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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潜心布局 ...
经过一日半的行进,刘恭带着乌泱泱一片的人马来到广州。
才扎下营,他未列整兵马,反倒私自离军送元内监回家,且身边只带了猎枭一人。
经过半个时辰的行车,三人来到了广州最富庶的环翠镇。此镇环绕一千亩碧湖而建,湖名曰碧波湖。因湖水翠绿清澈,形同翡翠,环翠镇也因此得名。
碧波湖支流繁多,贯通全郡各处,因而郡内农商富饶。而地处中央的环翠镇,自然也成了贸易中心,通商发达,久而久之酒肆、南北杂货、手艺店铺、精致小馆皆荟萃于此。
在环翠镇的东北角,曾有一处空置的数百亩大宅,原是当地盐商所居。后该盐商获罪家产充公,宅子便被官府对外售卖,然所需数百金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承受,故而空置数年。
直至四五年前,宅子突然开始内外翻修,镇里的百姓皆好奇这座宅子的新主人是何方显贵。可直至宅子修好数年,也未见有人进出,只有几个奴仆模样的人,每月会进去打扫一次。
不过今日,这座宅子的新主人,终于来此光临了。
马车低调地停在宅院后门,二人依次下车后,刘恭走在最前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与周遭截然不同的繁华世界。
大门内,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近百亩的后花园,沿着园中小道而行,十步一株桃花,三步一棵兰草,花园中央则是上百棵红梅围成的梅林,正迎着寒风吐蕊芬芳。
池塘中,尽管荷叶凋零后的枯干显得有些突兀,不过数十条怡然自得的锦鲤却养得肥美,可见数年来养护得益。
可惜现下时值寒冬,除了梅香寒兰,只剩万籁俱寂。若待春日到来,这片丝毫不逊皇家园林的花园,不知会美到何番田地。
元内监贪婪地将眼前的一切刻入脑海,赞叹之语没有片刻停歇。
走了一柱香的功夫,二人才来到宅楼所在之处。
朱木搭建起的围廊,每一处雕花、每一丝纹理,都仿造皇宫的模样。
足有三丈高的祠堂气势恢宏,几案上的烛台熏香早已命人点燃,映得堂内金碧辉煌。层层叠叠的供台鳞次栉比,宛若千里云梯逐级而上。祠堂之内万事俱备,只待主家祖上牌位一一呈上。
院内的正厅同样气派非凡,悬梁离地面足有两丈许,厅内左右两侧整齐排列了八对案椅,靠墙的正座则用名贵楠木制成,尽管表面只刷了一层清漆,木质的色泽却比朱色油漆更加艳丽、柔顺。
刘恭带着元内监四处转了一圈,整座主人房整整有三十余间寝屋,围绕周边的厢房则有百余间,足以令五世同堂的大家族住得宽敞舒坦。
“元大人,小王为您准备的安居之所,可还满意?”
二人耗费了一个时辰,才将整个宅院逛了大半。刘恭见元内监的嘴角止不住上扬,于是得意地问道。
元内监转过身,朝刘恭深深地鞠躬行礼,“老奴在深宫服侍了快一辈子,日日观他人饮酒作乐,每每想到皇城一砖一瓦都归陛下所有,老奴辛苦一生到头来也不能为家人们带去什么,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如今托恭王殿下的福,终能在暮年体会到自己做主的日子,有机会做个衣锦还乡之人,这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
“元大人言重了。小王能有实力购下这处宅院,也多亏了您暗中协助。而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待您回京将诸事料理妥善,我就派人接您老母兄弟,还有义子等人来此团聚,安度晚年。”
元内监孩童时便入宫净身,无儿无女。好在他的两个兄弟家丁兴旺,于是两家各选了一个幼子认元内监作了义父,养在老夫人身边。
元内监一家出身寒微,人口却不少,一大家子十几口人,过去数十年仰仗元内监每月接济才能维持温饱。不过七年前,元内监每月送去的钱两比原先翻了几番,他的两个义子也由他资助搬出了老宅,自个儿立了门户。
