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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悔不当年 ...

  •   又是一日清晨,宣政殿百官今朝无一告假,皆恭立于下。宋帝右手托着沉重的头颅,侧倚在龙椅上,微微闭目。
      “陛下近来龙体违和,须静心养病。即日起,由太子刘玄明监国,代理国政。”元内监读完圣旨,双手捧着纸卷来到刘玄明面前。
      “太子殿下,请您接旨。”
      “儿子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玄明双手掌心朝上接过圣旨,双肩、双臂、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扬起头,注视着高高在上的宋帝,这位谋算一生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的父亲,心中百感交集。
      明亮的双眸之中,渐渐似有雾气萦绕。这一刻,他等待了太久太久了。
      一直以来,他高贵的身份、有限的权力、荣华的生活,都是来自咫尺之遥的这位天子之手。
      无论过去自己争取与否,无论昨日自己手中握有多少权势,但他本身的命数从不掌控在自己手中。而太子,自古以来往往难逃祸福相依之命。
      在前朝,一人之下的地位,是荣光,也是陷阱,是众矢之的。
      这么多年,玄明拔去了自己身上的每一根刺,磨平了自己性格的每一个棱角,卸去了自己本可以争取维系的武装,费尽心机去讨好天子、皇后。
      掩藏了本心这么久,以至于早已忘却儿时的自己,本来的性格秉性,应是什么样的了。
      “退朝——”
      在元内监的搀扶下,宋帝颤颤巍巍地从高台之上,亦步亦趋地来到平地上,步履蹒跚地退隐幕后。
      被掀开的帷帐缓缓落下,宋帝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
      玄明手捧圣旨,目光停驻于空荡荡的龙椅,眼中闪烁着泪光。
      这张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椅子,今后恐怕,将一直空悬了……
      一道泪水滑落,玄明心中五味杂陈。
      此刻就连他自己,都不弄不明白这泪水,究竟源于得偿所愿的欣慰,还是父皇终将离去的悲哀。
      身后的臣子们一一起身,陆续退散而去。
      金碧辉煌数丈之高的大殿之下,玄明宛若雕塑一般伫立在原地,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走吧,你这样盯着圣座,会引人非议的。”玄业不知何时走到玄明身后,左手轻轻捏了捏对方僵硬的肩膀。
      玄明突然像受到惊吓般后退了两步,慌乱地抹去了脸颊上的泪痕。
      “或许我俩应该保持些距离,不然也会引人非议。”
      玄明低下头,逃避着玄业投来的目光,脸上尽是苦涩惆怅。
      玄业的心脏猛地一下抽痛,他微微抬起双臂,下意识地想要将玄明涌入怀中,然而下一瞬却将半抬的手臂轻轻放下。
      “你都知道了?”
      “嗯——我又不是傻子,你这般仓促定下的亲事,我怎会不起疑心?”
      “玄明,这只是权衡之计,你千万别误会,我没有一点儿要成亲的意思!你放心,林辰望也在替我想办法,婚约很快会取消的。”
      “不可……七哥,你应当看得出,前段时日甚嚣尘上的流言,定是有心之人特意为之。父皇不过问不代表不知道,他只是想看你我二人的态度,现在身在暗处的敌人还潜心蛰伏着,断不可冲动行事!”
      “你说的这些,我早已考虑过。我会找出两全的办法的。”
      玄业面露焦急惶恐之色,玄明却只平静地面带憾意摇了摇头。
      “可不光流言可畏……为了掩盖你我二人的传闻,你们林家已将同侯府贵女的亲事,传得人尽皆知。若婚约取消,她往后还有何脸面去寻好的人家?你不管用什么方式推绝了这门亲事,都会令卞侯脸上无光,把侯府得罪惨了。卞大人乃武将之首,如今南边还有八万大军在他人之手,正是拉拢他令众将归心的时候。我已探知刘恭存有异心,他此去已多日却迟迟未与刘显恒兵戎相见,万一二人联合起来拥兵自立并拉拢周边关郡将领,实乃大患!”
