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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百万和她 【如果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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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做梦梦到有人说要给你五百万,但必须去祂所说的地址兑现,你会去吗?】
【A.去】
【B.不去】
如果不去,那再加上一个前提。
已负债五百万?
——
"哔嗒……"
像鱼鸟唼喋的微响由远及近,停留在生锈赭红色的网上。
长着栗褐薄狭双翅的水蚁沿着密密麻麻孔洞爬动,弯折的细肢敲击着纵横纱网,寻觅着,想找到进入屋子中的孔洞。
它会找到的。
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外墙已有闪电般的裂缝,剥落的墙体斑驳,青苔水痕顺流直下,抹绿染黑。
能供瘦弱成年人爬出的窗口下,半张巴掌的窗台生出些许杂草,下方角落又硬又扎的纱网卷翘,露出拳头大小的洞。
屋里浓黑如墨,仿佛野兽张着巨嘴,吞噬一切。唯有方方正正的长块屏幕灯散发着微光,引诱趋光的水蚁往那处飞去。
才落脚,昏濛濛的光已黯淡。
红色听筒变成了个×号,显示无人接听。
水蚁趴在屏幕上一动不动,小小的脑袋正思考要不要寻找下一个光源。
这时——
“嗡——”
“嗡——嗡——”
屏幕再度亮起,坚持不懈震动,希图唤醒深眠的主人能够接听。
水蚁踏在上方,踏着冲浪板般左挪右移,适应潮起潮落。
然而这点动静并未叫醒缩在角落睡着的人。
毛量稀拉的薄毯覆盖在长条物上,随着呼吸微弱起伏,不知梦到什么,继而急促。梦呓从毯子下传出,含糊不清。
恰在此时,窗外刹时闪过电光,割破夜空,点亮黑暗。
围绕灯源飞舞的大群水蚁如风中的柳絮疯狂飞舞,遮灯蔽光,使得那点昏黄灯光接触不良般明明灭灭。
三秒后,惊雷訇然,震得楼屋抖动,窗玻璃哗啦作响,叫嚣不已的秋虫瞬间噤声。
毯下的人终于从沉睡中被惊醒,狼狈坐起急喘。
汗水淋漓如雨,濡湿齐肩短发,整个人仿佛刚从水缸里爬出。
黑暗中,她脸色阴白,似薄薄覆了层水泥灰,刘海凌乱盖在脸上,如同即将干裂的水泥面具,随时会皴掉下泥块。
岑思衡闭气了会,在即将窒息昏厥过去前总算把那口气倒了上来,还没从梦里抽离,惶骇下心跳急奏,隔着薄衫都能看到它跳动的频率。
在她手边,水蚁趴在光板上兴奋地直竖起翅膀。
灯直射到天花板,发霉的墙色被照亮一片冷白,蚁影幽绰。又有几只水蚁从窗穴钻入,急飞过来,不等停稳,手掌压下,摁死第一只贪光的蚁虫。
早习惯屋里有各种虫的岑思衡熟练扯出纸巾擦干净水蚁尸体,气息不稳地接起电话,却警惕地没有出声。
“喂?你睡了吗?”
“阿谜?”
听到那熟悉的小名岑思衡才敢说话,经历几日劳作后,她嗓音喑嗄,像被钝刀磋磨过,带着体力透支后的疲劳:“这边下雨打雷,吓醒了,有事吗?”
网络连接的对面是她的闺蜜,认识十年的方知意。
听到岑思衡这么说,方知意沉默片刻后说道:“潜水救援,对方不想惊动官方,听说是个走私的。今天晚上,离你二十公里,开车四十五分钟,对方开价五万。”
五万?
岑思衡挪到床边,就着黑,单手从烟盒中颠上一根烟,准确无误叼住后揿下打火机。
黄豆大小的红黄火焰移上烟草,将它洁白外皮烧成暗红色。
听到那声“哒”,手机那头方知意语气明显沉了下:“你又在抽烟?”
