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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出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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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T城空气清新,出了医院拐进小路,低洼的人行道里乘满积水,映着正午的阳光和蓝天白云,风一吹,水面轻轻晃动。
两人贴着非机动车道走,绕过一个翻盖的排水沟。
“幸好雨停了,”凌廷泽牵着他的手,语气轻快,拉着他跳上马路牙子,“不然还得绕远路。”
“你慢点……”荣谦予被吓了一跳,担心打滑,下意识攥紧了凌廷泽的手,胸口发紧,轻轻咳了两声,“多大人了,还像小孩一样。”
“拆留置针是不是很疼?”凌廷泽随口问。
“不疼的,胶布贴久了有点痒……咳咳。”荣谦予回。
太久没有活动,走在潮湿的路面上,水汽一点点透出来,他脚腕隐隐发胀。
“想不想上来一起玩?我扶着你摔不了!”凌廷泽看着他笑道。
荣谦予完全无法抵抗他直勾勾的眼神,半推半就地站了上去,小声道,“大白天大马路上的……”
“又没人!”凌廷泽打断道,“有人看到又怎么样?反正里面也走不了。”
“我胆子小……”荣谦予有点头疼。
“放松放松!”凌廷泽注意到他瞬间的紧绷,忙把他拉下来,让他走内侧,拍拍他的背道,“早上雾化的时候就感觉你情绪不对,怎么了?”
“缪主任把姑姑最近的报告发给我了……”荣谦予叹了口气,“这几天感冒状态不好,想事情总是很消极,没事。”
咳血、胸痛、胃口差、体重急降。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一遍遍翻涌。
“不要太逞强。”凌廷泽捏捏他的指尖,语气柔下来,“姑姑总说,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健康?
荣谦予勾勾嘴角,苦笑一声。
荣家的遗传病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勒在命运上。
躲不开的东西,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咳咳……咳咳咳——”离学校只剩一个拐角,他猛地一折腰,咳嗽失控地涌上来,胸腔被撕扯得发痛。
凌廷泽拿出挎包里的保温杯,帮他拍背:“不都说老师固定双休吗,刚出院就把你拉过去加班也太不人道了!”
“唔,只是开个会,准备期中考试的。”荣谦予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水杯你拿着吧,早点回来。”
他没让小凌继续送,轻声解释,说 T 城没那么开放,两个人太亲昵,容易被人指指点点。
凌廷泽点头,说他明白。
但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心里的不放心,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激素药吸多了,荣谦予一整个下午都在走神,好在会议形式大于内容,说得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事。
直到回家,看到房间里新出现的那一抹绿,荣谦予才有了些实感。
“我看阳台原来有一盆绿萝,太久没浇水叶子全黄了,托花鸟市场的人抢救了一下,前天刚拿回来。”凌廷泽正在客厅茶几上拆快递,“我还买了几个声控的小夜灯,客厅和卫生间各放几个。”
“啊,太感谢了。”荣红养不好植物,从工作一线退下来后陆陆续续养了很多,最后只有这盆绿萝顽强的活了下来。
“姑姑她……”
分享的话停在唇边,他忽然想起病床上那个正在被时间一点点带走的人,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压抑了一天的悲伤漫上来。
“遗物。”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浮现,他心底一阵发凉。
仿佛有某种尚未发生、已注定的失去,提前敲了他一下。
“抱歉。”他逃也似得钻进姑姑的房间。
他尝试看看明天的教案,或者整理下一周的安排,可什么都干不下去。
姑姑不在了之后自己要怎么想念她?
说来奇怪,似乎死亡到来之前,离别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荣谦予很早就意识到照顾自己有些拖累了荣红的社交,上大学时追求尽早独立,和她总是聚少离多。
毕业后在T城工作的那几年也两人都是事业上升期,总是回家匆匆吃个饭,闲聊上两句又去忙各自的事。
去J市后荣谦予有些害怕回去,更是半年只见几面,几乎都是过年招待招待几位远房亲戚,或者老友有事相托的饭局。
再后来拿到那一张张检查报告,看着她一点点衰败下去。
记忆里姑姑年轻时行事风格风风火火说一不二,对他的学习和自己的工作都是高要求高标准的,一天忙十二个小时依然容光焕发。
很难和病床上离不开氧气,轻微活动都会很困难的人联系到一起。
荣谦予感到病魔讲他对姑姑的记忆对半撕开,中间是深深的时间裂缝,很割裂。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我切了一些水果,可以进来吗?”