      “你不必太过担心,刘恭的动机我早有猜疑,于是多日前就已拜托林辰望通过御史台散布在各州郡的眼线,牢牢盯着江、广二州各关要将领的动向,若有异样可第一时间知晓,届时杀鸡儆猴以此威慑其余人等。”
      “行伍之事,到底还是七哥思虑周全。我且去看看父皇,先告退了。”
      玄明低垂着双眸,浅浅笑了一下,与玄业擦肩而过,朝大殿后方的帷帐处走去。
      玄业眼底闪过一瞬的慌乱,他欲言又止,右手却不由自主地抓住了玄明的手。
      玄明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他眼中写着错愕与挣扎,缓缓回头与之对视了一眼。
      随后他抿了抿嘴唇,还是别过了头去。
      “女子不易,给她留个立足之地吧……”
      玄明脑海中闪过当年自己促成白清严与萧欣儿姻缘的场景,与夫君婚后多年至今分房,萧欣儿心中之苦,或许是他这个当表哥的难以体会的。
      一直以来,在玄明心中,自己是受帝后掌控的人偶,很多事情言不由衷。可被自己当作棋子操纵的人们,又何尝不是与自己一样有血有肉的人呢?
      更何况,对于有些人,自己早晚,是要下手的,继续维系这样的感情,到时候只会带来更深的伤害。
      玄明的手,一点点从玄业手心脱走。
      玄业紧锁眉头,他多想将玄明涌入怀中,可此刻朝着自己的唯有落寞的背影……

      “父亲,您究竟是哪儿不适呀?太医可说什么了?”
      玄明匆匆扑到床边,紧紧攥着宋帝骨节突出的手。
      “樊敏瞧不出病因,昨日又传了几个太医瞧了瞧,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口中所谓殚精竭虑积劳成疾,只需静养的托词,朕自然是不信的。”
      宋帝强打起精神,吃力地抬起左手,粗糙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玄明的脸颊,引得玄明突然红了眼眶。
      “哭什么!你是太子,别像后宫妇人那般!”宋帝带着宠爱的微笑,嗔怪道,“爹到了这把年纪,活得都比你爷爷久了,也到了考虑身后事的时候了。”
      “您别胡说!我小时候您手把手教我写字、作画的场景,好似就在昨日。您才陪了我二十四年,怎可这么快就将我丢下!”
      宋帝轻轻抹去玄明脸上的泪水。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朕虽是天子,却也终究不是天上神明,这大半个月来,一天赛一天地感到力不从心,好像剩下的时光正从指缝流走一般。但这倒也让朕终于认清了现实,你要快些成长起来,独当一面。朕过去错了,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妄想将天下万事皆牢牢攥在自己手中,当年对你的大哥,还有之前对玄业、对显恒都存了戒心,也令你一直以来畏手畏脚,如履薄冰。”
      “父皇……你原来一直都知道……”
      “爹心中什么都知道。其实啊,朕原本想慢慢教你如何运筹帷幄。玄业和林府,是朕为你养的猛虎,等朕觉得自己老了、彻底管不动的时候,就传授你御下的本事,手把手让你学会怎么将百官宗室的命脉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只可惜啊,受了这一遭,来不及喽!好在他对你的心意不一般,倒让朕放心了许多。”
      “坊间流言不足信,您听说的……是有心之人恶意散播的……”
      “你别多想。朕,不在乎那些细枝末节。朕在意的,是江山社稷始终得在我刘氏血脉手中。”
      “父亲放心,儿子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待卞侯的嫡亲孙女与七哥成亲,我们便掌控了天下武将,余下的散兵,不足为惧!”
      “嗯!”宋帝欣慰地笑了笑,“南边的祸患若刘恭未能平息,那显恒就来充当你立威的台阶吧。哦对了,之后这段时间,万一有贼子趁朕管不动事儿伺机谋乱,你且听玄业的安排,他会保你无虞。”
      “好!儿子记下了。父亲您好好休息养病,儿子们的事情您先别劳心费神了。”宋帝方才的话,令玄明略感迷惑,但并未追问。此刻,他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双手紧握宋帝的臂膀,仿佛害怕一松手,便再无彼此触碰的机会。
      疲倦的宋帝再也支撑不住强打起的精神,双眸一点一点闭合了起来。
      不过半月的光景,他眼角的裂隙、额头的沟壑愈加明显,眼睑则泛着难得安眠所留下的乌青,颧骨相较过去突得骇人。
      朦胧中,玄明眼前似乎出现了手提百斤长枪,闻鸡起舞英姿勃发的身影,耳边隐隐传来十多年前父亲手把手教自己拨出的琴音。
      还好,因恐惧而伪装,进而高高垒起的城府之中,依然是有真情的……
      玄明在心中,默默宽慰自己。
      随着眨眼,泪水滴落,目光清明,可他的眼前,也只剩下一位满头银丝、风烛残年的老者。
      玄明绷着的身体渐渐松懈,宛若浑身气力被一点点抽走,最终瘫坐在床下。
      “不好了!不好了!”