“没有。”岑思衡撒谎道。
话音刚落,痒意从胸口一路爬上咽喉,呛得她剧烈咳嗽。
“你……”方知意明显想说点“报应来得真快”之类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咽了回去,改成,“让你戒烟跟害你似的,抽空去检查身体吧,你都咳了半个月了。”
好不容易缓下来的岑思衡急速抽出两张纸巾,抹去喷洒到手上甚至床边的暗色黏液,随手扔进垃圾桶。
她怎么会不知道吸食烟草对身体不好,但……
乜斜一眼手上干涸的棕色,轻叹。
来不及了啊……
“地图、地点、联系你的人。”岑思衡怕她再念叨,连忙加上,“赚完这笔我就去。”
方知意根本不在乎那劳什子救援,只问她:“真的去?”
“嗯,真的。”
“你已经骗我很多次,在我这信誉破产了。”
“……”
好在方知意并未揪着这话题谈太久,丢下一句我把你联系方式给他后就挂了电话。
房间重回黑暗,围着岑思衡转悠的水蚁落寞地调转方向,烫死在烟头前。
焦糊气味发散,她总算放弃把这根烟抽完,拉出床下半个铁罐摁灭。
刚要下床,手机再次震动。
是条陌生短信。
[三十分钟后到你楼下,方便吗?]
岑思衡想了想,起身踏上拖鞋,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昏濛路灯正被水蚁前赴后继围攻,金黄灯火似残烛闪烁幽摇,照亮小片水泥地。
单行道上没有车,路边野草丰茂,延伸至远方。
黑夜模糊了地与天的分界,唯有电光无声时不时劈下,昭示界线在何处。
正要收回视线,眼角余光霍然扫到有道身影站在三盏路灯外,朝着这边走来。
岑思衡下意识收回半边脸,将自己藏得更深。
她以为催债的找来了,在白纱后盯了半天却没看到对方有往这边走的意思。
模糊的灰黑色人影看不清五官,站在灯与灯之间的暗处,依稀可见体形颀长,姿态清雅,有少时接受礼仪训练的痕迹。
祂从口袋掏出了什么,手中两个物体触碰,擦出一点火光。
岑思衡眯眼,就见他点燃了三根细长的物体。
袅袅青烟缭绕,长绸般围绕着祂,微微滞空。
祂将那三根俯身插-入路旁野地,再起身时,精准无误往这边望来。
岑思衡迅速藏入黑暗,平复下去的心跳又有加快的迹象。
怎么回事?明明连人都看不清却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等了会,她再去看时,那边已经没人。
不仅没人,路旁留下的三根冒烟的物体也跟不存在一样。
什么神经病大半夜在这上香?
在心里骂了句,确定楼下并无催债人,岑思衡才敢回复对方:[方便,速来。]
对面没有再回,估计是在开车。
事不宜迟,岑思衡拉好窗帘,转身去洗漱换衣。
在这期间,酝酿半天的夜云坠下澌澌小雨,万箭齐发般击中飞蚁。
远处,一辆越野碾开水布,疾驰到目的地楼下,碾碎在雨地挣扎的蚁群。
车后视镜尽管有雨,仍旧清晰照出了男人模样。
黑框眼镜,往年还有些婴儿肥的脸经年累月消瘦下去,皮肉贴骨,鬓边几缕白发增添了些许风霜,看起来沉稳许多。
严森拎起手机,正要打过去,副驾驶座门突然被打开。
一团黑不隆冬的东西挤入车内,后方还跟着个黑不隆冬的人。
“砰!”
车门被用力拍上,来人利索地给自己系了安全带。
严森还在拿着手机呆愣愣,对方已经往后捋下雨衣兜帽,转过头来。
二人大眼瞪小眼。
“怎么是你?!”岑思衡愣了下,随即催促,“熟人啊,我现在这个身份你知道的吧?钱打算怎么给我?”
从方知意那辗转知道岑思衡现在背负家里甩下的五百多万债务,已经是失信人员,严森早早做好准备,指了指后座:"金条一百克一根,二十克一根,银条五十克一根。折合下来五万出头。"
"讲究。"岑思衡眼角带笑,嘴角却挂秤砣般往下坠。
看了眼他,又看了眼窗外密密麻麻的雨点,声线毫无波动,"知道今天下雨吧?"
