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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护她风雨不侵 夜色沉沉, ...

  •   夜色沉沉,薄云半掩冷月。檐下烛笼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光影如游蛇般在江怀湛棱角分明的脸上摇曳。刚回到院子的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得有些狼狈。砚书见状吓了一跳,赶忙下去取药,转眼间书房中便只剩他一人。

      江怀湛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脸上的青紫,眸中思绪翻涌,正盘算着白日里发生的事。突然,门外传来“咚咚”两声轻响。他起身开门,只见地上摆着个红漆木盒,四周却空无一人。

      他疑惑地蹲下身子,打开食盒,盒中赫然躺着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煮鸡蛋。江怀湛原本狐疑的眼神瞬间变得柔软,轻轻握住鸡蛋,温热透过掌心,仿佛也暖到了心底,一时间竟出了神。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从门后传来。江怀湛心头一震,猛地抬头望去,眼中满是惊喜。然而,看清来人后,那抹惊喜瞬间化作掩饰不住的失望。

      “江助教,本夫子好心给你送热鸡蛋,连句谢都没有,还要被你这般失望地看着,当真是叫人心伤呐。”

      喻攸倚在门后,语气虽是抱怨,眼中却满是调侃。

      江怀湛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行礼:

      “是弟子失礼了。只是不知夫子为何突然到访?”

      他的话语中隐隐带着几分试探。

      喻攸双手抱臂,挑眉笑道:
      “受人之托罢了,你也不必多问。除了那个小姑娘,还有谁会这般记挂你脸上的伤?”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接着道,

      “那丫头伶俐聪慧,更难得的是有一颗为他人而无畏的心。”

      提起陶丝窈,喻攸眼中满是赞许。

      说罢,她瞥了眼江怀湛,见他神色温柔,不禁笑得更欢:

      “如此外柔内刚的姑娘,任谁见了能不欢喜?小子,你可得好好把握。”

      言罢,喻攸便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行了,本夫子得回去补觉了。一天天为你们这些事儿操心,都快把自己熬老了。”

      说完,便转身踏着满地月光慢悠悠地离开了,

      江怀湛则在身后行礼恭送。

      回到书房后,江怀湛指尖仍摩挲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鸡蛋,不禁抬头望向窗外的繁星点点,恍若那人笑时眸中的璀璨光华。但想到白日里他那个家主父亲看向陶丝窈的眼神如同蛰伏的毒蛇一般,眉宇间又不禁凝起一丝冷意。正思忖如何阻止江鹤时对她发难时,门外忽传来一阵轻叩。

      江怀湛淡淡唤了声:“进。”

      便见砚书拿着封信匆忙走了进来,待到江怀湛面前时恭敬地双手奉上:

      “公子,有太子殿下给您的密信。”

      江怀湛接过后展开信笺,目光扫视信中内容,眸色愈发幽深。信中言明,朝廷查出世家底下奸商以次充好,致使灾民腹泻染病。皇上震怒,下令彻查,竟发现江家名下亦有商号牵涉其中。但念在江家世代忠君,又是三代帝师,功勋卓著,皇上愿给予机会,令其自行处置,但明日必需得给朝廷和百姓一个交代。

      江怀湛指尖轻击着桌案,唇角微抿——那些世家果然是按捺不住了。随即沉思片刻,心中有所盘算后,便让砚书备马回了江家。

      江府,家主院门外,夜露渐重。满府虽有烛火通明,却依旧庄严肃冷,令人有些不寒而栗。待江怀湛一路来到家主院中时,就见父亲的心腹幕僚们战战兢兢地排满廊下,大气不敢出,昏暗夜色都遮掩不住他们脸上的惶恐与不安。而书房内瓷器碎裂之声接连传来,显然是他那个家主父亲已收到风声,正怒不可遏。

      江怀湛推门而入,一个冷蓝瓷的笔山刚好碎在了他脚边。江怀湛不发一言,只冷眼看着满地狼藉。

      “家主若想此事人尽皆知,便只管再砸。”他嗓音淡淡,却字字如刃。

      江家主猛地抬头,眼中惊怒交加,但听了他的话到底冷静了几分:

      “你说的对!此事若不尽快处置,江家必受牵连!为今之计,唯有与商号切割,彻查内奸,上交赃款,方能表我江家忠心!”

      江怀湛闻言却是嗤笑一声:

      “事到如今……家主莫不是还看不清局势?陛下震怒,当真只是为了几个黑心商户?”

      “你又想说什么?”江鹤时听到他语带嘲弄的话,心底好不容易压制住的火气又再度复燃,怒视着他道。

      “陛下要整治的,从来不止是商户,而是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世家。”

      江怀湛看着他,眸色锐利:

      “我与太子先前所谋,便是先要拔除世家财势,打破世家独大的局面。若江家仍旧要与世家沆瀣一气,只会自取灭亡。”

      说完也没想过要惯着他这位家主父亲,自顾自地走到一旁坐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全然不惧盛怒之下的江鹤时。

      江鹤时听后面色青红交加,似是在做什么斗争一般,半晌后方有些颓然道:

      “江家亦是百年世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先有君臣,后有世家。”

      江怀湛放下茶杯,抬眸扫了一眼江鹤时,语气森冷:
      “若江家执意与世家同进退,必失君心,届时——家族倾覆,不过朝夕。”

      这话一出,江鹤时又沉默了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他虽与这儿子势同水火,却不得不承认,此子心机城府,早已青出于蓝。

      江怀湛观他神情似有所松动,便掐准时机道:

      “若家主允我两件事,我或可助家族渡过此劫。”

      “何事?”