所以尽管元内监与家人聚少离多,且一别往往便是数年,但全家老小对他却是颇为尊敬。哪怕相隔数百里,他们每月都有书信往来。
至于两位义子,更是对元内监感恩戴德。二人除了定期书信,告知内监家中近况,问候内监身体康否,每年佳节之前,还会特意去一两次京城,候着内监得空时在宫外小聚,给他瞧瞧孙辈。
只是宫规森严,内官认义子是不被准许的。所以无论是在信中,还是宫外面见之时,他们彼此间还是只以叔侄相称,生怕被有心之人捉住把柄。
或许正是源于对宫外家人的牵挂,原本全心全意扑在宋帝身上的元内监,在自己人到中年时渐渐生了私心。
不过,他偶尔擅自出宫面见义子的消息,经酒肆掌柜之口,传到了望月楼舞姬耳中;再借虞美娘之口,令恭王知晓了内监的这一命门。
于是,二人之间的合作,便从那时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元内监在尔虞我诈的深宫呆了数十年,精通口舌之道,最善害人于无形。同时,他身为宋帝最信赖的内官,总能最快知道几乎所有禀报给宋帝的一手消息。
刘恭与刘显恒的私交,在外人看来还算不错。七年前,兄弟二人暗中谋和,共同侵吞江州的税款。整桩事件的人手安排、交易往来皆由身在江州的刘显恒牵头操办,而心思更为细致缜密的刘恭,则会在细节处提供一些建议,替他留心京城风向,同时偶尔推荐人选。
多年来,并非没有官员向圣上检举江州税款的疑点,曾先后有过四个地方官员将折子成功呈到了宋帝面前。只是这些八品、九品县官递上去的文书,实在得不到宋帝的重视,况且所言又无实证,便皆被暂时搁置待日后商议。
而后过不了多少时日,上秉之人或因罪入狱,或离奇失踪,检举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套缜密的保险制度,是刘显恒、刘恭还有元内监三人相互配合的成果。元内监率一旦发现检举此事之人,便将消息放给刘恭,刘恭则派人通知刘显恒暗中将其除去。
根据两位亲王在此事中付出的辛苦,贪墨钱款的大头都去了平王府,小利则输往恭王府。
七年来,刘恭所拿的小利,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近三千两黄金,其中一小半都用在了为元内监置办府邸上,而所剩的大头花在了构建暮隐斋,小头则用以维系以虞美娘为首的在京情报网。
二人花了一个多时辰环顾了整个宅院,从边门而出,猎枭已驱车在此等候。
刘恭与元内监在车内简要地商讨着回京后的对策,没多会儿,猎枭已将车行至元家老宅门口。
在猎枭的搀扶下,元内监小心地下了车。
临别时,元内监隔着窗对刘恭说道,“陛下准老奴五日告假,今天已是第二日,大后天的晚上,老奴便要赶回宫中。目前陛下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还请殿下抓紧时间,做好准备。”
“元大人放心,小王在此静候佳音。”
送走元内监,刘恭并未与顺安军和怀德军汇合,反倒带着猎枭只身来到了函郡境内。
二人下车后,曲径通幽步入一座树木环抱的凉亭。
凉亭内,看似只坐了一人,而在四周的树丛中,却无处不在散发着杀气。
“二哥,方才送元盛全回老宅,耽误了时辰,没让您久等吧?”
“没有,我掐着点到的,在此坐了不到一刻,不妨事。”
亭内坐着的男子,是平王刘显恒,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令他卧不安枕,原本硬朗的脸上少了许多锐气,额头、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几分。
“二哥,咱们之间无需弯弯绕绕的,我就把我的想法,同您直说了。我希望您能将乾山关的虎怯军与函谷关的白马军暂且交由我统领。只要有您带出的四万精锐坐镇,我便不怕顺安、怀德两军阳奉阴违。到时候整整八万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再与曹邦里应外合,建康城内那些军心涣散的将士们,只需稍稍煽风点火,自会投靠咱们门下。”
“嗯,计划听起来是不错,只是你为何笃定,我会将四万兵权交给你呢?我可不会沦为一只屠刀下任人宰割的牛羊。再说,届时计谋成功之后,你又打算如何?”
