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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条老实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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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温度更低,从为民商店出来,一路吹着风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两人吃了顿热腾腾的晚饭,一天就这么愉快地结束了。
厨艺正常发挥,遥貘安心地打着哈欠上楼睡觉,沈小霜则负责在厨房善后。
温热的水冲掉手上的泡泡,关掉水龙头头,冻疮接触稍冷的空气又胀又痒。
他拿毛巾擦干手,涂上冻伤膏,透过昏黄的客厅仿佛还能看见安静游动的金鱼。
明明是幸福的时刻,沈小霜却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有一年的初冬。
那是个很平常的日子,沈永平得罪了巡逻队长,猎场提供的物资分到他手上少得可怜,满打满算只够两人维持一个月,比平时少了整整一半。
沈永平去队里理论没得到满意的结果,脾气上来便和人打了一架,人喝得醉醺醺的回来,路上不小心跌了一跤,衣服裤子都沾满泥。
野外条件太差,供洗漱生活的热水不多,沈小霜只敢用一点点,想趁他睡着把衣服洗了,可是夹棉的外套打湿后太重,他的力气又太小,水很快凉透,不知搓了多久,衣服也没有洗干净。
满身酒气醒来的沈永平看到这一幕,攥着他的后领将他提溜到一边,骂骂咧咧地将衣服拧干。
沈小霜只能眼巴巴看着沈永平手上的冻伤裂开,伤口露出带血丝的肉红色。
之后没几天,他就见到遥晋。
从小小的木屋门缝望去,天阴沉沉的,两人站在木屋外抽烟。
沈永平皱着眉头伸手比了个六,他说老弟你懂六十岁意味着什么吗?
六十岁和五十九岁是不一样的。
他像是喝醉了,一直说车轱辘话:六十岁会变成六十一岁,六十一再变成六十二……一年比一年老,成了没用的老骨头,沈小霜依旧长得很慢。
他十分窘迫,说:老弟,你帮帮忙,帮帮老哥我……
其实到爱社之后的每晚沈小霜都会想到沈永平,可今夜格外不同。
大约猎场的生活经历深刻入骨,而为民商店里在灯光下漫游的金鱼又美丽得近乎虚幻。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屋内依旧暖意融融,他奇奇怪怪地站在窗边悄悄地哭了一场。
说哭也不算,只流眼泪,脸上亮晶晶一片,喉咙里漏出一点没关住的呜咽,像流浪狗蜷缩在不属于它的那一片避风口,梦里也会不安地嘤嘤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让难过的情绪渐渐模糊,沈小霜揉了揉眼,终于决定去睡觉。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砸在单元楼下,将他刚涌出困意霎时惊走。
什么东西?
沈小霜忙将头探出窗外,眼神一改放松变得警惕,像极了丛林里生活的野生动物,但目极之处黑乎乎一片,看不出有什么活物的动静。
对啊,这里不是猎场,不是丛林。
少年单薄的肩膀慢慢放松,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后再次停下脚步,单人毛毯被随意扔在沙发一角,毫不起眼。
明明被遥貘拿在手里时看起来更软绵绵更厚实一点。
沈小霜困惑地眨了眨眼,按下墙上的灯光开关后依旧没有挪脚,轻轻捏着毛毯一角。
“嚓嚓”,直到突如其来的动静将他惊醒,他偏头望向家门的方向。
像爪子在挠门,这种声音对于猎场的居民来说太熟悉了。
野兽挠门的力道太大还会发出“咚咚”的类似人敲门的声音,沈永平出门工作前不下百遍警告过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
就算遥晋选在这个时候回家也有钥匙。
是猎狼兽还是灰豹?熊?
沈小霜没有察觉自己的状态不对劲,目光不离门,脱掉拖鞋后悄无声息进了厨房,挑了一把锋利的尖头剔骨刀,安静地走入门前一片黑暗中。
猎场里曾有人不信邪,开门后被一口咬断脖子。
夜太静了,静到客厅里的闹钟秒针走动也十分清晰,良久,沈小霜的双脚已经发麻,但他保持一动不动。
啪嗒——
厚实的铁门在某一刻霎时褪去黑暗,变成明亮的、陈旧的墨绿色,向内凸起的纹路像被刀砍过。
他睫毛一颤,茫然地站了几秒,慢半拍反应过来是客厅的灯被打开。
“沈小霜,大半夜不睡你在……干嘛!?”遥貘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手还放在灯开关旁。
小孩儿孤零零站在玄关,听到她的问话后慢吞吞转过身,手里还握着一把刀,这怎么看都像是中邪。
遥貘谨慎地后退半步。
但沈小霜无辜地看着她说:“姐姐,我听到外面有声音。”
有声音?什么声音?