"什么意思?"严森皱起眉,见她皮笑肉不笑,眉头愈发紧蹙,"装备我们出,你并不是独自下水,我们这边还有一个人会跟着你下。"
岑思衡不接话,反倒说:"那边地形图给我。"
严森随手抽出张泛黄的纸给她。
按开车内灯,打开一看,最先注意到的是时间。
198O年6月15号勘绘。
岑思衡再没看其他信息,直接把地图丢回去:“定金五万,加三万,立刻转到方知意账户,事成后给我两万现金,不然不去。”
“你!”短短两分钟,价格翻倍,严森气上心头,狠瞪她,“你下去,我不找你了!”
“呵。”岑思衡笑了,“一个跟我一样灰色边缘人,不敢叫官方免费救援,出价五万找到我。现在大晚上,偏僻山村,内陆地区,你觉得你能找到什么样的?再加上你那张地图,1980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多年,洞内情况不明。下雨涨潮,能见度低,我是拿命给你去救人,事情若不成,八万块买我一条命,算便宜吧?”
严森哪会不知道现在找个会潜水的人多难,还是要有经验能完成救援,更重要的,守口如瓶不把他们事情捅出去……
但这件事他毕竟只是个中间人,只能打个电话去询问。
原以为临时加一倍价格对方会翻脸,谁知那边只是思考了会便答应下来。
这件事便更不简单了……
岑思衡沉默着看严森把八万转去方知意账户,想问清楚些,理智在这时站上高地,把好奇摁死在心底。
距离她成为失信人已经过去快半年,这半年她游走于灰色地带讨生活,包括但不限于奢侈品造假、地下金融服务、销赃、做假证等等,非常明白像她这种人最好学会闭嘴。
车内二人各怀心思,一个开车一个望向窗外,并未再接着往下交流。
她们称其量不过是见过几次面。
在还是罪恶资本家的少爷小姐时,同喝过几杯酒,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交集。
非要找些交集出来,那大概就是她曾对他兄弟下手,到手没几天又把他哥们甩了。
那是第几个前男友来着?
岑思衡思维不由发散。
在她旁边开车的严森不经意间望见前方小路旁出现个人。
黑伞,黑西装。
大雨天,乡下,一身正装。
他盯着那人看,黑伞阴影罩下,只看到对方从袖子伸出一双手。
雾蒙蒙,飞羽般的白。
那人左手撑着伞,右手正往废弃的土地小庙香炉里插上三根香。
“什么人都有……”
大雨天在这上什么香?
严森嘀咕两句,飞快驶过,眼睛扫过后视镜想看看那人后续会做什么,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一条雨路。
仿佛那个撑着黑伞的人是他想象出来的错觉。
寒浸浸的凉意从背后袭来,冷汗逼出,仿佛有人拿着迅捷剑从后颈往下探。
严森咽了咽口水,连续扫视好几眼后视镜,忍不住问在旁和方知意聊天的岑思衡:“你有没有看到有个穿西装的人?”
“毛病,快凌晨了,能有个屁的人,见鬼了吧你。”岑思衡随口道,手指飞快。
[手机没电,我先关机了,八万块你收着就行。我没钱再找你。]
[可是]
那边字没打完,屏幕已闪出红色电池标记。
手机发出最后一声哀嚎,陷入沉眠。
岑思衡忽然反应过来严森在说什么,慢慢抬起头看去。
前方无人。
后方……
两人齐齐望向右边后视镜方向。
有三根香,在寂静的夜燃烧。
烟雾缭绕。
而在手机另一端。
医院三楼肿瘤科。
方知意握着手机站在窗旁,俯视底下花园。不远处,亦出现个撑着黑伞的男人,在一丛花下插了三炷香。
祂起身的一瞬。
阴影散去,天光照亮祂下半张脸。
雾白濛濛的肤色如宣纸,半点淡粉滴下,洇漶在祂的唇上,幽幽透冷。
伞面挪去,她们对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