      突然,元内监神色慌张地推门跑入殿内。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方才皇后殿下失足落水,所幸下人们马上就将她救起。可是如今天寒地冻,娘娘呛了不少冰水,现在始终昏迷在榻迟迟未醒。”
      什么?母亲已经连床都没力气下了,怎么可能会走去水边?
      玄明瞬间眼前一黑,下意识地单手撑地稳住了身形。他的心脏紧紧揪住,深深的忧虑恐惧席卷全身。
      被惊醒的宋帝读出了玄明脸上的不安忐忑,吃力地说道,“朕不便走动,你赶紧替朕去瞧瞧吧!”
      “唯。儿子告退!”
      未等宋帝回答,玄明魂不守舍地起身,一路小跑着冲了出去。经过大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玄明步伐紊乱狼狈地奔入正宁宫。
      “阿娘!”
      玄明瘫倒在床沿,双眼无神地望着气息微弱的皇后。
      一脸胆怯,畏手畏脚立于床边的太医,微微摇了摇头,
      “殿下,娘娘脉象极为微弱,多日来娘娘本已气血两虚,今日又遭此一劫,恐怕到了弥留之际了。”
      皇后的状况,玄明自然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么突然。
      在闭府之前,他已命人暗中打探过御史台所用的这味毒药可有解药,然而的答案却是,此毒一旦吞下,无药可解。
      “你们都出去吧……”
      不知是否因为早有心理准备,玄明的语气竟出奇地冷静,眼底竟隐隐透着一丝杀意,令太医吓出一身冷汗,连礼都没行就慌乱逃了出去。
      “阿娘……您离开前,难道不对我说一句话么?”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床头柜上的烛火微微跳动,给这间屋子带来一丁点生机。
      “娘,是我对不起您……如果当年小弟弟平安来到这个世上,林欣遥是不是就不会有如此野心,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往昔的温馨画面,一张张在玄明的脑海中浮现。
      那个夜夜顶着倦容,抱着自己唱着童谣,永远比自己后闭眼的母亲……
      那个尚有身孕却不顾病气过人,坚持守在床边,不分昼夜照顾自己的母亲……
      那个顶着夜烛,一针一线为自己的衣衫绣着花样,看到自己穿上笑得比谁都高兴的母亲……
      那个盼星星盼月亮,盼着立府后的自己难得回来一次,定要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的母亲……
      那个为了确保自己顺利继位,不惜以一己之身背负毒杀皇帝的罪名,牺牲一切忍受漫长消磨的母亲……
      还有那个,因为自己的自私,在照顾自己身心俱疲之后,毫不知情喝下堕胎药,在床上扭曲挣扎了一夜的母亲……
      “对……对不起……我就是只冷血的……畜生……瞒了您这么多年……还装成一副与您……与您亲厚的模样……”
      “我才是十恶不赦的骗子……我根本不值得您对我这样……您为什么要付出自己的一切对我这样……”
      没了外人在旁,玄明内心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
      世间最使人煎熬的情感,莫过于悔恨与愧疚,那种无法弥补的愧疚……
      “玄明——”
      熟悉的轻柔与温暖,触碰在玄明的脸上。
      玄明蓦然抬起头,挂满泪痕的脸上,写着惊喜、悲伤、歉疚、遗憾等等错综复杂的情感。
      “阿娘,您何需如此?为了我,不值得……”
      “别……别怪自己了……=你说的我早就知道了。”
      刹那间,泪水决堤而出。
      玄明右手紧紧握着拳头,不断锤着自己的额头,虚弱的皇后想要伸手制止,却无力阻拦。
      “快停下!你……你还想让娘为你担心么?”
      玄明停下了拳头,深深的自责与愧疚,让他恨不得有人狠狠揍自己一顿,才能稍稍平息心中的煎熬。
      “凑过来些……”
      玄明听话地将耳朵凑到皇后嘴边,低头紧紧闭着双眼,不让泪水流出。
      皇后低沉地用气声说道,“玄明,别怪自己,当年是我思虑不周……那时,你不过是个无助的孩子,我一朝得知自己有孕,却没能照顾你的心情,只顾自己庆贺,也未及时将对你出言不逊的下人施以严惩……当时太医说你久病不起,是源于心病,才叫我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的过失,这令我险些失去你……”
      “后来的事,您早就都知道了么?”
      “呵呵……当年你不过是个孩童,哪怕心思再重,做些只有大人才做得了的事,又怎会天衣无缝?但我只有你一个孩子,又怎能任由这桩事情被查明白?”