刘恭挑了挑眉,面露浅笑,仿佛早就料到对方会作此答复。
“事成之后,自然是彻底架空太子,由我来做摄政王,再从长计议。到时候,王家依然是昔日不可一世的王家,您,依然是身份显赫位高权重的亲王。”
刘显恒冷笑了一声,说道,“刘恭,你可真是好算计。从长计议的意思是,待日后你羽翼丰满逼刘玄明禅位,自己好名正言顺地称帝。而我潜心筹谋多年,权当是为你做嫁衣呗?”
刘恭讽刺地摇着头笑了笑,“诶,二哥此言差矣。贪墨江州巨额税款,豢养私兵,掌控两军,这多年来的心血,为弟再清楚不过了。可是,您的筹谋眼下不是失败了么?除了贵姬娘娘,您的外祖、舅舅皆被戴上镣铐,其余男丁也已下狱,至于您,如今也不过是圈地自守强弩之末,所幸近来陛下病入膏肓,实在没精神料理王家上下。若是不久之后这天下被太子璟王掌控,您觉得,下场会是如何呢?”
“呵呵,你总算是露出你的獠牙了。过去,你始终装作品行荒诞玩世不恭,让所有人都觉得你空有些小才却胸无大志。多年来,很辛苦吧?”
“唉……这话,您只说对了一半。其实我本性,就是那样,这段日子要我压抑心中□□,那才是辛苦。不过么,装出这副模样的确能让所有人放下戒备,以至于各户高门显贵的门下皆被发展了我的眼线,而他们却毫不自知,这其中,也包括了你。”
刘恭斜嘴扬起一道邪魅的笑容,看得刘显恒咬牙切齿。
因为刘恭最后这句,简直就是在戳他的痛处。
“你就不怕,我今天将你杀了,提着你的项上人头将顺安、怀德军收入麾下?八万兵士攻下建康,足矣。”
刘恭慵懒地摇摇头,在心中暗自嘲笑着刘显恒的愚蠢。
“二哥,您说得没错,只要能兵不血刃让两军归顺于您,未必不能攻下京城篡位称帝。不过嘛,您这江山能坐几时,有想过么?我大宋二十二州、三十六郡、二十四军,每支军队少则数千,多则数万,其中半数皆由宗亲们掌管。您若敢兵变篡位,那他们每一位都有立场匡正皇室,将你正法并扶持新君,而参与其中者皆会因此奇功,从边缘宗室受封一等亲王。到时候,十几万大军联合讨伐虎视眈眈,您靠着消耗严重的残兵,能抵挡多久?对了,还有王家,还有贵姬娘娘,在您攻入京城之前,他们还有活路么?”
刘显恒紧咬牙关,面色铁青,这种被人捏在手心的感受,令他感到窒息。
“依你所说,我无法坐稳江山,难道你就办得到?”
刘恭轻笑,抖着腿微微点头,“那是自然,我已有对策。我乃一等亲王,我有把握逼迫刘玄明封我为摄政王。而您,如今已是逆王之身,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所以,我的提案,对咱们二人来说,都是最佳的出路。眼下我唯一的困境,是无法让两军的将领完全服从于我。但若有了您的协助,令我有足够的精锐傍身,那么仅凭那几个没骨气的将军,自然没一个敢挑头忤逆。”
“半数。”刘显恒紧抿着唇,已被逼至绝路的他,似乎除了刘恭的提议之外,确实别无他法,“我可将虎怯军与白马军的两万精锐借给你。”
“咱们各退一步吧,三万。”刘恭犀利的眉峰下,一双丹凤眼微眯,如鹰隼盯着猎物般注视着刘显恒,“您不是还养着数千精锐中的精锐么?到时候朝廷分身乏术,您这方土地,有一万几千人驻守,足以确保无虞。”
“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整个布局你主动、我被动,我如何信你在马到成功后,会兑现承诺?”
“放心,我这人的品行虽被众人指摘,却鲜少行欺瞒之事。我,刘恭,在此对天发誓,功成后必力护王家上下和贵姬娘娘平安无虞,保平王刘显恒尊荣一生,若有虚言,便叫我身败名裂,不得好死。怎样?这誓言,够毒了吧?”