少女眉头一紧,门外适时响起两声“嚓嚓”。
她轻手轻脚凑过来。
此刻的遥貘和平时好不一样。
浅蓝的小熊棉质睡衣,齐耳短发有些炸毛,眼底还残留着睡意,像被吵醒后没有脾气的软脚小狮子。
沈小霜想把她拉到身后,说危险。
“哦——”少女恍然,“是它。”
随意给了个模糊的回答,便没有半点防备要去开门,沈小霜下意识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但门已经开了,沈小霜听了急促的喘息声,转头看去,门外有一条扁扁长长一看就十分健康的粉红舌头。
“介绍一下,这是皮皮,巷口克里斯婶婶家的大狗。”
遥貘顺势就着被拉住的那只手将沈小霜拉到门口,送到皮皮的鼻子前,“认识一下,这是沈小霜。”她顿了顿,第一次正式地自然地承认了他的身份,“我弟弟。”
虽然是在一条狗面前。
看不出品种的卷毛大黑狗,乱烘烘的毛发下有一双圆溜溜湿漉漉像葡萄一样的眼睛,光看眼睛就知道这是一条老实巴交的好狗。
皮皮左右动了动它的鼻子,录入沈小霜的味道,喉咙里呜了一声,两只前爪踩了踩地面,发出脆脆的挠地声。
遥貘挣开沈小霜的手,弯腰从鞋柜里拿了一张干净的进门地垫铺到门口,皮皮熟练地睡到上面,将身子蜷起来朝她摇了摇存在感不高的尾巴。
遥貘打了个哈欠,将门关上,注意到他红肿的眼睛,揉了揉沈小霜蓬松的头发:“睡吧,胆小鬼。”
吧嗒吧嗒的拖鞋声懒洋洋穿过客厅回到二楼,沈小霜眨了眨眼,低头看着摊开的手,将手心盖在头顶,用遥貘残留的体温摸了摸刚才她摸过的位置。
睡吧,胆小鬼。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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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大雪,金乌迟迟发力,遥貘是被楼下的笑声吵醒的,周末不用上学,闲出屁的小孩儿顶着被冻伤的风险,全在外头打雪仗。
她想起有一年,陈攀在课上和人闹起来,被老师一把拧住耳朵提起来,遥貘就坐在他后面,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耳后瞬间裂开一条长长的血口。
冬天太讨厌了。
遥貘没有打雪仗的兴趣,但今天天气很好,难得一见的阳光薄薄洒了一层,简陋的楼房银装素裹像童话里的小屋,整个爱心社区看起来简直美好得不像样子。
遥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洗漱好悠悠晃到楼下。
咦?
沙发上端端正正窝着一只兔子。
“看什么呢?”遥貘眯了眯眼,哦,五岁小孩儿都看到烂的老动画片。
裹着毛毯的沈小霜看得两眼亮晶晶,甚至能从那张小脸上看到明显的笑意,听到遥貘的问话,他答:“《拯救主星》。”
遥貘唔了声,从储藏柜里拿出干得噎人的面包,速食剂调和的粥寡淡无味,但两者结合,一顿吃下去饱腹感能坚持到傍晚。
这一天的安排也不会少,下午遥貘通常会呆在二楼的书房内,整间屋子的书是遥貘妈妈留给她的“遗产”,从幼儿故事到科研笔记。
早些年她只能在第一列徘徊,现在已经半知半解地读完二分之一。
至于上午的安排,解决完并不美味的早餐,遥貘将餐桌收拾干净,紧接着干了一件她挂念了整周的事。
“沈小霜,关电视,过来读书。”
每每顶着风雪去上学,一想到沈小霜还躺在温暖被窝里呼呼大睡而嫉妒得脸变形时,遥貘都会安慰自己家里只是多了一只兔子,兔子是不用上学的。
但没人规定兔子不能上学。
电视里说主星上的狗都能学算数,人变的兔子能差在哪儿去?
遥貘从书房里找到以前用过的书,对沈小霜进行了简单的测试,结果很惊喜。
小孩儿会一点简单的算术,能认字,具备小学三年级同等学力,是个半文盲。
外头的欢声笑语时不时传进屋内,遥貘翘着二郎腿,忍不住问坐在对面的小小少年:“想出去玩儿吗?”
沈小霜摇摇头,乖巧道:“不去。”
安静又狡猾。
遥貘矜持地点点头,收敛住满意的表情,花一个小时带他读完了整本教材,然后大手一挥布置了将近七天的作业量,开始忙自己的事。
二星的教育条件有限,好在学籍信息和主星同步,下个月的通用语和科学竞赛两星联合举办,如果能得个像样的名次,对升学有大大的好处。
遥貘是个很专注的人,学习到一半发现需要的资料书籍不在便回到二楼,一坐就是大半天,直到书本上的字开始模糊,抬头往外看去,窗外的光线明显变暗。
她将厚厚的书本合上,活动活动僵硬的腿脚。
今晚吃什么?
细数着家里的存粮来到二楼楼梯口,不经意一抬眼,便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小屋层高富足,客厅朝南方向距离地面的墙上三米处开了扇采光用的窗户,太阳落山,昏黄的日光方方正正照进来,刚好落到楼梯最下方。
沈小霜悠闲地撑着下巴坐在台阶上,整个人渡了一层毛绒绒的暖金色。
察觉到身后的声响,少年保持捧着识字书的姿势,转头望向二楼,在和遥貘对上眼后,矜持地抿了抿唇。
像是在说:瞧,我能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