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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废弃的居民楼 ·④·(完) 看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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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房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
由黑虫打头,岑思衡跟在中间,乐薇在后,慢慢爬上新建好的二十六楼。
灰绿色的墙,腐烂的门框,进门就有股刺鼻的味道。
长年累月积累的霉味和散不去的甲醛仿佛凝固在里边成了实质化物体,多呼吸一秒就要得白血病的程度。
没有灯。
依旧是没有灯。
她们刚进门,猪肝红钢质门"咚"一声关上了。
"玄关做了下沉处理,防带泥沙,鞋套在那。"玳瑁眼镜指了指鞋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六只脚都已穿上快碎成渣的鞋罩,往前走时‘吧唧吧唧’留下黄绿色脚印。
两人对视一眼,由同化程度最低的乐薇去开。
"吱呀——"
鞋柜打开,触须探出,像从里面长出了头发。
乐薇触电般缩回手,耳机里如她所料提示[同化进度:23%]。
玳瑁眼镜不自觉又咧开嘴,继续介绍:"三房两厅,七十八平,这里是厨房。"
灶台上不知煮过什么,夜色中冒出了毛茸茸的一角。
二人无视那锅东西,各自盘算要不要现在动手。
"这里是客厅。"
小块绒毛紧贴地板,旁边还有几条死去的鱼,化成了骨头。
"这三间,是卧室。好了,你们看完了。"玳瑁眼镜转过身,嘴角咧到后脑勺,"东边有医院,学校在附近,超市就在楼下,生活很方便的。只要,只要5500一平,我们签合同吧?新住民。"
乐薇果断拒绝:"不了,我们再看看。"
"再考虑考虑,附近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了。"
"不考……"
话音未落,玳瑁眼镜拉开自己的嘴,扯出另一条虫。
它落地后迅速变黑,不等二人动手,它再度拉开嘴,扯出另一条。
趁第三条半截还在嘴里,岑思衡果然先动手,锋利刀锋切断白尾部分,一脚把虫头踩在脚下。乐薇与她同时动手,蝴蝶刀削去半边虫足,猛地把它踹进厨房阳台。
它们感觉不到疼,一味从自己嘴里掏出虫,一条又一条,很快有了十几条。
白花花的幼虫尚未变色,身上流着液体就朝她们扑来。
玳瑁眼镜甩动尾巴,猛地将岑思衡绊倒,喊道:"为什么不买!快点买我的房!我要脱身!我要脱身!"
涎液溅出,岑思衡看到他喉咙深处探出的虫脑,上颚,舌头,口腔黏膜全是密密匝匝虫卵。随着说话,有些松动的白卵喷到她脸上,差点喷进她嘴里。
那边乐薇被牵制住,根本没法脱身帮她,就地躲开致命一击后滚到门口,喊道:"你别给我偷懒快起来!这门打不开,我要时间!"
"今天不给钱谁都别想走!"他们齐声喊。
岑思衡想骂人,怕虫卵进肚子只能闭紧嘴,抓起匕首用力刺入他身体,往下一拉。
虫皮落下,又是新的一条,再划,再划,不断划,千层糕般划不到底。
黏液流了她一身,岑思衡终于受不住,发狠握住他脑袋,用力撞去!
"咚!"
酸臭迸溅,没了虫脑的身体层层叠叠,正中一条小虫蠕动脑袋,被她一巴掌摁死。
没来得及喘气,乐薇在门口拼命敲门,在她背上,叠了十几条虫人,叠成了座钝三角小山。
岑思衡头晕眼花,看不清东西只能凭直觉,把自己脑袋当锤子,一个个敲过去。
"咚咚咚!咚!"
虫脑掉一地,它们的嘴却还在张张合合。
"签合同。"
"买房,签合同。"
"这间不喜欢,我还有,签合同。"
……
乐薇倒上一口气,对上岑思衡吓得差点动手。
[同化进度:67%]
才67,她的眼睛已经放大十倍,布满小点。
“你还清醒吗!”乐薇不想放弃她。
岑思衡看不清东西,闭了闭眼才发现眼皮已经包裹不住,她异变了。
高楼再次震动。
乐薇伏在她身上,替她挡住灰尘。
温暖覆下,在这刻,岑思衡忽然想起方知意。
很有书卷气的方知意少时喜欢做完工作后在工位上摸鱼看书。
那时她们都还在父亲的公司,岑思衡恰好某天抓到她偷摸看一本寓言。
"吓死我了。"方知意捂着胸口,没好气道,"干什么,你不去开会?"