“行,我信你。那你打算何时行动?”
“时间紧张,还请二哥三日内将三万大军集结在函郡静候消息。待我率两军兵抵函郡边界,劳您携招安书率三万将士投诚,到时候我自有办法让您留在江州。”
刘显恒思量片刻,艰难地点了点头,“行,那为兄就静候贤弟佳音了。”
言毕,二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就此行礼别过。
回军营的路上,猎枭不紧不慢地赶着马,车驾晃晃悠悠地在村间小道上缓行。
刘恭从车窗探出头,手臂撑在床沿上,懒散地欣赏着平日难得一见的乡间景致。
无垠的田野,如今已褪去了金黄,只剩一片荒芜。孤单的农夫牵着牛,百无聊赖地犁地,为来年的播种做着准备。
路过了星星点点的低矮棚户,期间陡然出现了一座还算气派的青砖红瓦民居,与周围毫不起眼的乡野格格不入,不由引起了刘恭的关注。
大概这就是这书中所言的乡绅之家吧……刘恭在心中默默想着。
就在他枕着头,想透过敞开的大门,窥探寻常人家的日常生活时,屋内突然传出了凄厉的求饶声。
“夫人!求您留咱俩一口饭吃吧!我可以做手工,可以干农活,我不会白吃家里的!求您了!”
“滚出去!”
两个身体粗壮家丁模样的男子,将一位少妇和一个孩童粗暴地扔出了大门,与此同时一名有些年纪身材略显臃肿的女人拦在大门口,指着二人厉声责骂道:
“家君已撒手去了,咱这一家子生活来源都没啦!眼下只能坐吃山空,也就能指望俩大儿快快出人头地,哪还养得起你们这两个累赘!之前我给你体面你不要,偏逼我将你们轰出门。我告诉你,咱们虽是读书人家,但你若非逼着我动粗,我也是不怕的!”
趴倒在地上的女子,手脚并用爬到夫人跟前,死死拽住她的裙摆,声泪俱下地说道,“夫人,现在天寒地冻的,您将咱们娘俩赶出来,这是在要咱们的命啊!我们俩曾同侍一夫,好歹也算姐妹一场,您怎能这般无情!”
“姐妹?呵!”站着的夫人抬手狠狠甩了一个巴掌,将女子打倒在地,“若不是当年你瞧家君有个一官半职,便死皮赖脸地缠着,还把肚子搞大了,能进得了咱家的门?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唱曲儿的妓女!能让你过几年装主子的瘾已是咱家的仁慈了,留你这等贱籍女子在家中,往后岂不污了咱家的脸面?”
“夫人……我求您……我们会走,但您容我们住到来年开春了再走行吗?您不能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跪在地上的女子将身后嚎啕大哭的男孩搂在怀中,楚楚可怜地抬着头,右手仍倔强地抓住夫人的衣摆不放。
“你!”夫人被此举气得通脸涨红,“到底是个贱人,赖死在咱家了是吗?当年大着个肚子,家君好心把你纳进门,也不知你好几个月大的肚子里究竟是哪家的货色!昨日你也瞧见了,咱家各房耆老都同意把你从族谱上除去了,到底算不得我自作主张!你若再纠缠,别逼我请你吃罚酒!”
跪倒在地的女子怯懦地抬头看了夫人一眼,轻轻摸了摸生疼的脸颊,却还是死死拽住对方不放。
“来人,把这俩东西扔远点,把门关上!”
身材臃肿的夫人狠狠踢开了女子的手,两个家丁将母子扛起,走到百步之外的田地旁,像抛死猪一般将二人扔了下去,随后转身回到院内,重重锁上了大门。
“停车!”
