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时逢》心苧

53、不举杯同庆岂不可惜？

　　“你怎能如此胡来？若我也存了戏弄之心应下了，到时你的前……你我两家是结仇还是结亲？”

　　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陶丝窈被气的眼睛发酸：

　　“背祖离族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他怎能说的这样平静？！”

　　“传出去他的前程，声名都想不要了？
　　如此下去，这一世岂不是又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陶丝窈如此想着，越发越觉得心痛难当，眼中泪意更甚。

　　但落在江怀湛眼里却是娇憨灵动，可爱至极，可目光落在陶丝窈那泛红的眼圈上时，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把人逗狠了，忙轻声细语道

　　“我并非心存戏弄，方才所言亦发自肺腑。为的无非就是想让窈……陶姑娘看见我的真心决意，我认定一人，便是心如磐石不可转。若真想让我罢休便请实言相告”

　　连平日唤惯了的窈窈都改了口，生怕让对方觉得自己孟浪，对此事过于轻视，

　　“这人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太难应付了”

　　陶丝窈听了江怀湛的话心里好受了些。但也不由得心叹道，

　　不过这也在她意料之中，毕竟前世江怀湛可是做到了皇帝心腹之臣的位置。其智多近妖，尤善观人于微之能，朝野人尽皆知，

　　方才自己那番说辞虽言辞在理，但若有心细想也不难看破，无妨，还好她另有准备……

　　于是陶丝窈静默片刻，又缓缓道

　　“曾经我看过一个话本，话本里的男子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他有位非常爱慕的未婚妻，俩人不日即将成婚，携手白头”

　　“可世事往往不尽人意，未婚妻在恶人推波助澜的谋划中自尽而亡，男子悲愤欲绝。从那之后支持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便是将害了她的人一个一个的除去”

　　“纵被世人骂他心狠手辣，以公谋私！是个伪君子，他都不在乎！他只要那些恶人给他心爱之人填命”

　　“大仇得报后，男子便辞官归隐，守着那未婚妻子的牌位一年又一年”

　　“最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抱着未婚妻子的牌位坐在树下含笑而去，”

　　“原本以为到了地府能见到那一如往昔的明媚笑容，可两人在那奈何桥上重逢时。未婚妻望向他却是满眼含着愧疚，泣不成声……”

　　“初时有些看不懂结局为何这般”

　　直到看见话本先生在这话本的最后一页又添上了一句：

　　“甚爱，必大费”

　　“我去翻阅了典籍方知此话何意
　　凡人或事乃及物，过于爱惜执着。便会损及自身”

　　“男子为了所爱可以不惜声名，不择手段的去复仇。让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女子眼见情郎为为了她扭曲自身。因爱生愧而不肯喝下孟婆汤转世……”

　　“这何尝不是一种相互折磨？”

　　陶丝窈言到此处，对上江怀湛的眼神里满是坚定：

　　“子羡哥哥，你才智卓绝，有治世救民之能，实不该为等我一个回应便止步不前，若是能将这份执着用于黎民百姓，必能让许多人安居乐业，为后世所仰”

　　“我报考东隅也是为了寻我心中之路，世间女子千姿百态，就该各有绽放，而不是一生安于内宅做朵不闻风雨的家花，”

　　“既然你我都有需做之事，那眼下又何必执着情爱？各自奔赴，于尽处相见不是更好？”

　　“你说……那二人是互相折磨，可我却有些明白他，挚爱消亡，世间倾覆又何妨？”

　　听着这般委婉的拒绝，江怀湛却没有半点哀伤，像是还沉浸在那个话本故事中，口中喃喃自语道

　　陶丝窈：？？？不！你不需要明白

　　“这怎么还共情起来了呢？”

　　她心里默道

　　“难道是自己表达的还不够明了？她方才所言明明是劝他暂且放下情爱，专注前程啊”

　　“子羡哥哥，我刚才所说的……你可能懂？”

　　陶丝窈小心的试探道

　　“所以你不愿，因为心有所向，此刻无心情爱，并非是不愿与我在一起，对吗？”

　　江怀湛闻言也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目光灼灼又透着少年人的执拗，仿佛等不到回复便不会甘休一般

