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爱社之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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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貘失望地撇嘴，随后站起来，膝弯将椅子往后抵开一段容她转身的距离，走到门边后，重新板着脸，齐刘海下是一双漆黑骄傲的眼。
她压下门把手，门板顺着力道往内旋转，然后敞亮地靠墙。
少女抱臂俯视：“做什么？”
小孩儿一张脸在冷调的灯光下雪白，澄澈眼底的忐忑暴露无遗，脏兮兮的手洗干净了，十根手指上长了十二根手指容量的冻疮。
【首先，这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她想。
他端着不锈钢盘，盘上放着一个绿色花纹深口碗，碗中胖胖的米粒饱满油亮： “姐姐，我做了火腿炒饭。”
遥貘通过他的表情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结论，她狐疑道：“给我的？”
“嗯。”后者重重点头。
遥貘愣了几秒，像怕被下毒似的，犹豫地伸手接过。
小孩儿抿了抿嘴，看不出笑没笑，脚上踩这一双绒毛拖鞋，转身下楼时鞋底在地面摩擦，也听不出步伐是否雀跃。
【其次，我突然觉得很饿。】
于是遥貘忽然就做了个决定——她得下楼吃饭。
那当然仅仅因为食物的香气容易招虫子，虫子会爬上床，遥貘最讨厌虫子。
绝对没有别的原因。
端着盘子下楼，小孩儿已经落座，小口小口吃得很香。
其实他刚来那天也吃得很有礼貌，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破绽。
那天的牛排很香，小孩儿嚼三下能咽五口唾沫，好像很怕别人看出他很馋。
不过他还太年轻了，装到第三天，小孩儿开始狼吞虎咽，呼噜呼噜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直到遥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呼噜声便像被掐死在他的喉咙里瞬间消失。
此时此刻又不太一样，小孩儿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似乎终于吃饱了，开始懂得享受生活。
遥貘落座在他的身边，他停下来，瞧见遥貘拿了勺子开始吃饭，并没有说话的意思，这才继续，只不过收敛了些肉眼可见的幸福感。
半晌，两人的炒饭逐渐见底。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眨了眨眼，慢半拍反应过来家里没有别人，所以姐姐只可能在跟他说话。
抬头，对上少女清凌凌的眼，小孩儿惯性地沉默一瞬。
遥貘却误会了这个举动，重复问了一遍，不等他回话，就冷声道：“如果这次不说，以后也不用说了。”
狠话配上那张嚣张的脸，决计是有奇效的。
小孩儿抿唇：“沈小霜，我叫沈小霜。”
“怎么写？”
“三点水的沈，大小的小，霜冻的霜。”
“哦，我叫遥貘，遥远的遥，食梦貘的貘。”
“食梦貘？”
“一种会吃掉噩梦的神兽。”
沈小霜愣了愣，喃喃：“好厉害。”
遥貘满不在乎地回：“还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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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换了名字之后，小孩儿依旧很懂规矩地管遥貘叫姐姐。
遥貘则开始无比自然地叫“沈小霜”。
“沈小霜，你这个‘小’字不够威猛，要不叫沈大霜……”
“爷爷起的不能改？也行。”
“沈小霜，和人说话要直视对方的双眼，懂不懂礼貌？”
“沈小霜，整天呆在屋子里不晒太阳会长不高，你这么矮……”
沈小霜沈小霜……
她熟练地像是已经叫了十几年，虽然这的确是个朗朗上口的名字。
而小小的公寓外呢，沈小霜的身世在爱心社区公民的口中已经流传了好几个版本，每个版本的结尾都很雷同——
大约是遥晋带个野孩子回来就算了，但竟然和遥貘只差一岁，真是对不起遥貘死去的妈妈。
没错，在一家三口两两配对能有血缘关系的概率为零的前提下，遥貘竟然有个妈妈。
