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小镇》一揽溪月

6、诅咒

　　岑雪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擦去脸上残留的泪，问道：“奶奶，小镇的诅咒是什么？”

　　“你在小镇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诅咒。”老妇说，“圣女等不到要等的人，诅咒了整个小镇，小镇变成了地狱……”

　　老妇絮絮叨叨了很多，但大多数都是岑雪听不懂的。岑雪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在老妇身上花太多时间，便打断她，“奶奶，您知道广场那群人是在干嘛吗？”

　　老妇闻言，转头看向广场，好一会儿才回答：“那是被选中的人，她们会一直跳到圣女祭结束。”

　　老妇突然崩溃大哭起来，“我的女儿，我的孙女，为什么我这个老婆子还活着，为什么？呜呜呜呜。”

　　岑雪不明白老妇为什么会突然情绪崩溃，只能默默站在那陪着老妇。

　　她回想老妇方才的话，脸色倏然间变得异常难看，嘴里忍不住爆出脏话，“狗东西，竟让人活活跳死。”

　　她看了广场上的那群年轻女孩一眼，又看向老妇，她大概知道老妇那时为什么会哭了。

　　老妇的孙女应该就在那十几人中。

　　岑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再次朝广场的方向看去。十号正一脸幽怨地看着二号，而二号正嬉皮笑脸地朝岑雪招手。

　　岑雪急忙挪开眼，只觉得丢脸。

　　不是觉得二号的行为丢脸，而是她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哭了。虽然她低着头，但是她无法确定她们看不见。

　　“谢谢你，善良的姑娘。”积攒在心里多年的悲伤发泄出来后，老妇的心情明亮许多，她慈爱地看着眼前二十来岁的外来姑娘，好半晌后，才说，“不论是小镇的人，还是玩家，都为了能活下去而变成冷漠的人，甚至是变成漠视生命的人，唯独你，依旧保持善良温柔。”

　　老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小人形状的黄纸递给岑雪，说，“我还以为这东西会永远给不出去呢。”

　　“这是什么？”岑雪猜测这应当是个道具。

　　“它可以替你抵挡一次死亡。”老妇将岑雪拿着小人的手合上，“千万藏好，不要让其他玩家知道。”

　　岑雪连连点头，这样的道具，如果让其他玩家知道，保不准会有人起歪心思，毕竟谁都想活下去。

　　岑雪还有许多疑惑，但留给她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她给老妇一个拥抱后，说，“奶奶，我得去找鼎了。”

　　“鼎？”老妇有些惊讶，“在你们来之前的圣女祭，从来不需要准备鼎。”

　　老妇的话让岑雪不得不再次怀疑镇长的话的可信度。她期待老妇能说出其他有用的信息，但很可惜，接下来，老妇像是变了一个人，自顾自念叨着，“一年一次，一年一次，活人献祭，小镇没有未来了……”

　　最后，她瞳孔骤缩，情绪激动地说：“那口井，是那口吃人的井，不要靠近那口井。”

　　噗呲——

　　只一瞬间，面前的老妇被一只指甲尖锐的手穿透整个胸膛，温热的鲜血溅在岑雪惨白的脸上。

　　手的主人抽回手，舔舐着手上的鲜血，那是一只长着人样的貌美女鬼，若是仔细瞧，不难发现它的眉眼和死去的老妇有些相似。

　　“八号，快离开那。”伴随二号的焦急喊声而来的，还有十号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岑雪知道自己该快些离开眼前的鬼，可她就是没有迈步的勇气。她嘴唇微微蠕动，想要说些指责女鬼的话，但她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不明白，明明这不是她第一次见鬼杀人，可为什么她会这么害怕？

　　最后，她只能目睹着女鬼歪头朝她露出诡异的笑容，然后，拖着老妇的尸体离她远去。

　　等二号来到她面前时，她忍不住干呕起来。好在她今天还没吃过东西，才没有吐二号一身。

　　“被吓到了？”二号边替岑雪擦拭脸上的血迹，边说，“这鬼真是的，杀人也不知道滚远点，溅我们八号一身血。”

　　听了二号这话，岑雪一下子从恐惧中出来，她问：“她死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二号却是一脸无所谓，“游戏里的NPC死了你都这么难过，要是我死了，你不得难过死？”她叹了口气，“你这么圣母，是很难活到最后的。”

　　岑雪怔怔地望着二号，她很清楚小镇不仅有鬼吃人，还有人吃人，她不是善良的人，她只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在现实世界里，老妇是串冰冷的数据，可是在幸福小镇里，老妇也是个有血有肉、会喜会悲的人。老妇本不用死的，可因为她的出现，才害得老妇情绪失控，违反了小镇规则。