      “您……您就不恨我吗?那可是您数十年来的夙愿……”
      “在我盘问了宫女,猜到了真相时,当然气过、恨过。可是天底下,哪有母亲和孩子计较的?我冷静下来细细想了想,你只是个孩童,当你面对身边的宫人挑唆,甚至是冷嘲,年幼的你独自面对那一切,怎会不害怕、不惶恐?曾经的我,为了家族利益、为了皇后尊位将你硬生生抢了来,既如此,我总是要对你尽责的。”
      “可是……可是您为何要为了我,屈从林欣遥的毒计,牺牲自己……我真的不值得……”
      “瞎说,你怎么不值得?若不是你,我终此一生都不会知道,当一位母亲,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会有多么欣慰、幸福。玄明,对于此事,你永远不要自责!你,没有做错。倘若有了亲生的儿子,我不敢问心无愧地说,自己能做到一视同仁。你且记住,帝王之才,该冷酷无情时,定要痛下决心,做得比谁都绝情。”
      “阿娘,对不起……您是天下最好的母亲,可我没能做个称职的儿子……”
      玄明滴下的泪水,一颗颗打湿了被套,皇后看在眼中,疼在心里。
      她用尽全力抬起手臂,轻轻抚摸玄明的头发。
      “咳——咳——”
      “咳————”
      突然,皇后剧烈地咳了几声,口中吐出了几口呛入的水,还有混着血丝的粘稠液体。
      皇后呼吸逐渐困难,视野也在一点点模糊。
      “阿娘!阿娘!您别吓我!”
      守在门外的太医与侍女珍珠,听到玄明的叫喊,慌忙破门而入,却只见太子心急如焚地呼唤,而皇后则张大嘴巴吃力地深吸着气,双目圆睁,身体僵直。
      珍珠拖着哭喊不止的玄明,踉踉跄跄来到了殿外。
      “殿下恕奴婢失礼,娘娘吩咐过,她不愿让您瞧见她狼狈的模样……”珍珠的话语声,带着抽泣哽咽。
      “珍珠姑娘,阿娘去水边,是她的主意么?”
      “是的。昨晚陛下身子不适,宣娘娘前去伺候。娘娘强撑着残躯,强打精神侍奉了半个时辰,才寻了借口得以抽身。娘娘自知她的身体状况,瞒不了各宫多久,若被陛下发现端倪,定会令陛下怀疑您的心思。所幸昨晚陛下已向娘娘透露,今日会下旨由您监国,于是一早便吩咐奴婢搀扶她去了池边,能让自己的身体状况,对外有个交代。”
      才勉强忍住泪水的玄明,瞬间再次泪如雨下。
      “姑娘别再拦我……娘与我能相互陪伴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哪怕就让我多陪在她身边一眨眼的功夫!”
      珍珠心中不忍,松开了手。
      玄明失魂落魄地推门而入,扑倒在床前。
      却只见,皇后已闭着双眸,神情安详地仰面躺在床上,方才吐出的水渍已被太医收拾干净。
      玄明全身仿佛受到雷击,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颤颤巍巍地置于皇后鼻下。
      可感受到的,只有可怕的平静。
      “阿娘!!!”
      玄明的双肩止不住地颤抖,太医见此情景,识趣地退下了。
      咚——咚——咚——
      三记重拳,砸在尖锐的床架棱角上,鲜红的血液顺着床架躺下,很快染红了床褥。
      一向怕痛的玄明,此刻却似麻木了一般,丝毫未察觉手指上足有一寸长的伤口。
      直到床上出现了一滩殷红,玄明才缓缓抬起头,呆滞地凝视着滴着血液的右手。
      “呵呵……”
      讽刺的笑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英俊的脸上,尽是苦涩与讥讽,而一双明亮的杏眼之中,只有无尽的寒意。
      对不起,玄业……
      林欣遥、林辰望,我不会允许他们,见到开春后的太阳了……
      你的情意,我注定,只能辜负……
      门外,风起。
      落叶沙沙作响,写尽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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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一个奔三的男生,纯理科生一名,故而高中之后辍笔至今。作为身高近一米九的魔都“大汉”,本职也非文字工作,或许文笔细腻不足而粗放有余,还望读者们海涵~~~到了眼下尴尬的年纪,来自家人的压力与日俱增,自己每天也因此郁郁寡欢。幸而中学时代有着写作的爱好,而今便在业余闲暇将幻想中的故事落于文字,既是纪念逝去的青春,也是疏解内心的烦闷,同时希望能给或多或少的读者带去些许的乐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