早些年间，许多人逃到二星后选择抱团取暖生活下去，但多年过去，这样的散装家庭已经很少见了，所以遥晋说这是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恰好，遥貘最擅长保守秘密。
总之，二星公民的攻击性很强，青春期的小孩更毒得流油，遥貘热情好客的行为被钉在了名为“窝囊废”的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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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顶着严寒进入教室，遥貘捂着被冻得发酸的鼻子正要坐下，毛慧慧急忙“哎”了一声。
她动作顿住，不明所以挪开屁‘股，注意到板凳上的纸飞机。
拆开纸飞机一看，歪歪扭扭的笔迹连小学生都不如。
遥貘皱眉问：“爱、社、之、耻，什么意思？”
毛慧慧单手撑着脸，朝她身后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遥貘扭头看去，靠墙坐着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长腿从课桌下不规矩地往前伸，乱糟糟的短发混不吝地炸开，灰色的眼睛懒懒睁开，身边一胖一瘦两个男孩儿正在邀功。
李斯明，班里来来去去的学生中，他是为数不多和遥貘做了很多年同学的人。
多久相伴，自然有一段不得不讲的故事。
遥貘回忆起十岁的自己，留了头和毛慧慧一样漂亮的长发，李斯明恰好坐在她后面。
老先生在讲台上念经念得人头都大了，扯小姑娘头发不比学习来得好玩？
但他竟然敢扯遥貘的辫子。
愤怒的遥貘在放学后拉着毛慧慧盘算如何找回场子，毛慧慧路过的表姐听个正着。
表姐芳龄十五，正是青春浮躁的年纪。
表姐说李斯明一定是暗恋她。
表姐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欺负她。
遥貘被她眼里的粉红泡泡动摇，被招人喜欢的虚荣心打败，复仇的火焰一寸寸矮下去，最后遥貘决定忍辱负重，体验一下这种特殊的待遇。
李斯明可能是太喜欢她了，很快就不满足于扯头发，开始拿着笔帽往她头发上缠，扯得遥貘头皮刺痛。
遥貘心想比起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玩意儿，还是捍卫强者的尊严比较重要——
事发于一堂自然科学课，科任老师卡翠娜是个漂亮的金发女人。
按照她的原话，遥貘像个炮仗一样毫无预兆地跳了起来（她小时候壮得像只小牛犊），撞得课桌移位，桌脚擦过不平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死气沉沉的课堂仿佛真的死了一般暂停几秒，而几秒后，几十个小脑袋齐刷刷回头。
遥貘没受半点影响，可能为了方便发力，她单脚“咚”地踩到椅子上，握紧沙包大的小拳头，对准李斯明的脸，刺刀般，直直地攮了过去。
事后，和李斯明为伍的几个小流氓取笑她是没妈教养的暴力女。
对此，遥貘虚心请教了另一位不知情的老教师，将李斯明的大牙如何冲破牙关、混着血液和口水落地的路径，改编成一条无奖竞猜的物理大题，贴到了学校宣传栏上。
所以长话短说便是：暗恋、翻脸、死对头。
遥貘将写着“爱社之耻”的纸揉成团扔到李斯明脸上：“什么意思？”
少年懒懒抬眼，声音低沉，像只不大好惹的半大狮子：“我没那么幼稚。”
而靠坐在课桌上的胖子陈攀发出一声贱笑：“哎，听说那小孩比你长得更像你爸啊，一看就是亲生的。”
“那不正好，他长得像我爸，我长得像你爸，”遥貘抱臂，镇定自若地反击，“下回你要是想家了，见我就叫爹，见了沈小霜就叫叔，见了我爸正好叫爷爷。”
这话杀伤力和逻辑五五开，小胖子傻了几秒，反应过来瞬间从脸红到脖子根，配合一双圆鼓鼓的眼，活像电视里的小火车，下一秒他正要喷汽——
毛慧慧突然拉拉少女的手腕，说：“爸爸的兄弟叫伯伯，你搞错了。”
“噗嗤——”不知是谁先开了个头，教室里笑成一团。
遥貘的人设是高冷，高冷的人不可以在这个时候笑场。
幸好她的笑点很高。
小胖子在丢脸后急流勇退，摸了摸鼻子，低骂一声，朝她束了束大拇指。
遥貘的目标转向李斯明，不过少年的战意好像很淡，大概也是被她吓到了，只说一句不痛不痒的风凉话： “野种都欺负到头上了，叫两句姐姐就高兴得忘了亲妈，在外头耍威风算什么本事？”
角落的座钟嘀嘀嗒嗒响个不停，遥貘虚心求教：“那我该怎么办？”
瘦子冷笑： “当然是把人赶出去。”
她犹豫：“这种天气，他一个小孩儿被赶出去会死的。”