　　她说：“我只是有要坚持的底线。”她想活着出去，可如果活着出去的代价是要踩着人的尸体，那她宁愿死在小镇里。

　　“还找鼎不？已经四点多了。”二号转移了话题，也转移了目光，她不敢再多看岑雪一眼，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紧紧抱住她，然后不管不顾地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短暂的沉默后，岑雪说：“我想我们不用找了，鼎一直都在那。”

　　“是吗？”二号并没有表现出大多的震惊，她问，“那我们去看看？”

　　岑雪点头。

　　她们叫醒因为尖叫过久而缺氧晕倒的十号后，便一起往祭祀场地走去。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她们到达目的地。让她们没想到的是，镇长和其他玩家已经在那儿，看六号和十三号不耐烦的样子，他们应该是等了有一段时间。

　　十三号见她们走来，问她们：“你们把鼎放哪了，我们怎么都没看见。”

　　末了，他小声嘀咕了句，“真是奇怪，镇长竟然说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耳力极好的岑雪自然是听见了这句话，她看向不知何时搭建好的祭台。

　　祭台位于杜松树正西侧，那口井被围在正中央，摆放着石磬，簋，爵和烛的长木桌置于井的正后方，看起来就像是祭拜的不是圣女，而是树。

　　岑雪眉头微皱，指向那口井，“鼎一直都在那。”她并不确定，但她的气势很足。

　　“什么？”十三号显然是不相信的，还想说什么，就被镇长打断了。

　　“恭喜各位完成任务。”镇长同昨日一样扫了人群一眼，说，“只死了两个人，不错。”

　　岑雪也扫了眼周围的玩家，发现和早上相比，少了十一号和十二号，符合镇长所说的死了两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六号和九号身上，这两个人她可以确定是鬼，如果能想办法让他们之中的一个“死亡”，或许就能验证「镇长不会说谎」的正确性。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二分，她走到六号身旁，直接了当问道：“六号，我记得小镇规则里有条关于井的，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六号若有所思地看着岑雪，“是「不能靠近那口井」。”他的声音足够镇长听见。

　　岑雪道了声谢，便静静等待镇长来惩罚六号，但意外的，镇长只是看了六号一眼。

　　怎么会这样？六号难道不是鬼？岑雪走到九号身边，用同样的方法让她说出小镇规则，但镇长依旧没有采取行动。

　　岑雪再次陷入沉思之中。

　　那只鬼确实是因为说出「玩家不能杀死鬼」而违反「鬼只能说出鬼要遵守的规则」才死的，可为什么六号和九号没有死，是他们不是鬼，还是她漏掉了什么？

　　“明日就是圣女祭，为增加玩家通关几率，今晚十点至明早五点，小镇规则「夜间不能同鬼说话」改为「有两个人在一起时，夜间可以和鬼说话」，玩家们可以借此机会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镇长说。

　　“注意，是两个人哦。”他加重“人”这个字。这似乎是在提醒他们，存活的十二个玩家里还藏有鬼。

　　“晚餐已准备好，诸位可以移步餐厅享受美食。”镇长说完后，就离开了。

　　不出意外，人群中出现激烈的讨论声。岑雪听了会，大概就是谁要跟谁一间，谁还是要自己住一间。

　　“跟我一间，怎么样？”二号开口说道。

　　岑雪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五十六分，她随意点了下头，就往祭台中央的井走去。

　　十号注意到她的举动，惊呼道：“八号，你要做什么？不可以靠近那口井的！”

　　岑雪转头看向十号，微微一笑后，又毅然转身向前走去，最后在距离井口三米处停下。

　　“八号，别再靠近了。”二号说，“会死的。”

　　岑雪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看着腕上的表。她有老妇给的小人，她不会死，她需要知道井里有什么，需要知道下午五点整，是人可以谈论小镇规则，还是小镇对人的规则失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当时针指向“5”时，岑雪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口井。

　　她看见，井里没有水，只有无数白森森的人骨。

　　而在这些白骨中，只有一个属于小孩的头骨。

　　“八号，快离开那，就剩十秒了。”二号喊道。

　　闻言，岑雪转身快步离开石井，然而，在跑第三步时，她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上，她拼尽全力爬起来，想要继续向前跑，可来不及了。

　　下午五点零一分零秒，一只仅有骨头的大手从井中伸出，抓住岑雪的后衣领，无情地将她拖进井中。

　　井好像比她看见的要深些，落了好久她的背依旧悬空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松香味让她忍不住想闭上眼。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看见二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