      江鹤时眼底闪过一丝意动,但仍谨慎道。

      “一,不得动我身边之人;二,不得再干涉我的婚事。”

      在听完第二件事后,江鹤时瞬间变了色:

      “荒唐!你是嫡长子,婚事关乎家族前程,岂能由你任性?”

      江怀湛眸色一沉:

      “若连眼下都保不住,何谈未来?”

      空气凝滞,父子之间眼神如箭矢般来回对峙。最终,江鹤时思及大难在即,不可耽误,便咬牙点头:
      “……好!”

      江怀湛却仍不放心:

      “还烦请家主立下契书,加盖亲印,免得日后无凭无证。”

      “你——!”

      江鹤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依了他提笔落印。

      待将契书握在手里后,江怀湛这才微微一笑,缓了缓语气道:

      “坐以待毙不如壮士断腕。江家可自请彻查问题商号,并请皇上派官员监督,既揪内鬼,亦可证明清白。”

      “如此这般……便能令陛下满意?”

      江鹤时听后半信半疑道。

      “自然不止。”

      江怀湛眸光微闪:

      “家主还需令家族名下商号开仓赈灾,并派嫡系子弟亲赴灾区,与灾民同食同住,再请官府监督。如此,既能将功折罪,又可借赈灾米粮自证清白。”

      江鹤时细细思量一番后,也确认可行,便唤来门外战战兢兢的心腹管家,一一吩咐下去。待管家领命离去后,江鹤时又忽地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江怀湛:

      “你谋划的如此周全,可是为了陶家那姑娘?”

      江怀湛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眸色骤冷,锋锐如剑:
      “是或不是,家主又当如何?”

      “那便是了。”

      江鹤时冷笑不已:

      “你以为这些年你四处寻她之事,瞒得过我?今日这般大费周章,怕也是为了她吧?”

      见江怀湛不作回答,只冷眼看他,便又顿了顿道:

      “可天下同名同姓者众多,你怎知不会认错?”

      “我心悦之人,绝无认错之理。”
      江怀湛语气斩钉截铁,“莫以你之凉薄度我”

      何况世间女子千万,眼眸如她般清盈明澈者,唯此一人。”

      江鹤时盯着他看了良久,眼神似怀恋又似是艳羡,忽地叹道:

      “你既执迷不悟,我也不再多言。只是——”

      “只是什么?”

      江怀湛眼神骤寒,以为他又要耍什么手段。

      江鹤时见状不由得苦笑:

      “父子一场,给你句忠告——别让旁人瞧见你方才的模样。否则,于你于她,皆是祸端。”

      江怀湛神色渐缓,唇角微扬:
      “不劳家主费心。我自会筑起堡垒,护她风雨不侵。”
      言罢,他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背影决然地没入黑夜里。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江鹤时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叹……

      第二日,天未亮透,江鹤时便脱去锦袍玉冠,一身素衣跪于陛下朝见一众大臣的太极殿外。他高声痛陈己过,声泪俱下:

      “臣治家不严,致使奸商借江家之名赈灾粮掺假,害得灾民雪上加霜!臣愧对先帝教诲,更无颜再见陛下!”

      百官陆续入朝,见状皆驻足侧目。——江家名下商号涉案,此事今日一早已传遍朝野,但谁也没想到,江鹤时竟会自请其罪,还选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演的是哪一出?”

      有人低声议论。

      “呵,怕是想以退为进吧。”

      “可他这般作态,也未必能熄了圣怒……”

      议论声中,江鹤时忽地重重叩首,额头抵地,声音嘶哑:“臣难辞其咎,唯有以死谢罪!”话音未落,他猛然起身,朝殿外盘龙石柱撞去!

      众臣哗然:“以死明志?玩这么大?!”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疾步上前,一把拽住江鹤时的衣袖。

      “父亲!不可!”

      江怀湛声音沉痛,大步一迈,及时将他拦下——所幸江鹤时也没真撞得头破血流,只是踉跄几步,昏厥过去。

      眼未瞎的众臣:……明明能直接拦住,偏要等他撞到跟前才拉?

      殿内,昭成帝早已被惊动。江鹤时毕竟是三朝元老,更是先帝钦点的帝师,若真让他血溅太极殿外,史官笔下难免记上一笔“君逼臣死”。只见年近四十的昭成帝扶额不语,指节轻敲了敲金丝楠木做的龙椅,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命人将江鹤时抬进偏殿,传太医诊治。

      待江鹤时悠悠转醒,见昭成帝亲临,当即挣扎下床,老泪纵横:“老臣罪该万死!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以残躯赎罪——江家愿散尽半数家财赈济灾民,并派嫡系子弟亲赴灾区,与百姓同食同住,直至灾情平息!”

      皇帝眯了眯眼,面上的肃色缓和了些许,同时给了心腹太监一个眼神。心腹太监当即会意将人扶起。

      “江爱卿既已知错,朕便再给江家一次机会。”

      昭成帝最终松口,下旨罚没江氏半数家产以儆效尤,却未再追究其他。

      而江怀湛垂首立于殿侧,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但明眼人皆看得出:

      罚没半数家产,看似伤筋动骨,实则保全了家族根基;而嫡系子弟亲赴灾区,更是做足了姿态,让朝廷无法再深究。这一局,江家似是惨败,实则是险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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