荣谦予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一直蹲在地上压抑哭声。眼前有些糊,他忙抽了张纸胡乱擦了擦眼睛。
“咳……嗯,请进。”荣谦予打开一遍的柜子,假装在翻找东西。
“在找什么?”凌廷泽本来想放下水果就走,给他留一些空间。可近距离听到他又快又浅的呼吸声,又实在不放心。
“相册。”荣谦予随手抓了一本放在一旁的桌上,“没事……”
他站起身的瞬间,心口忽然一紧,节奏乱了几拍,胸口一阵发空。
紧接着那阵心悸不受控制地加剧,心脏在肋骨后急促地撞着,像是随时要挣脱出来似的,呼吸也跟着乱了,吸气变得又浅又急。
凌廷泽的声音被拉远,眼前的视线微微发白,世界轻轻晃了一下,他不得不放慢动作,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好像又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完全听懂,机械地点点头。
注意到荣谦予没有聚焦的瞳孔,凌廷泽停下了话头,将果盘放到一旁,扶住他的手臂,让他慢慢坐到床边。
唇色比平时更红了一点,像是呼吸紊乱后短暂的充血,表情安静得有些陌生,肩颈紧绷得厉害,僵硬的肌肉线条带着整个人都在细细地发着颤,身体又在下意识地努力维持表面平稳。
“荣谦予?”凌廷泽凑近低声唤他,拇指试探性地按在他手背上,感受到对方微凉的体温和不太稳定的回应。
荣谦予缓了几息,艰难地把呼吸一点点拉回身体里。
“刚刚是想看照片吗?”凌廷泽拿过桌子上的相册,放在荣谦予手边,示意他来翻,“我们一起看一会儿?”
荣谦予沉默着翻过几页,凌廷泽一手揽着他的肩轻轻按着。
他的胸口起伏依旧偏浅,好在眼神却慢慢有了回落,不像之前那般抽离。
又过了几分钟,荣谦予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力地靠在凌廷泽背上。
凌廷泽没动,肩膀微微下沉,顺势托住他。隔着几层衣料,仍能感到那人身体的僵硬与颤抖未完全褪去。
凌廷泽低头看去,他的睫毛垂着,眼神落在地板某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唇色褪回了原本的苍白,眉心却还隐隐拧着,陷在些难以说出口的困局里。
凌廷泽抬起手轻轻覆在他背后,掌心贴着肩胛骨,缓慢地顺着脊柱安抚着。
赵天元听到妈妈关门的声音,立刻将卷子折了两下塞进裤兜里。外间的灯昏黄,父亲半躺在床上大声外放着短视频。
“你妈出门倒垃圾了。”父亲看他一眼。
绕过他靠在墙上的二郎腿,赵天元磨磨蹭蹭地走到他面前。
“怎么?”爸爸看完一个短视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问。
赵天元紧张地盯着门口,从兜里掏出卷子和笔,声音小得像蚊子:“要签名……”
“考几分啊?”爸爸见怪不怪,膝盖垫着签下名字,“明年还有书念吗?我也快干不动了,店将来是留给你的。”
赵天元还没来得及回话,楼道里突然响起脚步声。他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把卷子往裤兜里塞。
“把你二郎腿放下来!”屋外传来妈妈地吼声,随后房门被撞开。
“你的笔怎么在我们床上?”妈妈质问道,“你上周的周练呢?拿出来!”
“落在学校了……”赵天元结巴道
“走,现在我们去学校拿。”妈妈拖着他往门口拽。
“我不要去!”赵天元死死抓住桌角,哭着抵抗。
“你个婆娘又发什么疯!”父亲起身,一把拉住她,“你看清楚点,这是天元——咱儿子!”
母亲一下子僵住了。她瞪着赵天元,仿佛刚认出了眼前这个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的孩子,不是她永远考第一、从不撒谎的女儿。
“你们父子俩一个赛一个没出息!”她歇斯底里地回头,“你就是想养个废物跟你一样一辈子卖鱼!我当初就是瞎了眼跟了你,大半辈子耗在这里!”
父亲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少拿当年的事说事!天天做梦后悔没跟上那个穷书呆子?现在人家早娶老婆生孩子发达了,看你一眼都嫌脏!”
“我当初要不是供弟弟读书……现在哪要受着气!”母亲一甩手,哭着怒道 “要不是天宜……”
“闭嘴!”父亲一巴掌扇过去,声音清脆得吓人。
母亲的头偏了一下,眼圈红得冒火,两人扭打起来。
“天宜早死了!”父亲嘶吼,“你疯够了没有?!”
“啪!”赵天元摔上房门,一个人靠着墙抽泣。
窗栓被震地弹开,潮湿的夜风灌进来,呼啸着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