刘恭突然从车上一跃而下。
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阴鸷与愤恨,令人不寒而栗。
眼前的这一幕,勾起了他孩童时痛苦的回忆……
当年,生下皇子的徐雅琴,还只是个后宫最末流的才人。
后宫没有子嗣的妃嫔众多,他们对徐才人心怀嫉妒,故而千方百计百般刁难。
刘恭六岁那年的除夕,徐才人为了邀宠,特意将幼年的刘恭带去了晚宴,尽管通常情况下,这等正宴上,唯有成年、或是嫡出的皇子公主,才会列席。
那晚,太子当众作了一首平仄稍有瑕疵的小诗,宋帝哈哈笑着作了点评。紧接着,刘恭在徐才人的指示下,来到宋帝身边背诵了数则《诗经》名篇,引得龙颜大悦。
面对宋帝的夸赞与赏赐,他难得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温暖与爱意。
然而晚宴结束,当年位列九嫔之首的周淑媛,酒过三巡来到徐才人的寝殿,不分青红皂白就扇了她一巴掌,狠毒地斥责道:“一个贱婢出身的才人,把这小贱蹄子带到正宴上,是想刺激谁呢?”
刚刚得到宋帝夸赞教养有方的徐才人,难得地硬气了一回,不假思索地起身顶撞道,“淑媛与妾同为后宫妃嫔,首要的职责便是让陛下高兴。妾将恭儿带去晚宴与陛下同庆,淑媛哪怕心有妒忌也不该这般贬低妾身与陛下的八皇子!”
这番话显然触到了周淑媛的逆鳞。
周淑媛天生貌美,又为四品兖州刺史嫡女,生性高傲。可入宫数年却迟迟未能得孕,即便每日服汤药调养肚子仍然毫无动静。她本就对只上了一次龙床就喜得皇子母凭子贵的徐才人颇为嫉妒,而方才一番话更是激起她心中的怒火。
“好啊,区区才人竟敢出言不逊顶撞我?方才你还在堂上教唆八皇子抢太子殿下风头,那今夜妾身便替皇后娘娘好好管教一下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来人!”
徐才人见对方似乎要来硬的,一下子慌了神。她将刘恭护在身后,声音颤抖着说道,“我与你同为后妃,你岂敢动用私刑?不怕陛下怪罪吗?”
然而,身份高贵且更加受宠的周淑媛冷冷一笑,屋内随后便出现了几个内官,他们将徐才人硬生生拖到冰天雪地之中,当着刘恭的面将她按在长凳上,还将她身上的衣裙扒得只剩内衫。
刘恭哭喊着要上前阻拦,却被领头的内监一把抱住,束缚在寝屋门口。
随着徐才人的一声声哭喊,重重的板子打在她的身上。不过五下,殷红的血液便湿了素白的内衫。
直至十下过后,徐才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刘恭凄惨的喊叫与求饶声响彻了整座宫殿。周淑媛才害怕事情闹大,下令终止了责罚。
第二日,这件事传到了宋帝耳中。
望着俯身趴在床榻动弹不得的徐才人,刘恭双眼中燃烧着愤怒,心中期盼宋帝重罚周淑媛以报昨夜之耻,毕竟后宫之中有权责打妃嫔的,唯有皇后一人。周淑媛此举,已属严重的僭越。
然而,周淑媛午后只去朝晖殿内跪了一刻,朝宋帝认了个错,称自己酒醉犯事并非本意,宋帝竟真的将此事轻轻放下,小惩大诫罚周淑艳禁足半月草草了事。
从那之后,刘恭心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从他三岁记事起,每每遭上位妃嫔白眼嘲讽,他会安慰自己,他毕竟是宋帝的皇子,有着至高无上的天子关怀。来自宋帝偶尔的温暖,是他一直渴求并想要抓住的光芒。在六岁前的他看来,后宫这些冷嘲热讽的乌合之众不过是嫉妒罢了。
可这件事,无异于将他心底最后一扇透光的窗,狠狠关上了。从此,他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唯有徐才人——他心中唯一的母亲,还真心爱着身份卑微的他。至于其他人,都是把他们母子当作玩意儿,肆意糟践的敌人。
刘恭苦涩一笑,摇摇头从久远而苦痛的回忆中挣扎了出来。
他来到狼狈躺在田地中,久不能起的母子身边,温柔地笑着,伸出了手。
“手给我,我拉你们起来。”
被刘恭与猎枭扶到村道上的女子,额头贴地跪拜着,“公子,我们母子实在走投无路了,求您赏一口饭吃吧!我打扫院子、缝纫女工、修剪花草,都是做得的。”