"早开完了,无聊找你聊会,你看的什么?"
“《柳宗元合集》,我看的这篇叫蝜蝂传。”
"晕字,你给我大概总结下?"
“懒死你算了。”方知意敲了敲她脑袋,"文言文,随便给你翻译下。"
"蝜蝂擅长背东西,它是只小虫,遇到什么就背什么,小时候背小东西,长大了背大东西,就算很累了也不肯停下,久而久之给自己背了一身贷款,直到还不上……"
"喂!隐喻谁呢?"
"你啊,快去还钱吧。"
两人闹在一块,直至今时今日,才像一记重锤,砸到她身上。
黑暗中,岑思衡望见玄关处破裂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她说:"乐薇,你下楼等我。"
乐薇边扇去灰尘边咳嗽:"要死了,咳咳。"
"我说,你下去等我。"
"等你干嘛?"
"我知道真正的浼物在哪了,你不用再跟我去。"
"我会把你带出去,一定。"
乐薇眯眼看她,脸上的血沾了灰,脏兮兮的:"我凭什么信你?"
"我有个很重要的朋友,在东城中心医院,她叫方知意,得了癌症,要钱,很多钱。我还欠了一屁股债,死了抚恤金不够填上,她会被找麻烦。"
人在有牵挂时最难放手,野兽将死会放手一搏。
剥下那层皮,人,就是野兽。
乐薇看了良久,也许是她认为的久,才说:"我妈在等我回家,我等你解决完。要是解决不了,你给我等着。"
撂下一句狠话,她站起头也不回往楼下跑去。
岑思衡目送她离开,苦笑一声,摸索走出房门。
楼层又是一震。
她眼前突然像亮起的屏幕,复制出无数一模一样的画面。
[同化进度:76%]
岑思衡知道不能再拖,她深呼吸一口气,踩上满是小虫的地板,踩得发出清脆响声,飞快往楼顶跑去。
明明才二十五楼,加盖一层后才二十六,却好像怎么也跑不到天台。
层层叠叠,叠叠层层,阶梯成了健身房的爬楼机,循环往复,要将她困死在这。
背负水泥墙灰的蝜蝂踩烂踩破,与她一起冲去同个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破绽开始出现。
蓝色调的天光从墙体裂缝泻出,闪了眼睛。
她越铆足劲往上跑,这座楼就震得越厉害。
终于,蝜蝂小虫跟不上她的脚步。
两侧墙壁皲裂,破破烂烂漏出外层景色。
楼梯栏杆消失,脚下水泥酥脆,只能用木板代替。
"啪!"她一脚踩穿,终于站到了空无一物的钢筋上。
纵横交错的空格下,悬空十几楼的高度,黑洞洞仿佛墨水泥潭。
在高处感受到的夜风强劲且寒冷,小刀似的刮在身上。
她望见高楼探照灯摇摆不定,远处光污染晦暗而热闹,各式各样的楼房组成护栏,围住了中心的热闹。
小河流淌,隔绝郊区。
林木不规则地散落,紧紧抓着这片土地。
岑思衡肆意望着不远处的蝜蝂人,握紧匕首跃上钢筋,飞跳过去。
"哧——"
刀尖插入它的后背,黄色黏液溅到她眼皮覆盖不了的虫眼上,又辣又痛。
它大叫,拼命甩动背上厚厚的石灰壳子:"我囤的房子!你要不要住?我们签合同!"
回答它的,只有愈发往里钻的疼痛。
“我还在盖,我在盖!新的房子!”
“每个人都需要房子,小孩要学区房,老人要养老房,夫妻要婚房,单身要公寓,所有人都要房!我不会砸手里……”
“小姐,你也要房子的!不论现在还是以后。”
“难道你想漂泊半辈子也没有个固定住所吗!”
“噗!”