　　“不是的，我其实是对你……我，”

　　陶丝窈见他理解的与自己心中所想有所偏差，刚想狠狠心对他说：其实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可话到嘴边，她又犹豫了。望着江怀湛那满含期待又温情的眼眸，那些狠心决绝的话语，好似如鲠在喉一般，怎么都说不出来，

　　“子羡哥哥，你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吗？那时的你被家族束缚，却仍旧坚守心中所想。我很敬慕那样的你。也希望我们的关系亦如初见那样，以兄妹处之……如此说你可能明白？”

　　陶丝窈垂下眼眸，避开江怀湛炽热的目光，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江怀湛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但不肯气馁，

　　待将心底那些或酸楚或沮丧的思绪平复后，郑重道：

　　“我明白你的心中所愿，但也希望你不要总想着劝我放弃……可好？”

　　说这话时，江怀湛面上虽是镇定，可声音却不住的发颤，眼眸泛着水光像是一只无助的幼兽，湿漉漉的目光紧紧盯着陶丝窈，

　　陶丝窈见状不由得心中一酸：

　　“她怎么会不明白江怀湛的心意，只是她亦有自己的顾虑，重来一世她实不愿他如前世那般为了自己收敛锋芒，明明才华过人，却灰心丧志，草草度日”

　　这一世不管他们结局如何，她都衷心盼着他过得好”

　　“只是方才那番话到底还是让他伤心了，看来此事只能徐徐图之了……”

　　想到这儿陶丝窈只得点了点头

　　江怀湛见她应下，脸上的黯然，脸上那黯然，失落的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眼底还闪过一丝得逞的笑：

　　“窈窈还是没变，示弱这一套还是极其有效的”

　　“小东家，您的菜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吆喝声，吆喝声过后门被轻轻推开。而后便见负责传菜的仆役端着一个木制食案，迈着沉稳且无声的碎步，小心地将食案放置在雕花桌案上。毕恭毕敬地向屋内的两人微微欠身，便开始上菜，动作行云流水，尽显训练有素，不消片刻，将菜肴摆放完毕后又躬身退出厢房

　　抛开那盛着菜肴的精致碗碟不谈，

　　这菜肴也是色香味俱全：

　　被雕刻成鱼跃龙门形状的松子鳜鱼，刀工精巧，样子也是栩栩如生的。那雪白的鱼肉被鲜红油亮的酱汁浸润后，撒上几颗枸杞和白嫩的松子。更显得愈发可口，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在松子鳜鱼旁的，是一道汤色澄亮的清汤燕菜，这汤看似简单，实则要用老鸡、干贝、火腿等熬制，再经吊制，过滤杂物，入口时既能尝到燕菜软烂顺口，又能品到高汤的细腻柔滑，

　　最后则是一碟薄如蝉翼的灯影牛肉，码放得整整齐齐，那透明的肉片与朱红干椒，在光线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像极了一块上好的赤色琉璃。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入口鲜辣又脆香的奇妙口感，
　　这也是江怀湛最爱的一道菜，可他还在为那一声小东家而不解，陶丝窈见状便解释道：

　　“这是我舅舅多年前赠我的，前几日子羡哥哥为我出头引来不少流言蜚语，实不好在堂而皇之的为你设宴，思来想去还是自家酒楼最安心，没想到竟有如此规模”

　　说罢又想起方才自己的话是似乎让他难过了，便贴心的将灯影牛肉挪到他面前：
　　“子羡哥哥，这菜是……”

　　说到一半又觉不妥，忙改口道。

　　“哥哥说你最爱吃这个了，多吃点”

　　同时满心懊恼，暗自腹诽自己怎么这样疏忽？还当是前世那般与他相处，还好反应快才没露了馅，

　　又悄悄抬眼，觑了觑江怀湛，见他并未深究，才稍稍松了口气，可怦怦直跳，

　　此刻的此刻的江怀湛确实也无心留意话中的蹊跷，只是满眼含情的看着她，对于陶丝窈如此体贴之举，他自是倍感妥帖受用的紧，

　　但同时心里又另有一番愁绪：他知晓陶夫人出身江南富户家财万贯，只是没想到陶丝窈的私产竟也是如此的富足，将来若是……那得备多少礼登门才算有诚心啊？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思虑过甚，庸人自扰了：