“上车吧。”刘恭吩咐猎枭将二人扶入车厢内,自己则和猎枭坐在车头,“我府里刚好缺个整理院子的,明日我会叫人送你去府里安顿。”
身后的女子,哭腔中带着笑意的感谢话语,听得刘恭有些心疼。
他突然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
“做了那么多残忍无情的恶事,真没想到你还会对这些低贱下人,产生怜悯之心。”
刘恭在心中讽刺地对自己说。
当马车路过这座宅院旁边,刘恭拍了拍猎枭的肩膀,拇指不经意地指向宅院的方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晚上多带几个人,一把火烧了。记得从外头钉死前后门,别放跑一个。”
猎枭被刘恭眼中的寒意惊出了冷汗,微微点了点头。
一路上,刘恭与车厢内的女子攀谈着,随意询问了一下她家的状况。待回到兵营,便找了处空帐子,将二人暂时安顿了下来。
随后,刘恭在两军将领的陪同下巡视了营地。
顺安军的主将姓季,出身南豫州四大门阀之一,其父受封平康伯。作为嫡次子,其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故而举手投足间总有一股高高在上的意味。顺安军的副将姓刘,出身没落宗室,他的祖父是太祖皇帝的异母兄弟,当年被封二等郡王,如今王朝更迭几经分家,门内又缺乏有才之士,出自偏房的他早已家道中落,才被迫入军中搏出一番天地。
怀德军的主将姓束,不久前才被提任,故而军中副将之位虚悬,全军皆由其一人掌控。他父亲曾是南兖州商王府的管事,由于自幼身手不凡得主人赏识,成年后便被保举入了怀德军当了名小统领。如今的官职,也是他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安顿好军中事务后,刘恭请三人到自己帐中饮酒玩乐。
也不知他何时差人去的烟柳之地,当三位将军受邀来到炭火烧得正旺的帐中时,已有三名衣着清凉面容娇好的女子静候在旁,端着酒杯等待侍奉。
“殿下,您这是……”束将军见到眼前的景象,不由驻足愣在原地,身体也跟着颤抖了一下。束将军的妻子,乃商王的嫡幺女,这位夫人在姐妹中年纪最小,自幼是被商王捧在手心中长大的,故养得性格刁蛮。在当下为官男子妻妾成群的世道里,束将军却只敢守着这位相貌平平的正妻老老实实过日子,从未纳过一房妾室。而寻歌姬舞妓消遣,更是他只敢幻想却从未实践的。
季将军拍了拍束将军的肩膀,揶揄道,“束老弟,我曾听过你害怕夫人的传闻,看来是真的啊……那可真是可惜了,恭王殿下的一番美意喽。”
不知是帐内的躁热,还是对方的嘲笑,或是眼前女子的火辣,逐渐令束将军的脸潮红了起来。
他抿了抿嘴唇,吞了下口水,没好气地说道,“是何人胡言?没有的事。”
刘恭轻笑,“三位将军站那么远干嘛?来!快落座吧。”
待三人依次坐下,刘恭带头举起酒杯说道,“小王听说三位仁兄皆有了家室,咱们行伍中人辛苦,一年到头不得几日着家。军中无趣,而家中糟糠也缺乏激情,今日难得逍遥在外,我便自作主张寻了三位貌美如花的头牌,还望诸位满意。”
季将军撇了撇嘴,家世显赫的他纳了多房美妾,刘恭方才这番话似乎并不合意,“末将家中除糟糠之外,那许多良妾们却也颇具风情。”
刘恭赔上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可心中却暗暗对他画上了叉,“南豫州季家声名远扬,将军院里不乏貌美良妾当是自然。不过良妾有良妾的美好,风尘女子也自有曼妙风韵,还请将军好好享受莫要嫌弃。”
话音刚落,站在季将军身后的红衣女子扭着身体蹭到他身旁,一点点曲下双腿侧坐在男人腿间,右手托起酒杯,魅惑地将杯沿蹭着他的双唇。
季将军微闭上眼,任由女子将酒灌入喉中。
女子不小心手一抖,一小口烈酒顺着季将军的脖子淌入衣中,正当他皱眉睁眼之时,女子将玉手探入衣中,顺着他的腹肌、胸膛,一点点将酒水拭去。
季将军歪嘴一笑,抬手将红衣女子揽入臂弯,说道,“到底是入得了殿下法眼的女人,身上有些讨好人的功夫,怎么殿下,没给自己也寻一个?”
