉落,却没有碎,咕噜噜滚到路旁车底下。

      他心疼私房钱被浪费,抛下女儿急急忙忙去追。

      岑思衡有种不详的预感,侧过脸去看被扔在路中间的女孩,她麻木地站在那,看着自己父亲钻到车底下,连左侧来车都未曾发现。

      去不去拉她?
      如果去,会不会影响观察?

      人间万象,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过去影响事情发展怎么办?

      这一瞬间,岑思衡想了许多,身体却比脑子动得还快。

      她动了。
      从烟释放出来的烟鬼也动了。

      白酒浸没轮胎,滚噜噜滚到车底左后方。
      刺鼻的汽油泄漏,在地上漫出一块黑渍。

      他钻进去,瞥到油渍,翻了个白眼,伸手去碰还剩些酒的冷酒瓶,却忽然看到瓶身上映照出一幅诡异的画面。

      他背后景象尽数消失,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灰,纤细如丝的烟揪住他的头发,爬进了车底,填满整片空间。

      晦暗泛黄的皮肤忽而长出不少黑头,细看下才看清那是一颗颗小小的洞,逐渐布满整张脸,丝丝缕缕烟气袅袅冒出,融入灰色。

      他愣住。

      左手夹着的烟慢慢弯折,距离被白酒淋湿的地面就差不到一厘米。
      浑浊的指甲卷翘,顷刻间被黑色孔洞占满。

      烟灰落下,掉在随手丢弃的纸巾上。
      火星冒出,窜向底部浸透的老白干。

      他看见酒瓶上的灰烟臌胀,冒出无数人脑。

      此时,成千上万的人脑都成了他的模样,咧着嘴朝他笑。

      "小心!"
      惊呼乍响。

      后来车飞驰而过。
      女孩感觉自己衣领一紧,勒住了脖颈。

      "砰!"
      火光訇然暴起。

      驶过车辆带来的风加速助燃。

      热浪席卷而来,岑思衡闻到了自己头发被烧焦的味道。
      巨蜂嗡鸣,住在耳朵里持续而吵嚷地发出噪音,其他声音隔绝在外,仿佛有湿棉花堵住了耳道。

      眼前模糊不清,满地玻璃渣晶晶亮闪得头晕眼花。
      她感觉自己有片刻眩晕,唯有怀里的沉重显得如此真实,坠得她快透不过气。

      在晕厥过去的前一秒,她感觉到四面八方赶来了人,接过了怀里的沉甸。

      她快托不住的重量……
      是生命。

      ◇

      [您已完成调查任务,确认百鬼录中新增"烟鬼"品种。]
      [红吒邀请您进行第二场调查,"光猫"与"光狗"的二级转换,请问是否接受?]

      "滴滴——"

      持续的耳鸣,吵得她想吐。
      程序发出的提示音渐渐将她唤醒。

      睁开眼,工位上一台笔记本发出幽幽蓝光。
      岑思衡忍住想呕吐的冲动,点了"接受"。

      "这时候就不要想着工作了。"穿着长裙的风里希翩然而至,顺手放下一杯清水模样的液体,"喝下去吧,可以镇静安神。"

      "我怎么来这的?"岑思衡第一次到公司,想起人事也曾给她盛过一杯,不过当时她没喝。这次她拿起,乖乖喝干净,入口刹那,顿时耳鸣呕吐感减轻许多。

      风里希笑笑,放下一只岑思衡曾经捏的小猫:"入职公司后的隐形福利,身体受到冲击时,魂魄可以到这来躲避一部分伤害。好了,回去吧,渡泠应该已经到了。"

      他来干什么?
      不等问出口,眼前绽出大片白光。

      好亮……
      亮到刺眼……

      岑思衡慢慢睁眼,视线一点一滴聚焦。
      在看清自己眼前是什么后她蓦地僵住。

      清晰的下颌线,鼻尖高挺,冷白肤色覆盖在柔和却不失锋利的头骨,眼下一颗红痣……

      等等,这不是欣赏帅哥的时候。

      "你谁?!"岑思衡瞪大眼睛。

      帅哥平静地俯视她,收回调整调节器的手,不冷不热吐出两个字:"渡泠。"

      岑思衡"噢"了声,紧接着:"你又换皮了?"
      初次任务结束她就看到个大帅哥在指挥后勤,这次又换,她都有点好奇他到底雇佣了多少个帅哥供他附身。

      "嗯,魂体到人间都需要一个容器。"他重新坐下,拿出ipad,调出通知,"你的上司傅星近期都在境外处理黄级任务,这份处罚通知就由我告知你。"

      岑思衡:"……?"
      她干什么了就处罚她。

      清楚她不服气,渡泠又加了句:"听完再申诉。"

      她心里已经窜起火星,不顾伤势爬坐起来,满脸怒气瞪他。

      渡泠顺手给她塞了个枕头,这才念道:"近期,公司破浼者部门岑思衡小姐借调至寻浼调查小组,于调查期间擅自作主介入事件,违背了观察原则第十四条第五小段……"

      拳头捏得嘎嘣响,岑思衡由普通坐姿改为盘坐,眉尾竖起,像只即将狩猎的美洲豹。

      渡泠无动于衷:"……以及破浼者组关于自身安全守则第八十条规定,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经公司领导研究决定,予以批评,限期整改,扣除绩效奖金。望引以为戒。"

      "你们这规章制度太死板了!哪有这样的!"岑思衡接过他尾音,噼里啪啦开始输出,"这件事我犹豫过,出什么事我自己担就是了!我自认为我够冷血了,你们比我还冷血,这么小的小孩,我既然看到……这什么。"

      渡泠把一捆半指厚的牛皮纸放到她手边,音色淡淡:"奖励金。傅星给的一万,我给的三万,还有其他部门领导加起来给的两万。感谢你这次不计后果。"

      抱着那块纸砖,岑思衡瞬时哑火,微微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需要申诉吗?"

      摇头。

      "还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呃,公司这不是能给现金吗……"岑思衡小声,"怎么拿工资这么麻烦,又是刮彩票又是失主酬谢……"

      渡泠扫她一眼:"这笔钱是我附身的这位兑换过来的。"
      自然不可能次次这么做,以公司体量现世流水就是个大麻烦。

      "哦……那,你有几个附身对象?面试标准是什么?"
      见过两次都是大帅哥,在公司见到的渡泠更是惊人貌美,她实在好奇这位神秘的上司。

      "涉及保密协议。"见她没有大问题,渡泠清理掉ipad数据,装好随身物品,"既然你还有心情八卦,看来是恢复了。我就先走了,好好休息。"

      "诶,等等,最后一个问题。"岑思衡忙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死前叫什么名字?是名人吗?"

      他的魂体面容美得过于惊心动魄,足以在任何时刻留下姓名。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总有点蛛丝马迹留下吧?

      听到这个问题,渡泠停下手中动作,目光却不与她对视:"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我觉得……你有点熟悉。"

      "是么。"渡泠若有似无笑了下,"不如问问你自己,为什么偏偏觉得我熟悉,而不是别人。要是觉得我相貌不错,想下手的话,"他站起,放下一盒从风里希那拿来的泥膏和戒烟糖,"建议你死心,我特别擅长拒绝人。"

      "……你。"岑思衡憋着一口气,瞪着他利索拿上浅色公文包走出病房。

      正想拿出手机跟人狠狠吐槽下这位的自恋,门口却传来"啧啧"声。

      这声音太熟了,数到岑思衡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方知意双手环胸连连摇头:"岑思衡,说辞真老套啊。"

      她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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