　　“那些千难万难的日子都挺过来了，区区财帛而已，慢慢攒便是了”

　　这般想着他的心境也变得豁然开朗起来，用筷子从鳜鱼身上夹了一块柔软的肚肉，再细心的把鱼刺夹去后，才轻轻放到她碗里：

　　“我记得这鳜鱼也是你的最爱”

　　“有心了，不过子羡哥哥怎么知道我尤爱肚肉这一块？”

　　陶丝窈看着碗里雪白的鱼肉有些惊讶道，

　　她向来不挑食。唯一偏爱的便是这鱼上肚肉，但这点小癖好只有家人知晓，他怎么会？

　　忆起上一世这人对她照顾周全，懂她所有喜恶，好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也不禁好奇起来他到底是何时开始对她有这般了解的

　　“是喻明说你喜食鱼肉却又因儿时鱼刺入喉惧怕鱼刺，所以每次吃鱼都只爱吃鱼肚这一块”

　　江怀湛听了她的话，这才察觉到自己自己出言有误，忙解释道，

　　心中也暗暗埋怨自己，怎能如此大意，差点就说漏了嘴，幸好急中生智圆了回来，不然若窈窈追根究底，他他该如何解释……那时终究是因他之故，窈窈才遭了那么大的罪……江怀湛实在无颜再提，

　　“哦，原来是哥哥说的”

　　陶丝窈不疑有他，恍然的点了点头，哥哥与江怀湛同窗多年，两人情谊深厚，无话不谈，偶尔谈话中聊及家人倒也并不稀奇，

　　江怀湛眼见陶丝窈信了，这才松了口气，

　　正当江怀湛暗自庆幸时，

　　“嗖——” 的一声长啸划破那渐暗的静谧夜色，

　　紧接着一道亮白的火光拖着长长的尾巴落在窗边的上空，随着“嘭”地一声巨响，那火光便瞬间炸开，化作千万银花，在空中四散开来，流光溢彩，绚烂至极，
　　是为了庆祝春分而燃放的焰火，

　　因大靖建国之时便是在春日。因此民间便也有为了庆祝春分燃放烟花的习俗，

　　这漫天焰火也引得楼下的百姓纷纷抬头仰望，雀跃欢呼着，
　　见身侧有此美景。陶丝窈唇角高高仰高高扬起，流露出孩童般纯粹的喜悦，眼眸里也盈满了惊喜的光采，身子下意识的便探出窗外，观赏着这满天盛放的焰火，

　　看着这转瞬即逝的焰火。前世的种种悲欢也如镜花水月般在她脑海中浮现，前世便如这烟花一般有美好，但更多的却是难以挽回的遗憾，

　　虽然得天眷顾，重活一世，可陶丝窈内心中仍存迷茫和纠结。但今日看着有落下亦有复起的烟花。

　　她心里的郁结也忽然消散：前世不可追，但来日犹可变。从今日起，自己要循心而活，不负人亦不负己，

　　一旁的江怀湛却没有被烟花吸引，因他此刻满心都是身侧之人，而这世间也唯有她能牵动他的心神，

　　回想近日之事，江怀湛也发现记忆中的那个小姑娘已然与记忆中的她不同，不似往日活泼却多了几分内敛，但这样的她依旧最令他在意牵挂，

　　他爱她从前待人处事那般善良纯粹，也爱她如今为他人挺身而出的那份勇敢无畏……

　　“美景当前，不举杯同庆岂不可惜？但以茶代酒便好，不然你若醉醺醺的回去，喻明可饶不了我”

　　江怀湛突然有感而发，端起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递到陶丝窈手边玩笑似的建议道

　　“好，”
　　陶丝窈欣然接过茶杯随后道：

　　“那便……但愿君行早，不负少年心，骊珠难隐耀，皋鹤会长鸣！”

　　“我也祝卿 “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守得初心成，皎皎不染尘”

　　江怀湛也举杯杯回应道

　　在这场盛大的焰火下，两位少男少女举杯相碰，瓷杯清脆的碰撞声也在这场喧嚣的焰火中散开，而散不开的则是两颗彼此想要贴近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