李斯明：“他从猎场来，那就把人送回猎场。”
遥貘想了想：“可是猎场的牛羊在冬天会被圈养，野外的猛兽没了食物就会跟着朝猎场中心靠近，沈小霜他爷爷干的可是巡逻岗。”
C城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在二星，底层人民的身份都是世袭制制度。
沈小霜的爷爷是巡逻队员，他回去也是巡逻队员，出头的机会比平安长大还渺茫。
猎场的资源珍贵，为了救下要卖往主星的食物，小孩儿成为肉盾也说不定。
班里其他人逐渐沉默。
小胖子不甘心还想说什么，厚厚的嘴唇刚蠕动两下，眼里突然多出一抹明显的茫然——
只见一把厚厚的戒尺从天而降，角度刁钻地落在李斯明三人的脸上，劈劈啪啪的肉响和惨叫声同时响起。
鬼一样突然冒出来的李老头恨铁不成钢：“爱社之耻？我看你们三个才是爱社之耻！”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读书读书不行，欺负人倒是头头是道！”
“作业交了吗？没交正好下午请你们爸妈来一趟……”
“什么？我爸不在……”
“不在？那正好我去家访……”
“哎哟……”
可惜没打几下，座钟准时响起，李老头挽起袖子长舒了口气，面色严肃地走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上课。”
遥貘本来就站着，跟着班上其他人行礼，喊了老师好，将椅子擦干净坐下。
毛慧慧凑过来，小声说：“克里斯婶婶亲眼瞧见你爸爸带那小孩儿去为民商店买橘子……貘貘，橘子甜吗？”
遥貘眨了眨眼：……？
和C城各种各样的杂货铺不同，为民商店足足有六七十年的历史，扩建整修了许多次，是城中唯一一家能买到生鲜食品和24小时营业的地方。
为民商店里最常见的水果是易于保存的苹果，至于橘子，遥貘已经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味道了。
毛慧慧想了想：“貘貘，你那天不是还说缺维C……”
后半句因为被遥貘一瞪，咽了回去。
遥晋带沈小霜去买橘子？
真是教科书式的好父亲啊。
心里那点得意被毛慧慧一句话打得烟消云散，接下来整节课都心不在焉，甚至错过了李老头好几次投来的忍无可忍的可怕目光。
遥貘面无表情地拿出笔写写画画。
半晌，遥貘突然觉得后背莫名发凉，哪里不对？抓抓脑袋，却发现身旁的毛慧慧乖觉得像只鹌鹑。
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还没来得及论证，肩膀一重，背后一寒，少女的身体僵住——
她不安地缓缓回头，虚化的背景由幸灾乐祸的几十张脸和一张张课桌组成，而清晰的、近距离的，李老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眼角因为衰老下垂，眼神森冷犀利，脸上每道沟壑仿佛都书写着一条无辜小学渣的生平。
李老头将审判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笔记本上。
李老头的胸脯重重起伏了几下，仿佛有一股怒气找不到出口。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遥貘，眼底甚至有几分少得可怜的刻薄的怜爱。
他眯眼环视四周，以一种威胁的语气问道： “哪位同学来总结一下这篇文章的结构？”
遥貘满心茫然，无意识盯着他脚上那双破旧的黑色皮面棉鞋，一直到人回到讲台，这才看向自己写出来的东西——
《爱社之耻》
早逝的妈妈，
窝囊的她，
出轨的爸爸，
耀祖之家。
……
直抒胸臆，言简意赅，好诗，好诗。
少女心想，艺术果然离不开残酷的现实和激情的碰撞。
小小的闹剧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风波，下午六点，学校准时放学。
遥貘原本的计划是立刻收拾书包回家，她向沈小霜承诺过今晚由她下厨，因为今天其实算得上一个特殊的日子——平安夜。
来自主星大大小小的节日很多，平安夜听起来很吉利，所以每逢这天，就算遥晋离家未归，遥貘也会睡得很安稳。
但是毛慧慧死活要跟着，理由是他们已经连续一周没在一起写作业了，两人的友情岌岌可危。
遥貘只好同意，不过到了单元楼下，队伍莫名扩大到了四人，毛慧慧、丁小宇以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丁小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