刀尖割下虫脑。
一只蝜蝂在自己收集的躯体里拼命挣扎。
岑思衡拔出匕首,一脚将它踹下万丈高楼。
它在半空中嘴张了张,看到她错愕的表情后咧开嘴。
虫尸在楼下炸出巨型水花。
◇
[同化进度:80%]
[同化进度:25%]
停止。
随后飞速倒退。
[80%、75%、65%……]
[25%、15%、5%……]
[您好,您以同化进度25%,您的同伴以同化进度80%的进程摧毁了浼界:废弃的居民楼。后勤组正在加急清理现场,请您七日内避免回到故地,以免造成心理创伤。]
[此次任务包含探索费,金额三个工作日内结算,将以短信形式告知。]
[收款形式任意发放,可在此条短信下回复指定收款方式,若遇特殊情况,一律以彩票形式发放,敬请留意。]
手掌细刺剥落,可以随意甩干净。
脑袋上撞出的血就……
乐薇松了口气,转而期待起这次任务金额。
楼外有摩托车汽车动静靠近,这一次支援,比渡泠预计的晚了十五分钟。
前所未有。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耳机那边没动静。
乐薇合理怀疑岑思衡把它弄丢了,至于性命嘛,那倒是不要紧。
两人进度条都动了,说明没死。
乐薇脚步挪动,决定先走一步。
她浑身上下快痛死了。
一瘸一拐正往下挪,楼外“咚”一声訇然巨响,吓得她虚浮的脚步直接踩空。
“哎哟!”
伤上加伤。
听到楼下渐渐有开合车门熄火的动静,自尊心浮现,乐薇硬撑着把自己调整了个帅气点的姿势。
高冷、可靠、不近人情是她的职场人设。
在同事面前,她不能丢份……
支援组下车赶到,率先看到的是满地残渣,大片黄绿色黏液挂得哪哪都是,把水泥地都染的像黄金化粪池,散发出浓重酸臭味。虫子尸骸已看不出原型,这事是交给后勤组收拾的,于是看多两眼她们就进入了居民楼。
电梯损坏,没损坏她们也不敢进,二十多年的地方水电都停了,最保险的方式就是走楼梯。
于是爬上十八楼时,她们终于找到第一位破浼者。
头破血流,由于衣物质量过好,才显得不知那么褴褛,但也没差,像从水泥灰里滚了一圈……
“你还好吗?”五六名破浼者穿着制服,戴着面罩拥上,关心地替她做伤口简单处理。
“咳,我没事。”乐薇强撑着站起,尽量让自己面部肌肉不要抽动,“岑思衡在顶楼,没死。”
“好的,我们先安排人把你送下去。”她们看出乐薇行动不便,随意挑了个人直接把人背起,大跨步往楼下飞奔。
和岑思衡的这一夜是乐薇最刺激的一次任务,还没缓过来,速度这么快,她忙道:“慢点慢点……”
“放心,我练过田径。下盘稳得很!”支援组信心满满。
“不是,我晕被人背……”
“噢……”
时隔二十年。
废弃的居民楼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
救护车都来了。
乐薇被送下来后过了快半个小时,岑思衡才出现在楼梯口。
后者状态要好许多,至少不是被人背下来的,而是被搀扶走到她身边坐下。
两人不说话,由着公司派来的医生检查伤势。
沉默许久。
岑思衡指了指树下一个正调配人手的男人,外形很陌生,一举一动却透着股熟悉感,皱眉道:“他是谁?”
“渡泠,嘶——”乐薇忍到这没法忍了,干脆问,“脚扭了也这么疼吗?”
医生道:“可能有骨裂,去医院拍个片子吧。”
“喂,你去不去?”乐薇没好气问,见她满脸疑惑才接着说,“他早就死了,平时出现在我们面前是魂体状态,到我们这需要附个身,不稀奇。他最常附身猫狗兔鸟,还有几个固定人员。”
一旁医生接话:“我有个学弟就是他最常附身的对象。你别说,这人对形象要求还挺高,不长得跟画报似的根本不给过。我之前还去面试过呢,才一眼就给我刷下来了,说我体脂率过高,拜托,我们当医生的哪有不过劳肥的。”
乐薇觉察到岑思衡在发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居民楼上几扇或关或开的门,以为她惊吓过度没反应过来,顺手把她扯上救护车。
她们离开不到十分钟,渡泠接到报告,驱使借来的躯体匆匆上楼。
“渡组长,就是这间有点问题,以前应该是发生过火灾。”后勤组指了指面前。
一扇翻转过来的门,猫眼位置对着小腿。
它已经被打开,来往鞋印很多,几乎快踩没了最先那双鞋印。
渡泠蹲下,比了比长度,37.5码。
他环视一圈内部构造,突然和后勤人员说:“这间不用动。”
“噢,好。”少做点事属下还是挺乐意的,拿着工具箱退出去了别的地方。
渡泠踱步进入,慢慢转过身。
门外,恰好能看到撤离的救护车。
红蓝光芒闪烁,映入浅灰色眼瞳。
他拿起手机,发了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