就在红衣女子缠绕在季将军身上的同时,另外二位身着橙衣与粉衣的女子,也各自坐到了另两位将军的身上,与之勾肩搭背侍奉酒菜。
望着三人微红的脸,刘恭满意地轻笑,“三位将军尽兴便好。小王还未成亲,过去也曾逍遥过一段时候,现在呢,娘娘正在为我物色亲家,便让我那随从整日盯着我,我也不好顶风作案嘛!”
“嗨,跟宗室沾点边儿的,就爱把那点无足轻重的风评脸面瞧得比命都重,我成亲前,父母也是这般!”刘将军朝刘恭附和道。其实他内心是喜好美色的,奈何家门落寞囊中羞涩,每每去烟花柳巷,却舍不得花大价钱请头牌们陪酒。今日难得有这等美女作陪,心中很是享受,却又要顾及脸面,寻个托词。
“将军们若喜欢,这几日就让她们留在各位营帐里作陪,酒楼里我早已给掌柜打点好了。”
“哎呦!还是殿下想得周到!”束将军并不喜爱他的妻子,当年为了官途顺遂才娶了她。多年来,因不和谐的家庭生活压抑许久,今晚根本经不起风尘女子的挑逗。他怀中的粉衣女子略加诱惑,便已令其神魂颠倒。
晚上的酒桌上觥筹交错,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家常,讲着荤段子,却并未过多聊及正事。
刘恭心中的盘算很明确,他今晚花重金请来美人宴饮的目的,仅仅是尽快与三人建立交情。一个人在欢愉之时,最易卸下戒备之心,令他人对其的心性、背景建立更深入的了解。
通过短短一个半时辰的恭维交谈,刘恭便了解了他们的家庭状况、摸透了各自的性格秉性,也在最快的时间内令三人对他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亥时四刻,被刘恭频频灌酒的三人已烂醉如泥。
在刘恭的暗示下,三名女子扶着踉跄的将军们,回到了各自帐中歇息。
待人走后,刘恭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的得意神色。
“猎枭,时辰差不多了,带几个口风严实的,走吧。”
猎枭会意,点了几个府里带来的武卫,一行人上了马朝营外行去。
约摸子时三刻,在一片平坦的田野中,熊熊大火陡然燃至十丈高,滚滚浓烟涌向天际,淹没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火光之中,高墙之下的院内凄惨喊声四起,女人的惊呼声、男人的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汇成一片,宛若一支迎接灭亡的曲子。被木桩牢牢钉死的大门,不停被从内撞着,咚咚作响,可却纹丝不动。
短短一刻过后,喧闹的宅院逐渐趋于平静,丈许的围墙内,徒留一片焦炭与冲天的火光。
不远处,刘恭眼含笑意注视着这一切,火光倒映在漆黑的瞳孔中闪烁,明亮而惊悚。
他拍了三下掌,围在宅院边的众人朝他站的方向撤离。
刘恭脸上扬起满意的笑,笑得轻狂不羁,笑得阴森狰狞,仿佛在他心中,方才葬身火海之人,就是在他孩童时嘲讽、欺凌过他与徐婕妤的人们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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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一个奔三的男生,纯理科生一名,故而高中之后辍笔至今。作为身高近一米九的魔都“大汉”,本职也非文字工作,或许文笔细腻不足而粗放有余,还望读者们海涵~~~到了眼下尴尬的年纪,来自家人的压力与日俱增,自己每天也因此郁郁寡欢。幸而中学时代有着写作的爱好,而今便在业余闲暇将幻想中的故事落于文字,既是纪念逝去的青春,也是疏解内心的烦闷,同时希望能给或多或少的读者带去些许的乐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